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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三亚更狠,这个海边挤满上「体校」的中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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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宁,人人都成了「体育生」。早上跑步或健身,白天冲浪、桨板、攀岩,下午继续训练,傍晚在海边看日落,接着和刚认识的人吃饭、喝酒、跳舞,一天排得比上班、上学还满。

过去,年轻人去海岛度假,通常有一套标准动作——看海、拍照、逛景点、住酒店。但万宁不太一样,这里的海不是背景板,是真正的运动场。万宁因此长出了不同于三亚、厦门的吸引力。运动替代景点,成为年轻人判断一次度假是否值得的新标准。

文|郑思芳
编辑|Yang

年轻人涌入万宁上「体校」

当「体育生」并不像想象中容易。方方到万宁的第一周,基本是在感冒和台风天里度过的。

她从北京来,去年研究生毕业后,一直处在gap year里。去年12月到今年4月,她几乎把时间都花在了滑雪上,从北京滑到崇礼,每周去一两次,偶尔住上三四天。天气转热后,雪场关闭,她开始物色下一个地方。

因为滑雪和冲浪都是板类运动,她想趁着夏天深度体验一下冲浪,顺便找一座海边城市住一阵子。她原本考虑过惠州和博鳌,但家里出于安全原因不太同意。

后来,她刷到很多社交媒体的帖子。「重生之我在万宁上体校」「万宁体校全日制夏令营开营了」。满屏的年轻人晒着黝黑的皮肤,在沙滩上推雪橇、在烈日下波比跳。有人冲浪,有人举铁,还有人刚从海里上岸,又约着去喝酒。

于是,6月底,她买了飞往三亚的机票,再转高铁到万宁。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阳光、沙滩和规律训练,结果先是水土不服引起的感冒,随后又碰上台风,第一周几乎没怎么正经运动。

但从第二周开始,她的生活迅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每天早上8点多,她去露天健身房上课,肩背、臀腿、TRX(全身抗阻力锻炼)轮着练,一节课大约一小时。更多时候是下午上团课、学习跳尊巴,有时也会跟着新认识的朋友去海边打沙滩排球。她开始早睡早起,常年「凌晨才能睡着」的作息被调成了12点前睡、8点多起床,饮食也从「不控制」变成了减脂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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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和新认识的朋友们一起上课图 / 讲述者提供

台风来临前,她曾犹豫过还要不要继续冲浪。结果早上6点,冲浪教练已经把车开到她门口,因为「8点之后禁止海域作业」,她也就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桨板是在日月湾划的,那里海水更蓝,漂在水面上很舒服;她还跟着朋友的队伍去溯溪,沿着溪流往山里爬,遇到水潭就往下跳;在石梅湾的加井岛浮潜,低头就能看到珊瑚;还体验了海边骑马,当然这个是纯粹为了「出片」。

一个月下来,方方几乎把能玩的项目都试了一遍。离开万宁时,朋友们都说她「整个人紧致了很多」。

方方是今年夏天涌入万宁的无数年轻人中的一个。他们把这段生活叫作「上体校」,但这里没有校门,也没有校服和毕业证。「体校」其实是一整套被社交媒体重新命名的海岛生活方式:健身房、冲浪俱乐部、桨板营地、沙滩排球场,再加上沿海的咖啡店、酒吧和长租公寓,共同组成了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

万宁能成为「体校」的所在地,离不开它的自然条件。109公里长的海岸线,形成了三大湾区,日月湾是冲浪的核心地带,浪最大、最野,年轻人最集中,酒吧和冲浪店挤满整条海岸线;石梅湾以高档酒店和度假社区为主,沙滩更安静,更适合家庭和中产度假;神州半岛介于两者之间,有星级酒店,也有大量长租公寓,配套相对成熟。

过去,年轻人去海岛度假,通常有一套标准动作——看海、拍照、逛景点、住酒店。但万宁不太一样,这里的海不是背景板,是真正运动场。万宁因此长出了不同于三亚、厦门的吸引力。运动替代景点,成为年轻人判断一次度假是否值得的新标准。

于是,「体校」这个原本听起来有些苦哈哈的词,被重新包装成了一种sportcation(运动度假)。它比城市健身房多了海岛的松弛感,又比普通旅游多了一层自我提升的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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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宁海边随处可见运动器材图 / 讲述者提供

方方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说,如果去国外旅游时间长了,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但如果去国外留学,就会觉得「至少干了点正事」。来万宁也是一样,看起来是在度假,但每天都有训练、有课程、有新的体验。

来万宁的人,也因此出现了一种新的分层。

有些人只待几天,买次卡、上团课,目标是把热门项目体验一遍,再拍几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也有人一住就是一个月甚至更久,给自己排好训练计划,把运动塞进每天的生活里。短期玩家恨不得一天上三节课,上午肩背训练,中午TRX,晚上Hyrox;长期玩家则更松弛,「反正时间长,不会特别强迫自己」。

