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唐师曾先生,愿言语是启人的灯火,而非杀人的刀剑
昨天好多朋友给我发来消息,说知名战地记者唐师曾先生去世了。
可能是因为上星期,我在《留给你深爱的时间,永远没你想的那么多》一文中提了唐先生的近况一下,有些读者让我再写几个字。
其实唐师曾先生的视频号是我爸爸推荐给我的,1961年生人的唐先生和我父亲几乎同龄。他们那一代人年轻的时候,海湾战争的新闻、崔健的歌曲、以及其他的许多事情,构成了他们青年时代的集体回忆。而唐先生的报道如今也融入到了这种回忆之中,标志着那一代人的记忆正在远去。我想这是我的朋友圈中很多人发文悼念的主因。
但于我而言,就像上篇文章说的,唐先生最让我感动还是他临终前,在弥留之际依然打开直播一镜到底拍视频的那种坚持,以及他的海聊中那天马行空、俯拾即是的知识点。
柏拉图说,灵魂的故乡在理念世界,灵魂在表象世界中流浪了太久,以至于忘却了理念世界的美好。但当我们看到知识、看到美好的东西,我们会回忆起理念世界的种种,灵魂也就回归了故乡。这就是哲学上的对美与真知的“回忆说”——这一点在西方思想史上其实非常的关键,人们不再追问求知与爱美有什么功利的效能,而是知识与美本身的就是好的,因为它是能让人回忆起理念世界的东西。
在我看来,唐先生临终前那种海阔天空是神聊,就体现着这样一种爱知求真的微光——如果做新闻,讲知识,对他只是一份挣钱养家的职业,或者赚钱的工具,他完全没有必要把直播做到最后一刻,“活一天,就做一天新闻”这是有着真正的热爱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有的时候扪心自问,同样作为言说者,如果我的生命走到了最后的那一刻,那个时候写作给我带来钱或者名,其实都没有意义了,我能不能像唐先生那样依然凭着一腔爱智求真的热爱,去把写作与言说进行到最后一刻?
甚至是前几天写了那篇文章之后,经读者留言提醒,我才更加了解的唐先生的一生:原来自从因为近距离采访海湾战争不幸罹患绝症以来,三十年里,唐先生经历了很多波折,甚至一度到了要买房、栖居于陋巷才能凑钱求医的状态。生活的重压与病痛的折磨其实一直压迫着他的人生,而一个人,在那样一种人生境遇中,还能侃侃而谈,还能把“活一天,就做一天新闻”进行到底,是不容易的。这样的事,我自己做得到吗?
长考后,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
年纪越大,经历的越多,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越谨慎而迟疑。
因为不说生活的波折或病痛的折磨,有的时候,哪怕是人世间的恶意,就已经几度让我想要放弃公共表达这个行当了。
所以,作为一个也曾干过记者的人,我真的敬佩唐先生对他事业的这种热爱——他是把自己的一生融入到了他的事业里的人,这是可敬的、也大约一定是幸福的。
“只到场,没立场”,这是唐先生做战地记者的拍摄信条,这个信条在当今的舆论场上恐怕会非常惹人正义,因为唐先生拍摄的那些新闻,比如海湾战争、比如巴以冲突、还有他采访过的那些人,拉宾、卡扎菲、阿拉法特、曼德拉,每一个都那样富有争议。如今天的俄乌战争一样,随便做一些有立场乃至立场先行的表达,讨好一下官方、或者民众,其实是一种更轻松、更有“性价比”的做法。
那样的话,唐先生就不仅仅是前著名战地记者,而能成为网红、意见领袖,也大约不需要卖房凑钱出自己的医疗费了。
以他的才情与知识,我相信这本是不难的。
然而这样的人,却坚守了“只到场,没立场”,这是一种很符合古典新闻伦理的操守,约翰·弥尔顿在《论出版自由》里如是说:“让真理与谬误在苍穹下自由的战斗吧,看看谁将获得胜利。”
那时的他对人类理性怀有着一种信心,认为新闻的责任是只要事实得以呈现,公众的理性自然会筛选出真理。
尤其是战地记者,他们确实不需要立场,他们只要把战争,这个人世间最残酷、最难被直接拍摄记录到的修罗场,放在大众的视野里,就已经功德无量了。
为此,他们甘冒着被恐怖分子杀死,被贫铀弹击中的风险。
然而,弥尔顿不曾料到的是,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互联网和算法将信息的“到场”彻底解构了。如今的舆论场上,人们不再关心事实的真相,而只关心立场的输赢。言语不再是探寻真理的火把,反而成了党同伐异的刀剑。
所以我们怀念唐先生,除了怀念那个远去的时代,更是对那个时代舆论与思潮氛围的怀念,曾几何时,新闻、真相就通过镜头展现在那里,不需要过多的言说与渲染,没有舆论场翻来覆去的争论,没有指鹿为马的扭曲,共识就是可以凝结的,道理是不言自明的。
至少那个时候,读得懂这类新闻的人,曾经有这样的共识。
如今那个时代过去了,过度的言说,太多的观点与党同伐异,喧宾夺主了事件本身。甚至像唐先生一样坚持报道真相、“只到场、没立场”的记者,也渐渐稀缺了。我从业的时候,到场已经很难了,现如今我那些前同行们,大约更加的等通稿、等通知。
你看连唐先生,晚年也只能在市井里与你海聊一下凯撒与奥古斯都,当然这样的神聊,意义依然是存在的——他在提醒你,那个广大而真实的世界依然存在。就像远方升起的一摊篝火,温暖不到你,却提示了你,告诉你在彼方,仍有人在守望,那人与你心意相通。
我想,这就是唐先生为什么哪怕在弥留之际,也要和朋友神聊上两句的原因之一吧。
哪怕不能到场了,哪怕也说不出什么了,却告诉你我还在,我没变。这就是坚持创作的本心。
唐先生许是以这样的心境播下去的,而我也当以这样的心境写下去。
文章的结尾,说两句我觉得悲哀,却已经愤怒不起来的“小事”吧。
我在微信上输入唐师曾三个字,然后微信给我弹出的自动搜索内容,隔了几条,就是“唐师曾人品恶劣”,推送的词条里,扎眼的写着“唐师曾,公知言论”。
我知道,这不是平台的本意,而是人工智能的机制使然。我也知道,微信现在的搜索好像就是这样——只要你不是什么重要敏感人物,只要网上有人在说你的坏话,微信就会把这样的词条放上去的:貌似是为了追求公平,实则是在挑逗人猎奇动机和窥私癖么。
我也知道,这就是做媒体人的代价,只要你把自己暴露在这个犹如战场的舆论场上,辐射和中伤你的,就永远不会只有贫铀弹。
可是我依然感觉很悲哀——一个爱闲聊、爱新闻,并把言说、新闻做了一辈子,直到他去世那一天的人,一个把事业当做他的生命的人,他的人生也许真的有瑕疵,你也完全可以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观点、他的立场、亦或者他的作品。
可是,能不能,在这样一个人离去、甚至尚未离去的时候,让舆论场,对他表达一点起码的关怀与尊重。
他为这个舆论场奉献了一生,这不该是他的回报!
我们的舆论场,要不要这么残忍刻薄?要不要这么欺软怕硬?
我想起我自己动笔写稿子的初心,我相信那也是唐师曾先生把言说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宿愿:
愿有一天,言语
是启人的灯火,
是暖世的良药;
而非仇恨的投矛,
更非杀人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