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将亡，必有《牛来》

一场无厘头的狂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2003年的时候，美国电影界出了一个名梗，叫“So bad it's good”（烂到极致便是好），它是专门用来解释一部烂片的爆火，也就是《房间》的。

和《牛来》是一对母子花了五年时间手搓出来一样，该片也由一位神秘人托米·韦修自编自导自演，初始上映两周的票房仅有可怜的1916美元，几乎全网唾弃。但随后就走了狗屎运，因其极其诡异的台词、穿模般的演员演技和荒谬的剪辑，吸引了无数人疯狂打卡。

美国电影市场没有咱这儿这么好的烂片下架制度，只要有观众愿意看，电影院有钱不赚王八蛋，就一直会排片。于是好多电影院把最垃圾的午夜场用来放这个电影，演变成延续至今、长达二十年的午夜场狂欢现象。

《房间》这个电影为什么会火？其实主要并不是它拍的有多烂，全美每年这个档次的烂片少说也有几百部，但能火成影史神话的，只有这一部。

它能破圈，首先是因为它烂得极度真诚，且烂出了独特的艺术人格。

别的烂片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敷衍塞责，敷衍得让人昏昏欲睡；而《房间》则是导演托米·韦修倾尽家产、掏空心肺，带着极度骄傲和严肃的态度拍出来的“呕心沥血之作”。后来接受媒体采访，这哥们用他质朴的言语表达了，他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拍出了一部能并肩《教父》的莎士比亚式人性悲剧。

真不是想拍烂片，就是……额……能力就到这儿，你懂的。

但光着一个原因的话，恐怕还不够，要不然的话，中国版的《房间》不应该是《牛来》，而应该是《逐梦演艺圈》，号称出身北大的毕导对自己那部片子有多么真诚，觉得它有多么好，你搜搜就知道了。

《牛来》拍了五年，人毕导的《逐梦演艺圈》可是“十年磨一剑”。诚意够不够？哪儿说理去？

所以，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还是烂片出现的时机。

2003年对于美国电影市场，乃至整个美国来说，都是一个特殊而微妙的年份。在这一年之前，受第三次工业革命技术革新的影响，以及IT金融泡沫向着影视产业的溢出。美国电影行业迎来了一个叫好又叫座的黄金期，《楚门的世界》《阿甘正传》这样的旷世经典就不提了，《泰坦尼克号》以后，技术助推下的大片热又达到高潮，《指环王》三部曲，《星战前传》三部曲、《黑客帝国》三部曲……过去美国好莱坞的大导演，是有什么技术拍什么电影，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想到什么创意就可以随意怎么拍片子了，大导演和资本结合下的拍片自由，终于有了。

所以你看看2003年上映的美国大片都是什么？《指环王3：王者归来》、《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加勒比海盗》、《海底总动员》……每一部都是工业美学的巅峰，都是创意、技术与资本的完美联姻。好莱坞在这一年把“大片模式”推向了不可企及的王座。

但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在大导演与资本进行狂欢的时候，另一件事却也在发生——美国观众迅速厌倦了，甚至不是厌倦好莱坞的电影模式，而是厌倦这种电影这种艺术本身。

可能我们中国观众在2003年及其以后的几年中，还沉浸在美国为我们生产的大片狂欢当中，但是美国这个国家，它的电影普及化非常早，20世纪初看电影就已经是美国人常规的娱乐活动了。所以美国观众更早对电影的各种“套路”产生了免疫。

而且好莱坞电影确实也是非常套路化的，最经典的套路莫过于由布莱克·斯奈德在经典编剧教科书《救猫咪》（Save the Cat!）中总结出来的“三幕式15个节拍表”。开场怎么铺陈主题，到了哪个节点要穿插一个“玩乐与游戏”，然后反派如何逼近，主角如何经历“灵魂黑夜”完成心灵救赎，双方终极决战怎样上演……

