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的「进行」

一 一个空心的动词

「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这句话,读起来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它温和、客气,甚至显得体贴,却又让人觉得凉。要弄清这股味道从哪里来,得把句子拆开,找到真正在做事的那个部件。那个部件不是「批评」,也不是「教育」,是「进行」。

「进行」在这里不是普通动词。朱德熙在《语法讲义》里把「进行、加以、予以、给以」这一类归为形式动词,也有人称之为虚义动词或傀儡动词,生成语法的说法则是轻动词。名目不同,指的是同一件事:这个词在句法上占着谓语中心的位置,在语义上却是空的,真正的动作意义寄存在它后面那个成分身上。它像个搬运工,自己不带货,只负责把货抬上台面。

但要立刻补一句:「进行」并没有虚化到底。它丢掉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同样重要,而留下的那部分,正是这篇文章要谈的。

二 它挑食

一个真正的空词本该来者不拒,「进行」却挑食得厉害,而且挑得很有章法。

首先,它只要双音节以上的成分。可以说「进行讨论」「进行调查」「进行批评教育」,不能说「进行看」「进行买」「进行说」,单音节动词一律被拒之门外。这一条与意义无关,纯属韵律。冯胜利的韵律语法讲得清楚,汉语的标准音步是两个音节,形式动词后面那个位置需要一个够分量的成分才填得满,一个字撑不起来。

其次,它只要持续性的活动。「进行手术」「进行谈判」「进行研究」都通,「进行到达」「进行死亡」「进行看见」「进行忘记」都不通——瞬间发生的、一步到位的、无意识的心理状态,统统进不来。这一条能从词源上得到解释:「进行」本义是向前走,语法化之后,那个「在时间轴上一步步展开」的意象并没有清除干净,沉淀成了对后接成分的体貌要求。

第三,它只要庄重的活动。「进行会谈」「进行审查」「进行批评教育」都自然,「进行聊天」「进行吵架」「进行发呆」就滑稽。吕叔湘在《现代汉语八百词》里的归纳正是这个意思:多用于持续性的、比较严肃的行为。这一条最值得玩味,因为它说明「进行」虽然丢掉了概念意义,却牢牢攥住了语体意义。一个词可以不再表示任何具体动作,同时仍然坚持只在正式场合露面。空,并不等于中立。

三 被冻住的宾语

「进行」后面那个成分,写出来是个动词,用起来却像名词。拿几项测试挨个试过去,结果相当整齐。

它可以带定语,「进行了深入的讨论」没问题。它可以被计量,「进行了一次讨论」「进行了一番讨论」「进行了一系列讨论」都行。可是它不能再带自己的宾语,「进行讨论这个问题」不成话。它不能带体标记,「了」只能挂在「进行」头上,说「进行了讨论」,不能说「进行讨论了」。它不能被否定,没有「进行不讨论」这种东西。它也不能带补语,「进行讨论清楚」同样不通。

换句话说,一个动词该有的语法特权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名词才享有的那两项:被修饰,被计数。这种现象通常叫作名物化。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提法本身在学界有过激烈争论——朱德熙、卢甲文、马真在一九六一年那篇著名论文里就反对说动词到了这个位置便变成了名词,主张这只是动词的自指用法进入了宾语位,争论至今没有定论。不过对我们要谈的问题,站哪一边都不影响结论:无论用什么术语描述,事实是那个动作被打了包,封存了起来。

四 「对」字是被逼出来的

上一节里「不能再带自己的宾语」那一条,是理解整个句式的钥匙。

一旦你说出「进行批评教育」,那个挨批评的人就无处安放了,「进行批评教育他」是病句。受事只剩一条出路,就是借助介词提到前面去,于是有了「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这一点必须说透:这个「对」不是谁为了显得庄重而特意添上的,它是选用「进行」之后自动掉出来的结构后果。语法强制在先,语体色彩附着在后。很多人把「对……进行……」当作官腔的标志,其实颠倒了因果——它是官腔选中的工具,不是官腔本身。

但这个纯粹的句法后果带来了实打实的语用红利。受事从宾语降格为介词宾语,成了旁格成分,人与人之间那种直接的作用关系被削薄了一层。更要紧的是,句子因此空出一个主语位,而这个位置可以什么都不填:「已对他进行批评教育」。谁批评的?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施事的隐身,是这个结构附赠的礼物。