要分辨这两类人很容易,光是看肤色就知道他们来得久不久。「黑皮体育生」才是这里的常态,太阳像一枚印章,盖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方方来了一个月,依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因为她几乎是整个健身房里唯一一个坚持做防晒的人。

但无论待多久,这群年轻人都在主动寻找一种「动起来」的生活。

不过,要抵达这种生活,本身就需要付出成本。万宁没有机场,不少人像方方一样,先飞三亚,再转高铁。愿意多转一趟车的人,多半是专门奔着什么来的。他们需要课程、同伴,和一个每天可以重复的生活节奏。

阿凌来万宁之前,在上海一家大厂工作了四年。离职前的三个月,她每天通勤两小时,微信置顶了七个工作群,周末手机响一声就心跳加速。有一天凌晨两点,她改完一份策划方案,盯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第二天提了离职。「也没想好下一步,就想先离开。」

离职后的第一个月,她在家躺了整整三周,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有一天站在镜子前,她看到自己脸色发白、眼神发空,突然觉得「再不换个地方,人就废了」。

她开始想,有什么地方能让自己重新动起来。当晚,她订了去三亚的机票。没有攻略,没有规划,只知道万宁有个地方叫「体校」,大家都在那里运动,她就去了。

如果说,曾经去大理的年轻人,是在试图逃离原来的生活。那么如今去万宁的年轻人,更像是在重新搭建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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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在万宁室外运动图 / 讲述者提供

一门关于「自律」的游客生意

「万宁体校」最初其实只是一个玩笑。有人发了一张在海边举铁的照片,配文「重生之我在万宁上体校」,模仿的是更早出现的「重生之我在巴厘岛上体校」。

后来,玩笑变成了一个标签。再后来,标签变成了生意。

最早的「体校」,指向很具体:健身房、HYROX、一群在海边撸铁的人。慢慢地,范围开始扩大。冲浪、跑步、桨板、瑜伽、大溪地舞、Afro舞、海边户外运动、音乐社交活动,甚至数字游民生活,都被装进了「体校」这个词里。

不过在「体校」的生活,价格并不低。

一节团课128元,一张自由训练次卡88元,月卡300多元。冲浪一对一课程,根据教练资历和圈层地位,单节200元到800元不等。

方方在神州半岛的一居室,月租2000元左右,再加上往返机票、餐饮、装备和各种体验项目,一个月下来花费过万是常态。看起来,海风不要钱,沙滩也不要钱。但只要真正住下来,每一样都在花钱。

王治乔是湿地板运动公园的负责人。现在,学员都叫他「王校长」。过去,来湿地板的人大多是「住三亚、来万宁转一圈、还得回三亚」的过路客。到了2025年底,他开始感觉到变化,「更多的人就是专门来万宁。」方方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行程安排里,万宁是唯一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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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治乔也经常在万宁运动图 / 讲述者提供

这带来了一系列商业上的转折。王治乔很早就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健身房用户,而是游客。

两年前,他在济南创业,开过4家主打团课和混合训练的健身房。那时候,HYROX还没有进入中国,「对于济南这样的城市来说,太早了」。最后,只剩下一家店勉强活着。

2024年6月,一个在海南有地产项目的投资人找到他,想在万宁一家酒店的负一层开健身房。王治乔到了现场,推翻了这个方案,「离海就100米,为什么咱们不走出去呢?」

游客住酒店,本身就可能有健身房。负一层能完成训练,但只有海边才能度假。游客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去年1月,湿地板开始试营业。一片沙滩,几排器械,头顶是椰子树,面前是太平洋,它也成了海南第一家HYROX注册场馆。「你更多的是要满足客户情绪上的需求,好看就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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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开在海边的湿地板图 / 讲述者提供

年轻人来这里,要的是「海边举铁」。海风、阳光、椰树、沙滩、汗水、以及拍下来以后,可以发到社交平台上的一张照片。

HYROX这项运动进一步推高了社交货币的价值。这个从德国兴起的混合健身竞速赛,要求选手交替完成8次1公里跑步和8个健身项目。全球参赛人数从2017年的650人增长到2025年的65万人次。

在湿地板,HYROX是最火的课程之一。每次开课,报名人数经常达到两位数,而其他课可能只有个位数。方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所有人在离开万宁前都会上一节HYROX。「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很累,都不想太为难自己,但觉得不体验一下又不甘心。」

王治乔说,运动和奢侈品最大的区别在于,奢侈品花钱就能得到,但运动不行。「以前中产的标签是要有更多的奢侈品,去更多的地方旅游度假,在朋友圈晒又去了日本韩国。但现在中产都在社交媒体上晒自己参加各种各样的运动。」

但运动本身,并没有想象中赚钱。王治乔算过账,湿地板前期投入太大。「这个单店回不来本。」客单价不低,但淡旺季差距明显。春节期间,日均接待约200人。到了5月底、6月,日均只剩二三十人,暑假又回升到五六十人。

