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不改了,就这样
“奥德修斯,你是你自己的代价,你也是你自己的凶手”。
本文作者/小
写在前面
今晚聊今年最重要的新片——
《奥德赛》
我一共看了两遍《奥德赛》,就先从这两遍的不同感受聊起吧。
第一遍是在北京影博的首映礼,有诺兰、马特达蒙和塞皇映后,但第一遍其实是我观感最差的,可能是因为预期,我本身从原著出发,期待看到一个复杂的人物,也就是整个片子的核心角色奥德修斯,但这一点是落空了的——诺兰把这个原著中聪明,强大,但又自大,在某些方面甚至懦弱的复杂角色写得非常破碎和无辜。
第一遍看完后,我很困惑于这种改法,所以我翻了不少诺兰的采访,我发现相比于当年他谈论奥本海默时的视角,这一次他在任何采访中,谈论的东西都显得更为宏大,他的关键词从复杂的人,变成了“人类”“历史”以及“诸神”
所以我在第二遍看的时候,转换了视角,既然他无心具体的人物,那我就把关注重点从人转换到事上,去看诺兰改了哪些原著的事件,他如何把过去和我们当下做对应,以此来试图理解他要在这个片子中表达的母题到底是什么。
坦白说,我在这一次看才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喜欢这部片子,才让它成为我今年最喜欢的片子之一。
我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奥德修斯的塑造被删繁就简,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于原著的地方,以及诺兰的导筒朝向当今的何处。
我们今晚用5个问题,来循序渐进地搞清楚诺兰到底想说什么。
1.《奥德赛》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
从“诸神”开始——“诸神”在《奥德赛》里真的存在吗?
这个问句,如果是对于原著《荷马史诗》来说,其实是个蠢问题,因为里面从宙斯到波塞冬,再到承担最多叙事功能的雅典娜,都是实体,都是和奥德修斯一样,有台词有动作的具体角色。
原著里宙斯是运筹帷幄裁决一切的至高者,奥德修斯最后的那艘船,就是被宙斯降下的雷霆劈开的,波塞冬是主要的反派,每一次海浪都是他对奥德修斯回家的阻挠。
存在感更强的是雅典娜,她在原著中特别忙,幻化成各种形态,去引导忒勒马科斯出海寻父,再在奥德修斯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结尾甚至参战帮助奥德修斯打败了求婚者,也在最终调停化解了仇恨。
但这些在诺兰的《奥德赛》里几乎都看不到了,诺兰怎么爆改诸神?我们听他自己来说。
"我不想让神像下棋一样站在远处摆弄棋子,那让人出戏。我想做的是让这些角色按照他们自己理解神的方式去看见神。"
“理解”和“看见”这两个词都是典型主观词,是从角色的眼睛和大脑出发的,于是诺兰《奥德赛》里的诸神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宙斯和波塞冬的存在感模糊化了,神的实体从头到尾没有出现,雷霆还在,海浪也还在,但这些是自然现象还是神的主观意志,没有明确的解释。
观众和角色,都需要自己理解,你相信他们便存在,你不相信,那就只是大自然。
更能够体现这句的是雅典娜,雅典娜最积极的叙事意义,是在奥德修斯那边,她有了明确的扮演者(赞达亚),但她依旧被诺兰限制在主观想象的层面,只有奥德修斯一个人可以看到她,她成了一种奥德修斯的主观看见,以及理解。
为什么要这么改?
因为神其实对于《奥德赛》是最大的改编阻碍——在荷马史诗中的存在感是一种宿命感,神像下棋一样摆布一切,神说你能回家就能回家,神说你回不去你便回不去,人的主观能动性被这些宿命替代掉了很大一部分。
所以在电影里,弱化神的实体,才能看清楚人。
那要看清楚人的什么——看清楚人在神明似有似无似真似假的情况下,如何自处,如何相处。
要理解这句话,就必须提到神在电影中,幻化成的另一个名词。
“宙斯的规则”
2.什么是宙斯的规则?