五 它并不是废话

骂「进行」是赘词的人很多。余光中在《怎样改进英式中文》里把它和「作出」一并列为西化中文的典型病症,主张见一个删一个。多数时候他是对的,「对上述问题进行了研究」改成「研究了上述问题」,确实干净利落。

但「进行」并非完全冗余,它至少干着几件删不掉的活。最实在的一件是提供挂靠点:「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批评教育」,若把「进行」拿掉,那个定语立刻无家可归,因为定语要挂在名词性成分上,而「进行」正是把动作转成名词性成分的那台装置。其次是摆平韵律,「批评教育他」是四加一,头重脚轻,「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是二加二加四,四平八稳。它还能支持并列,一个「进行」统领好几个动作,「对其进行调查、核实和处理」,拆开说就得把动词重复三遍。更要紧的是它充当语体信号灯,写下这两个字,等于宣布这是公务文本、机构行为、程序而非私怨。最后,就是上一节说的那件事:它允许施事缺席。

所以准确的判断应该是:日常写作里「进行」多半该删,公文里它却常常删不掉,因为公文需要的恰恰是它带来的这几样东西。批评「进行」滥用的人,往往低估了它被大量使用的真实动力——使用者要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副作用。

六 家族内部

把同族的几个词排在一起,「进行」的位置会显得更清楚。

「加以」要求受事先行提到前面,且偏好与情态和未然搭配,如「这个问题应加以研究」。「予以」和「给予」带着裁定与授予的意味,法律公文气最重,如「对他予以警告处分」。「作出」的宾语更接近纯粹的名词,重心落在结果上,如「作出决定」「作出回应」。「开展」暗示规模、集体与部署,如「开展专项整治」。「从事」指向长期的、职业性的活动,如「从事科学研究」。而它们在口语里的对应物只有一个字:搞。搞个调查。

回到本文的例句,替换检验最能说明问题。「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是走了一个过程,「对他予以批评教育」是下了一个裁定。同一个动作,前者的重心在事情发生过,后者的重心在决定已作出;一个偏程序,一个偏处分。

七 它是怎么来的

「进行」本义是向前行走,是个结结实实的实义动词,这个用法今天还活着:会议正在进行,把革命进行到底。它变成形式动词,是现代汉语的事。

学界一般认为,这类「轻动词加动作名词」的高频结构与近代翻译活动关系密切,王力在《中国现代语法》里讨论的欧化语法现象就包含这一类。英语的 conduct、carry out、make an investigation,日语的「行う」,都与之同构。翻译时找不到现成的对应表达,就征用了「进行」,用得久了,固化成了本土句式。也有学者从更宏观的角度着眼,认为现代汉语整体在向分析型漂移,把原先藏在词内部的轻动词显性地说出来,正是这一趋势的表现之一。

这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普遍现象:几乎凡是有官僚制的语言,其官方语体都长出了轻动词结构。英语说 We conducted an investigation into his conduct,日语说「厳重注意を行った」,与汉语的「已对其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在结构上完全平行。这不像是巧合。轻动词加名词化,等于施事可删、事件可封装、责任可稀释,全世界的机构都需要这套工具,于是全世界的语言各自造出了一副。

八 回到那句话

现在可以总结「进行」在「对他进行批评教育」里究竟做了什么。

它提供了一个韵律容器,让「批评教育」这个四音节的公文词有地方落脚。它冻结了动作,把一个原本可以追问的过程——谁批评的,依据什么,批评了哪些内容,他认不认——变成一个不可追问的、可以计量的整块事件。它逼出了「对」字,把当事人从宾语挤到介词后面,顺手腾空了主语位,让施事得以消失。它还点亮了语体信号灯,宣告这是制度行为,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事。

于是有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结论:「进行」是语义上的空词,却是语体上和意识形态上的重词。

它把「有人骂了他一顿」翻译成「一项处置措施已执行完毕」。在概念意义的层面,这次翻译几乎没有损失;在语用的层面,整件事的性质已经被换掉了。人们说「进行」是废话,是因为只在概念意义上称量它。而它之所以能在公文中屹立不倒,恰恰因为它真正承载的那部分意义——去人格化,去责任化,程序化——从来就不是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