当导师长了一张娃娃脸

郑默2026年08月14日约 7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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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着一张娃娃脸，从博士毕业到成为硕导、再成为博导，一直是这张娃娃脸。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曾让初入团队的新生疑惑他是不是走错了办公室，也常让初识的人低估了我的学术积累。但正是因为这张不显成熟的脸，让我时刻提醒自己：导师的角色，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标签，不必固守威严刻板的模样。育人之路，本身就是一场因时而变、因需而变的陪伴。在学生成长的不同阶段、面对不同困境时，导师适时切换身份，才能真正让彼此成长。

我的成长

面对学生，我到底有几种身份？？我的课题组里去年毕业的五位硕士生应该很有发言权。

第一个身份：朋友

四年前，我一下子招进来五位联培硕士生。为了让他们赶上进度，在入学前做些准备，我们选择提前在线上见面。初次沟通时，他们眼神里藏着忐忑，说话声音很轻，对陌生的科研环境充满畏惧。立昌面对我时总是很紧张，话说不完整，表达断断续续，需要仔细提问，才能大概了解他的所做所想。硕雯一直很安静，但手指会不自觉发抖，对科研方向没有自己的想法。文瑶和张敏则早早定好了读博的目标，但不知道如何开始。张雪看似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小孩，可我清楚，她常常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面对这样一个“五色拼盘”，我知道，如果第一堂课就摆出师长的架子，列出规定、布置一堆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大概会更害怕、更沉默。于是，我选择了先做他们的“朋友”，以朋友的身份与这群刚踏上科研道路的孩子们交流，让他们在较为包容松弛的氛围中慢慢适应节奏、找准状态，顺利迈出科研之路的第一步。

立昌进行和编程相关的工作，喜欢自己钻研。于是我放缓科研节奏，不催进度，只要方向没有走错，允许试错。但如果他在承诺的时间没有结果，也需要有“惩罚”，要请组里的其他同学喝一次奶茶。硕雯则需要我与她谈心交流，倾听她在生活和学业上的困惑与顾虑。文瑶、张敏和张雪需要我针对其弱项，给她们布置梳理入门路径，拆解文献、模拟策略、模拟结果分析等入门任务，用通俗语言讲解专业知识，为日后申博打下基础。

慢慢地，我发现他们变了。没人再刻意躲闪回避，遇到疑问会主动提问，思路卡住时也愿意主动找我和其他老师、同学交流。立昌不再害怕沟通，会主动同步代码调试进展；内向的硕雯敢于主动倾诉科研与生活里的困扰；文瑶、张敏、张雪也能自主梳理文献、规划每周学习任务。线上初见时的那份拘谨和忐忑，逐渐被试探性的信任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底气所取代。

和学生们一起参加学术会议

第二个身份：老师

五个学生来自不同学校，所学专业不同，各自基础参差不齐。当课题正式进入实战，我们之间“朋友”的温和面具开始兜不住一些更尖锐的东西。

立昌每次汇报都说“我回去再调一下代码，再确认下算法”，但代码一直看不到结果，变得更加不愿意交流。张敏则是完全相反的状态，能按时完成布置的任务，却总是勤勤恳恳地出错——数据没有经过确认，旁人一眼可以看出的不合理她也会重复犯错。文瑶由于专业跨度大，虽然十分努力，却进展缓慢，陷入了全力付出却收效甚微的误区。

我知道，到了该切换角色成为老师的关键节点了。我开始严抓进度、监督数据正确性、引导用“为什么”代替“怎么做”。

和立昌严格规定周汇报制度，每天强制其汇报代码和算法进度，保证某一段代码正确走通，再进行下一段撰写调试，及时遏制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先让一口井出水，再去挖其它的坑。严格张敏的数据“三检查”规定，检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让她今天处理完的数据第二天再检查一次，如果发给我还是有错，她会脸红和羞愧。文瑶则反复练习强调“模拟结果最重要的一个结论是什么？你打算用了什么证据来支持”的自我问答，不断回答“问题是什么、方法是什么、结论是什么”的三问训练。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夸奖过他们。虽然我和组里其他老师反复叮嘱，一定要对他们进行鼓励和肯定，可我却总是重复说着严厉的话语。做一个严厉的老师从来不是讨人喜欢的角色，但有些规矩必须立起来，有些底线必须说清楚。严厉背后，其实是我怕自己后悔，也怕他们将来后悔。