原著里其实没有这个词语,它大部分时候都被称为待客之道。意思就是和我们孔老夫子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样,你必须要先提供食物,酒和住宿,再问他是谁,不可以伤害客人,当然这是互相的,客人也必须感激主人的善意,不可以无礼,觊觎家产,赖着不走。
但东方和西方形成这一点的原因有本质区别,古希腊的待客之道,它是一种宗教基础,他们相信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神的化身,所以善待他人,就是善待神明。
这其实成了一种维系古希腊社会运转的基础之一,它就是文明的其中一种建构形式。
对于个人而言,它意味着一种退路,如果你是一个古希腊人,你不管混成什么样,都会有这样一种制度为你的尊严托底,这就是“文明”,本质是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法则。
但这种文明,有一个非常脆弱的部分——它建立在“相信”之上。
一旦有人不相信神明的责罚,欲望本能占据他更大比例的大脑的时候,那这种人和人的关系,会顷刻之间垮塌。只要有一方不遵守,那源源不断的复仇,冤冤相报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所以,我们可以回到第一点最后的那个问题,“人在神明似有似无似真似假的情况下,如何自处,如何相处?”
诺兰很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悲观的,我们不难发现整个《奥德赛》里面充满了这个问题的案例,充满了国和国,人和人关系的垮塌。
最贯穿全片的是海上来的人的传言——本身在宙斯的规则之下,国家之间会遵守基本的神的礼数,但因为突然出现的海上来的人,传言他们伤杀抢掠,无视宙斯的规则。所以国家之间人人自危。
因为海上来的人的出现,间接催生了求婚者的劣迹,他们可以以国家需要国王抵抗侵略来破坏宙斯的规则,赖在皇宫,催促奥德修斯的妻子珀涅罗珀改嫁。
还有围绕奥德修斯的一些关系,他因为阿伽门农的死因,而对妻子和孩子产生的不信任,让他只能伪装成乞丐回家;他和手下的关系,因为回家路上物资紧缺和频繁的死亡,他们不再信任领袖,最终哗变发生了。
更为典型的是特洛伊战争的发起——
战争建立在一场欺骗之上,明明是一群男人,为了争夺一个海峡,争夺一个贸易路线,而发起的侵略战争,但却说成是为了一个叫海伦的女人引发的,为了让侵略合理,他们给一个被掠走的女人最不需要的谬赞——“一个美到让人亡国的女人”。
但是在电影里,这些士兵进入特洛伊城之后立刻开始了屠城,奸淫掳掠,甚至在原著中提到了它们在神庙强奸了女祭司,这是赤裸裸的渎神,至于海伦,明明只是顺带的借口而已。
真相就是阿伽门农对宙斯的规则的一次赤裸裸的破坏。
还有奥德修斯完成的木马计的本质——本质依旧是欺骗,是利用了对方对神明的信任,进入城池,完成一场客人杀掉了主人的戏码。
这些崩塌,服务于电影最后最核心的一个反转,也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海上来的人的真相,当奥德修斯亲手参与和经历了无数的“礼崩乐坏”,无数的人之间,国之间关系的垮塌,他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他不确定自己给文明的后世留下了什么灾祸,直到他回家之后,发现差点导致妻子改嫁彻底破坏了宙斯的规则的“海上来的人”,就是他自己。
在最后奥德修斯对妻子的痛哭和自白里,他才开始后知后觉自己毁灭了什么,而在这段自白中,有一个关键词,可以带我们直通诺兰最核心的表达——
我们亲手缔造的青铜时代,结束了。
3.什么叫青铜时代结束了?