所以,湿地板旁边配了一家餐酒吧。运动负责把人带进来,餐酒负责留下人,再消费一次。王治乔后来越来越清楚,自己做的是文旅地产逻辑的生意。

2025年,万宁全年接待游客978.38万人次,旅游总收入92.27亿元。官方数据显示,游客中约70%是年轻人,约70%参与体育旅游。全市冲浪俱乐部超过160家,每年吸引超过50万人次前来冲浪。

运动正在变成万宁新的旅游入口。人来了,住宿、吃饭、上课、买装备、参加活动,每一样都在花钱。所以,王治乔现在更想做的是品牌输出,跟度假酒店或非标商业地产合作,把运动度假的概念打包卖出去。

商业化快速推进的另一面,是原生社区的消失。

重庆女孩Ada在日月湾租了一个小院,专门出租给来冲浪的女生。高中毕业后,她在意大利生活了10年,学画画,回国后做过老师,最后决定留在万宁。

但在她眼里,日月湾和社交媒体上的「体校」,并不是同一个地方。这里有真正的「老浪人」,他们很早来到日月湾,把冲浪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还有来gap、来疗愈、来寻找方向以及一些在城市里找不到归属感的人,他们追求自由,不愿意循规蹈矩。更早的时候,这里还聚集着玩音乐的、做创作的、搞艺术的年轻人。

他们来到这里,冲浪生活、谈恋爱、晒太阳、看海,这是很多人记忆里的日月湾。后来,商业进来了,「本来靠近日月湾那一排的商店几乎都是冲浪店,现在就变成酒吧一条街」。冲浪俱乐部付不起涨起来的租金,搬到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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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宁的海边图 / 讲述者提供

真正的「老浪人」,也开始离开。老洪是第一批来到万宁冲浪的人之一。十年前,他来到日月湾时,这里还是一个小渔村。路都没有修好。十年后,它变成全国最热门的冲浪目的地之一。但他身边一些真正把冲浪当作生活方式的朋友,却陆续离开。要么搬到更偏远的湾区继续寻找干净的浪点,要么彻底离开海南,去了东南亚。

他们离开的理由并不复杂。一个是经济原因。另一个是环境变了。「没有之前那种纯粹的乌托邦一样的感觉了。」

过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

方方刚来万宁的健身房时,朋友问她早餐吃了什么,她说:「火龙果酸奶。」对方立刻纠正她,火龙果升糖快,「快速升糖、快速降糖,不是很健康」,几个人顺势聊起吃饭前要不要先吃点蛋白质,给血糖「打个底」。

一个月前,方方不会在意这些。一个月后,她开始控制饮食,调整作息,每天晒太阳。以前晚上去健身房,回来后容易睡不着;现在改成上午训练,慢慢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回到北京后,她也没有完全停下来。以前健身是「可去可不去」,现在如果一天不动,「会有点难受」。

她在万宁的运动中感受到一种确定性。方方学生物,做实验经常失败,「同样的添加的东西,最后出来的结果不一定一样」。但运动不一样,「你只要动就能看到变化,身材上、精神状态上都会有正向的变化」。她发现身边很多研究生,最终「要么是体育生,要么是酒蒙子」,大家都需要一个途径去释放压力。

在万宁,每天有固定的课表,每天能看到自己的进步,比如TRX的平板支撑,她从膝盖跪地做到了单脚抬起,连教练都说她「进步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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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在做TRX的平板支撑图 / 讲述者提供

阿凌来到万宁,也是为了找回这种控制感。每天训练完,坐在沙滩上时,阿凌觉得自己「像一个完整的人」。离职前,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工作消息,每一分钟都被切割成碎片。但在万宁,一整块时间只属于自己,没有人催着回消息,没有KPI等着完成,只有浪、汗水和下一个动作。「以前拼命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现在觉得日子不该过得那么绕。」

城市里的混乱、焦虑、失败和失控,被暂时挡在海岸线之外。生活因此看起来重新获得了秩序。这种生活想象并不新鲜,前几年的大理旅居、东南亚数字游民,都是年轻人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集体想象。

万宁只是换了一种表达,从感受松弛,到体验自律,一边度假,一边变得更健康,一边逃离城市,一边证明自己没有虚度时间。

所以,「体校」才会成为一个好用的标签。不过,是学校,总有「毕业」那一天。万宁的生活很好,但离开对方方来说是必然。

离开之前,她和很多「校友」一样,去完成最后一项课程,HYROX。汗水很快浸透衣服,跑、推、拉、再跑。这是很多人离开万宁前都会完成的「毕业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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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的课后合影图 / 讲述者提供

在万宁的最后几天,她被沙滩上的槟榔虫咬得受不了,「那个包又小又痒」,这占了离开原因的三成,另外七成是原本约好了去昆明找朋友玩。

既然是gap year,终究会等到重启的那一天。至于那种「重新开始的人生」的感受能不能在都市的碎片化时间里继续,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除王治乔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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