严厉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但它留下了痕迹。立昌的代码终于有了可复现的结果，汇报时不再只是“回去再调”，而是能说出问题出在哪一步；张敏的数据错误明显减少；文瑶虽然进度仍慢，但学会了先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结论”。他们依旧会紧张、会犯错，但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2025年课题组学生们的毕业照

第三个身份：老师+长辈+朋友

时光匆匆，转眼三年过去，五个学生迎来了毕业的关键关口。此时的他们，一边要面对小论文发表、毕业论文终审、答辩考核的学业压力，一边要纠结升学读博、就业择业的人生方向，多重焦虑交织、万般迷茫丛生。

张敏和文瑶一直在向各大高校投送简历，争取申博机会。没有收到通知她们会焦虑，收到通知后该如何准备她们更焦虑。硕雯则忙碌于小论文的撰写。她同时撰写小论文和大论文面临巨大的压力，有时间限制，有质量要求，还有我们对结果的严苛控制。而张雪和立昌在找工作的路上持续受挫。

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其实我也没有太多经验，但我努力把“老师”“长辈”“朋友”这三个不同角色揉在了一起，既要指导他们的学业，也要像长辈一样关心他们的实际困难，还要像朋友一样倾听他们的心声。我一方面不断宽慰他们，事物总有自身发展的规律，需要静等花开；一方面以过来人经验倾听他们的烦恼；一方面逐字逐句打磨他们各自的申博材料、个人简历、毕业论文和小论文，严谨审核研究内容、梳理逻辑框架、模拟申博场景、指导答辩思路、模拟答辩场景，优化成果、规避问题。

五个孩子毕业了

最后，他们都顺利毕业，也各自找到了下一步的落点。张敏和文瑶拿到了继续读博的机会，硕雯的小论文最终接收，张雪和立昌也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这些结果算不上多么耀眼，但对他们而言，是从一片茫然中走出来的脚印。

结语

现在，这五个孩子已经踏上了各自选择的路。我知道他们未来同样会遇到很多困难，会遭遇科研的瓶颈、职场的压力、人生的迷茫，不会永远一帆风顺。但我始终相信，这三年里他们在课题组练就的严谨态度、抗压能力、独立思维，以及直面问题、突破困境的勇气，会成为未来的某些底气。

而我也在同他们一起成长。回过头去看，这三年中我有很多错误的决定，有时过于严厉，有时过于温和。但让我感动的是，他们从未真正埋怨过我，反而用更加努力，包容了那个还在学习如何做导师的我。

好的导师，或许不完美，但应该是一个“角色切换者”：学生迷茫时，你是能坐下来和他平等聊天的朋友；学生犯错时，你是敢板起脸来指出问题的老师；学生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你是那个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但依然蹲下来平视他的长辈。我的娃娃脸常让人误以为我很年轻、很不“导师”。但正是这张脸提醒我，真正的导师威严，从来不来自一张老成的面孔、一个严肃的表情，而是来自在合适的时刻，扮演对的那个角色。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作者：郑默

简介：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主要从事的研究领域为基于高性能计算的化学反应分子动力学模拟和分析方法的发展及其在碳基固体能源和液体燃料反应机理的应用，主持和参与国自然、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子课题、中国科学院先导A/先导B专项等项目，发表SCI论文40余篇，自主创建一套基于GPU (Graphics Processing Units) 的重质有机物大规模化学反应分子动力学模拟软件GMD-Reax；协助创建一套基于化学信息学的复杂体系模拟结果反应分析软件VARxMD，GMD-Reax和VARxMD均实现成果转化，已推广至国内主流高校、重点科研单位、及相关企业共30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