青铜时代在原著中并没有出现,但诺兰把它们挪到一起,算是电影很大胆但也很精彩的一个改编。
青铜时代大崩溃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场系统性的文明崩溃,在地中海东部沿岸的几段文明和几个国家,在公元前1200 年左右,同时灭亡了,各种城市都成了一片焦土,所有的贸易都中断了,甚至有的国家连文字都消失了。
具体的成因很复杂,也还有很多争议,大家可以去查,我只讲其中一个我认为和电影有所呼应的假说,这场大崩溃的原点在一个假说中被认为是地中海沿岸突然爆发了气候异常,导致每个国家都出现了严重的干旱,干旱引发了饥荒,当物资变得非常有限,为了生存下去,纷争发生了。
这些原本有着稳定的贸易关系的国家纷纷陷入了失控,大部分青铜材质的农业生产工具,武器,因为青铜贸易路线的断裂开始变得稀缺,社会运转陷入了停滞。
这个时候一个很微妙的事情发生了——一组神秘的势力出现,也就是我们电影里提到的海上来的人,他们轻松的击溃了几近崩溃的几个地中海国家,他们到底是谁,在历史上一直是一个谜团,就像我们电影里一开始的那样。
它们一直被历史书形容成一种外来的威胁。但现在有越来越多历史学家提出,它们其实并不是有组织的海盗,而是汇聚起来逐渐形成组织的难民。也就是说,被归结于摧毁的青铜时代的外来凶手,其实来自内部,就是它们自己。
我们回到电影,这其实就对应着“海上来的人”的真相,他们并非外部,而是奥德修斯他们内部,诺兰为了埋下这个伏笔,在电影前半部分放大了一段原著中特别不起眼的桥段——
原著中奥德修斯登陆的第一座岛屿,伊斯玛罗斯,那里没有任何神鬼奇观,都是普通人,奥德修斯的手下洗劫屠戮了那里,这段在原著中只是他自述中带过的一小段,但在电影里被放大了,这是诺兰的伏笔——海上来的人,就是从这里开始“诞生”的。
电影和当初青铜时代的人一样,摧毁你的永远来自于你的内部。你是你自己的代价,你是你自己的凶手。
4.《奥德赛》的主题是什么?
我们现在只需要用上面这段的最后一句,对《奥德赛》的电影进行概括,其实就能知道诺兰的母题是什么了——
《奥德赛》的故事概括下来就是一个掌握着巨大能力和权力的人,以本以为正义的初衷和名义,制造了正在亲手摧毁他们的文明,摧毁人、国之间的关系的东西。
有人肯定已经感觉到了,这也是他上一部电影《奥本海默》的故事。
所以与其说他又在拍回家的故事,不如说他又在拍一种警告。
《奥德赛》存在于过去,离我们很遥远,但与其类似的是,我们同样正处于我们的青铜时代,也早已诞生我们必须面对的“海上来的人”。
两部电影的主题完全一致,最浅层的当然是反战,这一点老生常谈,但在我看来,在反战之下是诺兰对人类的一种悲观——
哪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哪怕神明在奖惩着每一个人,但这个世界依旧不会变得更好。
人类之间维系的一切纽带,都极为脆弱,人和人之间是这样,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是这样,这也是奥德修斯这一路的迷思。
在这个迷思下,他在电影里的各种没有得到交代的异常也都有了解释,我们可以借着这些异常,讨论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5.奥德修斯真的想回家吗?
电影里奥德修斯的异常,发生在从特洛伊出发回家的时候,他不顾手下的劝阻,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航线,电影里当时没有具体的理由,但我们现在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恐惧,恐惧因为自己的木马计和这场特洛伊的屠城,摧毁了文明的链条,他害怕自己的家乡也因此成了那个样子,妻子和孩子也不再是记忆里的样子。
但他不能说,也不敢对手下表示出这样的恐惧。所以他一路思索和赎罪,但一切无济于事。
他只能在一座又一座岛上越来越频繁地目睹人之间的信任的垮塌,看着手下屠戮了平民的岛屿,看着独眼巨人吃掉自己的客人,看着甚至都不问一句来者来意就杀人的巨人士兵,看着手下变成猪以及完全不再信任任何来客的喀耳刻,看着手下吃掉太阳神的牛,看着自己欺骗的第一个人(西农)对自己的控诉,看着自己的领袖阿伽门农回国后的惨死,看着手下一点一点不再信任自己。
所以出现了第二个异常,他执意要亲耳去听塞壬的歌声,诺兰在这里也做了很大的改编,塞壬的歌声不再是以你最想要的东西诱惑你,而是勾出你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对于奥德修斯来说就是他要去确认,确认他的迷思是对的,他的恐惧是对的,他的愧疚是应该的,最后确认自己其实不想回家。
塞壬告诉他“你最得不到的东西,就是你曾经拥有过的,然后失去了的”。逼着奥德修斯亲口讲出了我们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那是一首关于我所有没能兑现的承诺的歌,它告诉我,其实,我不想回家”。
整个电影无关乡愁,支撑他回家的只有对亲人朴素的思念,除此之外,只有无限蔓延的恐惧,愧疚和悲观。
他只能将自我流放,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