整个程式，是完全套路化的，而且就是这个套路，能让观众最舒服的达到观影高潮，差一点都达不到最佳效果。

于是就想一个海滩上，买冰激凌的摊位不会平均分散，而会扎堆出现在客源最多中间一样，好莱坞九成的电影迅速接纳了这种套路化。你拿着《救猫咪》的“三幕十五拍”去套大片，九成以上的电影都在这个节奏框里，换的只是元素。

但在21世纪以前，受限于昂贵的胶片与后期特效技术，这种已经程式化的电影没办法彻底量产，可是现在可以了，只要电影公司有个点子，编剧按照“三幕十五拍”程式化的把本子写出来，找个大导演、全明星一上马，电影就跟流水线上生产的可口可乐一样，要多少有多少的出来了。

于是美国电影市场就在这种极致的狂欢与解放之中，迎来了它的转折点。2003年，虽然票价上涨顶起了总票房的数字，但这一年北美院线的实际观影人次和售票量却突然下降了约5%。这是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美国电影院首次出现观影人数倒退。

与此同时，其实质量并不差的许多大片也意外的迎来了口碑雪崩，比如那一年上映的《指环王3：王者归来》，就被批评为决战后情节过于拖沓冗长——导演估计也很冤枉，托尔金就是这么写的么，再说你们不是都说看腻了“三幕十五拍”套路拍法么？结尾稍微长一点，咋你们还不满意了？

说白了，不是你拍的不好，就是观众看腻了，仅此而已。

就想热恋的两人结了婚以后反而不爱了一样，实现了拍摄自由的美国电影反而迅速被本土受众抛弃了。

2003年以后，美国电影开始越来越重视海外市场，尤其是中国市场，而美剧作为美国电影的替代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期。

所以我们回头再看，荒诞的《房间》受热捧本质上是什么？

那是受众对电影这种艺术形式，打出的一个饱嗝。

艺术，就是这样一种悲剧性的东西。当它实现技术成熟、创作自由的那一刻，也就距离它的盛极而衰和反叛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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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份的时候，我带队去濑户内做了一次艺术游学，那里被称为现代艺术的圣地，有许多现代艺术的展品。但是许多展品用世俗的眼光看，就是绘画或者雕塑版的《房间》与《牛来》。

记得行程一开始，我就跟团友们开了一个玩笑——我们来，其实是来参加一场宏大的西方古典艺术的追悼会。

西方古典艺术从希腊罗马发轫，在文艺复兴时代勃兴，受限于技法、技术（颜料色彩等问题）、创作自由度等问题，一直是在带着镣铐跳舞，到了十九世纪，法国大革命也搞过了，化学革命也解决了色彩问题，大卫工作室总算将新古典主义绘画的技法、透视和人体结构推向了毫无瑕疵的工业级巅峰，可以量产最经典、最完美的画作了。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该死的照相术诞生了。

一切以“像”为主题的绘画、雕塑顿时失去了意义。

这些艺术形式在技术上就“到头了”。它变成了一门可以被复制、被量产的精密手艺，丧失了艺术最核心的、带有危险和刺激性的探索欲。

然后是什么呢？是艺术家们开始自残式地“发疯”。杜尚把小便器签上名放进美术馆，命名为《泉》，还弄出了一个达达主义，这不就是雕塑版的《房间》和《牛来》吗？

杜尚用最粗暴、最荒诞的动作，向整个西方古典美术界的“大卫工作室”们打了一个震天响的饱嗝。

而最神奇的是，观众居然买账。

观众又怎会不买账呢？

因为一种艺术在诞生之初的时候，受限于技术，它是高高在上的，有神圣性的。你能在画布上画两笔画，用押韵的方式在竹简上写一行“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拿着新出的摄像机对着工厂拍一段工人下班的镜头……好不容易啊！大家好崇拜你。观赏艺术是一种神圣的事情！

