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最讨厌站着的
当一个人已经接受、合理化甚至内化了自己的屈从状态时,“没有屈从的人”有时比“造成屈从的人”更容易引发他的敌意。
原因可以从几个心理机制理解。
第一,认知失调:站着的人证明了“原来可以不跪”。
如果所有人都跪着,我很容易告诉自己:“没办法,大家都一样,这是环境决定的。”这可以保护自尊。但突然出现一个站着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制造一个令人不舒服的问题:
“如果他可以站着,那我为什么跪着?”
于是原本的解释“我别无选择”,可能被改写成“也许我当时可以选择”。承认后者的心理成本很高,因为意味着需要重新评价自己的恐惧、妥协甚至过去的人生选择。
改变自己很难,改变对方的评价容易得多。因此:
“他勇敢” → “他不识时务”
“他有原则” → “他太极端”
“他不愿服从” → “他就是想出风头”。
这样就重新恢复了心理平衡。
第二,社会比较:真正刺痛人的往往不是绝对处境,而是比较。
大家一起跪:
我的处境很差,但我并不特殊。
一个人站起来:
我的处境突然变成了一个相对位置。
这就是社会比较理论非常重要的一点。
所以很多时候:
共同的不幸可以产生团结,差异化的反抗反而可能产生嫉妒。
不是因为“站着”本身伤害了跪着的人,而是站着的人改变了参照系。
原来:
“我们都没有选择。”
现在:
“至少他似乎有选择。”
第三,也是最深的一层:站着的人可能威胁到一个人已经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长期处于某种制度、组织或关系中的人,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具有一致性,会逐渐发展出一套解释体系: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谁来了都一样。”
“忍一下就过去了。”
“成年人都得低头。”
这是一种心理适应。
而站着的人最大的“冒犯”可能不是反抗权威,而是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旁边的人:
“事情未必只能这样。”
这会动摇后者维持了很多年的心理防御。
因此有时候人会出现一种看起来非常奇怪的行为:
不去攻击制定规则的人,反而攻击拒绝遵守某种不公规则的人。
因为后者在心理上距离更近,而且更容易攻击。
第四,系统合理化可以解释为什么“跪久了甚至开始维护让自己跪的规则”。
心理学里有一类研究认为,人不仅有维护自身利益的动机,也有把既有社会秩序解释成合理、稳定、正当的倾向。
否则每天都要面对:
“我为什么生活在一个对自己不公平的体系里?”
这种持续的心理冲突成本很高。
于是人可能慢慢从:
“我不得不服从。”
变成:
“服从其实是正确的。”
再进一步:
“不服从的人才有问题。”
到了第三步,“站着的人”自然就容易成为攻击对象。
因为此时他挑战的已经不仅仅是权威,还是跪着的人用来解释自己人生的那套价值体系。
第五,还有一个很现实的机制:偏差者惩罚。
群体形成某种行为规范以后,即使这个规范对所有人都不利,违反规范的人也可能受到群体排斥。
例如十个人都默认加班到晚上十点。
第十一个人说:
“合同写六点下班,我六点走。”
老板当然可能不高兴。
但有意思的是,同事也可能不高兴:
“凭什么就你特殊?”
“我们都没走,你为什么走?”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注意这时候诉求发生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理论上应该是:
“既然他可以六点走,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六点走?”
现实中却可能变成:
“既然我们都十点走,他凭什么六点走?”
这就是从向上争取改善变成了横向要求一致。
对于规则制定者来说,依然是经济学的考量,抬高站着的成本、降低跪着的抵抗,这个时候就是他们觉得体系最稳固的时候。
所以一个体系最稳固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害怕让他们跪的人,而是跪着的人开始主动要求站着的人也跪下来。
这就从个人心理学进入到群体心理与制度自我维持机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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