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关于郭德纲被举报,我有一个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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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有,这个就叫专业。”

郭德纲还是被举报了。

看到新闻的时候我还愣了挺久的时间,因为《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这歌太脍炙人口,想起它本是一首革命歌曲,就稍微有点转弯,然后再要想起过郭德纲擅自改编这首歌,涉嫌调侃、辱没了先烈,这个逻辑就又要转一转,把整个举报逻辑捋清,并意识到这个举报确实逻辑精巧、无懈可击、有关部门不得不接之后,不得不感叹举报者真的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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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之后,我有一个不敢打包票的猜想,我觉得这一次举报郭德纲的人,八成是他的同行。

因为这一次举报内容的专业度是极高的。你不要小看那封看似平淡无奇的举报信。普通观众买票看演出,一般就是图个乐,看到郭德纲那段“现挂”,不喜欢也顶多就是觉得“好笑”或“不妥”。但举报信精准指出了“未报备改词”、涉嫌违反《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以及是否取得演出权和改编权等深层法律问题。

这种抓七寸的手段,真的太像熟悉行业监管法规、甚至是自己就挨过规则毒打的内行所为了。

再看举报的时间。

演出是七月中旬的时候就进行了,但举报是什么时间呢?八月最近这几天。

我们设想一下,如果纯粹是现场观众出于朴素的爱国情感,这人通常的反应应该是“反手一个举报”——当场拍照、录音,当晚或第二天就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小作文。

那样的话,我们七月下旬就应该看到这个热搜在微博等平台上见顶,然后舆论再发酵上几天,热度吵到当地有关部门必须要出手过问。应该是这么一个流程。

但现实中不是的,因为布局者明白,单靠舆论推动倒逼有关部门下场,有被舆论反噬的风险。万一视频或录音发到网上,网民并不觉得郭德纲的做法太伤大雅,反而觉得举报者吹毛求疵,怎么办?在前几天的贾冰酒桌视频被曝光的事件中,我们已经见识过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反噬力度了。

所以这种案子,想要打出暴击就只能走另一条路线:内行知道,单凭几句口头举报很难击倒郭德纲。他们需要等待演出的官方录音录像被文化执法部门或演出方归档,甚至需要去私下搜集现场不同角度的清晰音视频证据,并做好证据固定。然后,举报者应该是极其耐心地去文旅部门官网、版权交易渠道,逐一核实了德云社这次演出的报备歌单、是否提交了改词申请、是否拿到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的改编权等等。直到确认德云社确实存在“未报备、即兴改词”的漏洞后,才撰写了那封逻辑严密、引用《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法条丝丝入扣的专业举报信……

打蛇打在七寸上!出手不凡!看见没有,这个就叫专业!

我只能这么说。

功夫:原来“这就叫专业”的表情包出自这里,不愧是经典

文章写到这里,当然有一种极强烈的冲动,那就是对这个举报做一番道德评判。

但我想想还是忍住了,法律是那么规定的,郭德纲确实踩了线,举报信写的逻辑严密,你又能说什么呢?你又好说什么呢?

我们就说点实际问题吧。

有一个误区,当大家都觉得创作不那么自由、说话不那么松快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说大环境使然。我最近却越来越觉得,其实也不然,更直接而主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同行之间相妒相害的劣根性。

“数九隆冬盼春光,三更半夜盼朝阳……演戏的盼着能得奖,说相声盼着死同行。”作为冲进相声行业的一股泥石流,郭德纲吐槽相声行业内部不正经搞业务,就互相琢磨怎么相害相杀这个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举报信的稳准狠,怕还是超过了他的既往经历。不择手段内卷的力度确实在加剧。

郭德纲这次确实不妥,但他一直在犯的最大的错是什么呢?主要还是同行都吃不饱的时候,他做的太多,挣得太多了,太扎眼了。

这几年各行业内卷加剧也不是相声这一个门类的事情。就说我自己从事的码字写作这一亩三分地吧,感受其实也很明显,我是近距离观察过有些同行的心态变化的。最开始,文字这个平台流量萎缩,再加上可言说空间减少,大家都会抱怨几句,平台给他们限流啊,苦心写的号一天给炸了啊,收入骤降啊之类的。后来看到现实无法改变,很多人心态就变了——凭什么相似的话题,相似的观点,他写了能火我就不行?他那么多人打赏我就门前冷落?甚至他的号还存着,我的号就没了?然后就是各种互撕、泼污、内斗,穷章摘句、牵强附会的找你茬,甚至真有人拿着敲打过他的规则狠命钻研,最后如法炮制去举报同行的。