但是任何神圣，都会随着技法的普及、技术难关的攻克、以及最关键的，受众的审美疲劳而“去神圣化”。而受众是最喜欢参与这种“去神圣化”狂欢的，

尤其是，当他们生活在一个社会，这个社会中太多东西都被打上了神圣的标签，不允许被解构，不允许被嘲弄的时候。那些不受这种保护的东西就会迎来最惨烈的解构。

所以你能理解那些买了30块钱票，去电影院看《牛来》、体验坐牢式观影的年轻人吗？别觉得他们无聊，他们太精明了。他们是在用极其廉价的成本，买一张全合法、绝对安全、且带有群控性质的“解构特权票”。

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年轻人面对着太多不能触碰的宏大叙事，背负着不能卸下的KPI、考公、买房、成家……还有其他一些更神圣的标签。

太多过于神圣的概念，压在他们身上，却又无法反抗、不允许被嘲弄。

而电影院里的《牛来》，就成了那个被刻意留出来的、没有被神圣保护的“安全宣泄口”。

观众买票进场，其实是看准了这是一个大资本没看上、主流话语懒得保护、连导演自己都承认自己“无能”（这一点毕导都没做到）的绝对低洼地带。

在这里，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它的画质、痛骂它的穿模、解构它的海报、走神、聊天、睡觉、耍手机吐槽。你不用担心“政治正确”，不用害怕“资本公关”，更不用承受任何道德审判。他们不是在“坐牢”，他们是在影厅这间漆黑的“法外之地”里，进行一场合法的、安全的情绪走私。

过瘾吗，真过瘾。但电影死了么？真的死了。

我们必须遗憾的说，《牛来》毫无疑问是中国电影市场的《房间》，但2026年的中国电影，还没有达到2003年美国电影曾达到的那个高度——我们的《公民凯恩》《十二怒汉》《楚门的世界》《阿甘正传》在哪里？有多少电影人真正快意的拍出了他们真正想拍的那些作品？

一朵花，还没有绽放，就凋谢了。

一个孩子，还没有长大就早夭了。

经典还没来，对经典的嘲弄却已经诞生了。

这是残酷的，但这就是一切艺术形式的宿命。

时代给每个艺术形式的黄金期，就那么多，拿不拿的出对得起自己人生的作品。那是从业者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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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何止是艺术呢？我想起我曾经从事的新闻行当。

那会儿我还是编辑兼评论员，某一天，我拿着自己写好的新闻评论去找领导过审，领导一边帮我把那些菱角分明的语句一一剪掉，一边突然发出一声感叹：“报纸已经没人看了，但审你的禁令还在。”

我是从那一句话开始，下决心砸掉自己的铁饭碗，投身公众号的写作的。因为我知道，传统媒体的“《牛来》时刻”已经过去了。

但是现在，好像公众号的“《牛来》时刻”也过去了，有耐心把文章看完的人越来越少，阅读和关注都在骤降。行业的生态也在恶化。

但我写出了真的让我自己满意的作品了吗？

好像也没有。

时间不够，掣肘太多……

扯远了，说回《牛来》吧。

我没赶在下架前去看这部电影，也没想去看，因为这本质上只是一个现象，而不是一个电影。《牛来》也赶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上，五年前，那对母子开始制作时，AI连一段天气预报都写不好，现如今，最业余的人也可以拿它轻松做一段画质和故事脚本都比《牛来》好得多的短片了。

这就是说，这样烂的电影不会再有了，技术底线都不允许再有电影这么烂。它将是人类手工电影审丑时代的最后一次绝唱。它用最荒谬的姿态，为电影这个产业，办了一场极其热闹而荒诞的赛博葬礼。

让我们想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我只担心一件事，我们明天的生活，是否对得起我们今日的苦难。”

任何表达形式，都会被受众腻烦、消亡，区别只在于，在盛极而衰之前，它有没有真的肆意绽放过。

我们有过吗？

全文完

本文5000字，感谢读完，虽然知道公众号的“牛来时刻”早就过去了，但我还是想继续写下去。

愿您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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