这个环境不比郭德纲那个好多少,不好到我天天写稿,也是他们拿来批判的黑点。

所以有亲身感受,我就一点都不奇怪那封举报信为什么会如此专业。想让一个人在某行变得专业,最好的老师未必是兴趣,也可以是仇恨。

曹丕说“文人相轻,自古皆然”,鲁迅先生说“我从来不惮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中国人”,我觉得,我们倒是可以说的宽容一点,这未必文人或者国人的某些特质使然,毋宁说,这是符合数学理性的,我们不妨用博弈论中的收益矩阵方法来对比“行业上行”与“行业下行”时,两个竞争对手(甲和乙)选择“各自精彩(创新)”与“挤兑同行(举报/互相攻讦)”的期望收益。

场景 A:行业上行时代(正和博弈,蛋糕在变大)在这个时期,市场总规模在持续增长。

这个时候如果双方都选择“各自精彩”: 激发新的市场需求,甲和乙的收益为 (+10, +10)。

而如果一方创新,一方挤兑: 创新的那方依然能分到新蛋糕,收益为 (+8, +2)。

那么数学结论是: 无论对方怎么做,选择“各自精彩”的个人期望值和全局总收益都是最高的。纳什均衡点锁在创新和与人为善上。

场景 B:行业下行时代(零和/负和博弈,蛋糕在变小)此时,市场总容量是一个固定常数(甚至是缩减的常数)。

这时候你多吃一口,我就得饿死。

如果双方都选择“各自精彩”: 由于总需求在萎缩,空耗成本创新却无法带来新客户,收益为 (-2, -2)。

一方选择“各自精彩”,另一方选择“挤兑清场”: 选择精彩的人(如老老实实说相声/写文章的甲)由于合规成本高、边界宽,容易被揪出漏洞。

挤兑者乙通过一封举报信或者一次恶意攻击,直接让甲停业。甲的客户全部流向乙。收益为 (-10, +8)。

那么数学结论: 此时,对于甲和乙来说,无论对方选什么,选择“互相挤兑”的收益都显著高于“各自精彩”。

最终,双方都会走向恶意竞争——因为此时的纳什均衡点就是向着互撕互咬,互相泼污互相举报偏移的。

《红楼梦》抄检大观园那一回,探春说得好:“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红楼梦》中抄检大观园,为何反应最大、愤愤不平的是探春|贾府|贾母|主子|仆人|李纨_新浪新闻

但探春说的这是一个道德评判,这意味着她还在指望,贾府在面对外部压力的时候,能够不要窝里斗,不要“自杀自灭”。

可是这个指望对相声或者文人这个行业也是指望不得的。

因为第一,这是一个行业,谁跟你是一家人呢?如郭德纲所言,成天琢磨着把你弄死他就有饭吃的同行,总是大有人在。

第二,如前所述,行业下行了,改变不了趋势,大家都处心积虑的琢磨互相挤兑,这是一个符合博弈学的理性判断。你可以要求自己修身养德,不做这样下三滥的事情。可是你没法要求别人也这么做。

’就像大刘老师写三体世界里的“黑暗打击”说的一样——“清理,一定会有人做的,一定会的。”

所以当有人终于死在了被同行精心丢出的二向箔中,我们也不必过度悲叹,风气不变,用心做事的人,早或者晚,逃不过这么一出。

你看我有个读者,做小生意的,前段时间也被同行举报了,没什么大错,但被查了个五脊六兽,举报他的同行图啥啊?市场缩小,生意难做么。把你折腾死,他才能活好一点。

再说这几年职场上的那些勾心斗角……这个我就不用举例了,大家自己都有感受。

马保国老师当年说的好:“我劝年轻人好自为之……武林还是要以和为贵!”

我们当年都当笑话听,谁承想,多年之后,居然也成了我们的心声。我看对这事儿的好多评论,都在讨论郭德纲的这个“现挂”与规则到底是否冲突的问题——其实我觉得不用,如果郭德纲的那个圈子真的跟马保国老师梦想中的那个武林一样——以和为贵一点。就算是现行规则下,本也折腾不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你看这么一闹,以后听剧场相声估计也没啥现挂了,到底对谁好?

当然,宽容,这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梦想,尤其是在一个下行的行业里,最突出的气质,大约就是比规则还要严厉的彼此审查、互相攻讦了。

全文完

本文3000字,明知有风险,还是忍不住吐槽了几句,我真是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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