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写了,这剧特殊
人与人的关系会影响判断,愧疚、恐惧、信任,甚至理想主义本身,也都可能改变判断。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写一部国产剧:
《蝉》
大家最近看我们的更新内容,也知道暑期档末尾,电影市场占据了大部分讨论声量。夹在这样的热闹里,连我们自己都险些错过这部开播不久的国产剧。
这么说,也是因为我们都觉得这部比较特别。
它一上来处理的,就不是很容易让人舒服的话题。比如养老院里的性侵指控、一个看起来已经“有罪”的人究竟还值不值得被辩护。
人物也不好归类。两个律师、一个法官,本来应该是最熟悉规则、证据和判断的人,可他们自己又都带着私人的执念和创伤。你很容易在某一刻相信一个人,又在下一刻重新怀疑他。
而这些第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断诱使我们做出判断,又不断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判断。
甚至连它的悬疑,也建立在这种不确定的判断之上。
通常意义上的悬疑剧,无论设置多少谜团或误导,最终都会指向一个真相。有真相,就意味着有答案,谁撒谎、谁隐瞒、谁是恶人,到最后总会有相对明确的结果。
但《蝉》不一样。
它把人本身变成了谜面。我们过去判断一个人的依据,比如善恶、身份、动机或者苦衷,到了这里都变得不那么可靠。而且剧集还有意让这些复杂的因素纠缠在一起,把人留在一片很难被简单归类的灰色空间里,再把这个“麻烦”抛给观众——
当善恶不再能解释一个人时,我们还能依据什么去理解一个人,依据什么做出判断?
带着这个疑惑去看《蝉》,才是这部剧最好玩的地方。
正文
一.依据什么?
对于上面那个问题,《蝉》最先给出的答案是“规则”。
这也是丁宁(钟楚曦饰)这个人物存在的意义。作为一名刑辩律师,她的职业天然就站在“判断”发生之前。
剧集第一个案件其实也是在处理典型的“判断”问题。
七旬老人指控年轻男护工性侵,无论是年龄、性别还是现实处境,几乎所有信息都在迅速制造一种情感倾斜。
当律所同事出于尽快结案的目的,考虑丁宁的女性身份优势将案件推给她时,丁宁首先反驳的恰恰就是女性天然同情弱者的预设,她拒绝利用性别所带来的天然同情,而是逐步发现案件中还存在的疑点,找出了另一种可能。
此外,《蝉》处理丁宁有意思的地方还在于,它并没有将这个角色塑造成完全理性的规则化身,而是照样写她的局限性。
丁宁之所以如此执着于不能提前给一个人定罪,本身也带着极其私人的经验。比如前几集不断交叉丁宁的童年记忆,生父因为绑架案被判处死刑,她成为罪犯的女儿,也被母亲要求忘记生父,但她却一直相信父亲是无辜的。
这意味着她后来对案件的执着,其实并不完全来自职业教育,而是同样受到童年经验、理想主义甚至个人情绪的影响。
这种“不完美”,反而让《蝉》关于规则的讨论变得更加具体,因为任何人都有误判的可能性。
这才是规则的意义——
规则从不保证每一个完美结果,甚至也无法消除人和人之间的偏见和局限。规则的本质只是在给人的判断之外增加一道限制,厌恶、怀疑、同情乃至情感层面的确信,都不能直接成为审判一个人的理由。
但是,《蝉》并没有让“规则”这个答案维持太久。
余颂凡(吴镇宇 饰)这个人物的出现,很快把问题推向了另一面。
至少在余颂凡最初的讲述里,他的人生曾发生过一次巨大断裂。因财务纠纷败诉而心生怨恨的杨成,为了报复当庭法官,却意外造成余颂凡妻儿死亡。
反常的是,余颂凡作为一个比普通人更熟悉司法程序,也更清楚罪责的人,最后却选择给杨成出具谅解书。在这个人物身上,“规则”和“情感”发生了明显的错位。
随着后续老康案件的展开,这种错位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危险。
余颂凡明知老康是孙子杨阿五的养父,但为了把阿五留在自己身边,他还是选择配合赵屹杰(郑云龙饰),利用自己熟悉的规则和人脉影响事情走向,将原本无辜的老康设计入案件,被判了六年。
比如他主动点醒年轻法官,对管辖权异议提出“建议”。这些动作看似被包装成帮助和提醒,但本质都指向一件事情,也就是余颂凡在利用规则、主动制造规则之外的结果。
也是从这里开始,故事已经悄悄改变了“善恶”的尺度,灰色人物真正成立。善与恶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行为逻辑里,每一次越界行为都有一个足够动人的理由。
借用剧中的台词:“你遵守规则,不过是积蓄力量抵制规则”,原本是继父对丁宁说的这句话,放在余颂凡身上却显得更加微妙。
余颂凡更像是这句话的直接执行者。他的一系列行为,当然不能因情感层面可以理解的动机,而获得正确性。
但又不得不承认,当我们一边接受他作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失去家庭失去工作后,依靠抚养意外获得的孙子来支撑生活;又一边目睹他对于实情的隐瞒以及对事件的操控时,我们对这个人物的善恶判断就变得越发困难。
这种灰度,就是我们开头说的——“麻烦”。
二.脱壳
前面讨论的是,我们依据什么来判断一个人,而随着故事往后,问题又被推向更复杂的一层:我们自以为是自己做出的判断,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在这个时候,第三个角色赵屹杰,才算真正进入故事的核心关系。
与丁宁、余颂凡相比,赵屹杰显然更难被迅速判断。他同样是律师,而他展露出来的最强能力,其实就是“影响人的判断”。
这也是这个角色真正危险的地方,他不只是懂得规则,而且他很清楚,真正决定一个人选择的,根本不是规则,而是人未必愿意承认的欲望、恐惧以及创伤。
比如他利用周浩的弱点,动摇对方自我认知,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有一场两人喝酒的戏。这场戏的前情是周浩会见老康受阻,并被直接恐吓,狼狈到失禁,现实不断冲击着周浩对律师意义的确定性。赵屹杰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先是安慰周浩,又很快从周浩几十万的手表谈到所谓的虚荣,一点点改写着周浩对自己的解释:他自认为的理想之所以成立,只是因为此前从未遭遇过现实的代价。
于是,周浩不断反驳,他表面是在与赵屹杰争论,实际已经在被迫证明自己。这就让最后关于老康认罚认罪还是争取无罪的追问变得格外微妙。周浩仍然提出可能存在刑讯逼供的情况,但他最后还是在摇摆中倒向“认罚认罪”。
这个结果解释着赵屹杰对周浩的“改变”过程,在“坚持原则”与“不懂现实”之间悄悄建立联系,利用周浩的恐惧,引导对方选择“认罚认罪”这样一个看起来更像是看清现实之后的成熟选择。
面对丁宁,赵屹杰的处理方式又发生了变化。他很清楚丁宁的软肋不是恐惧,而是她对正确结果的执着。
比如赵屹杰邀请丁宁入局,就是借口自己无法接受老康认罚认罪的结果,认为周浩的处理走偏。他利用丁宁的价值观,将她也拉上同一条船。
这对应的就是“心理”参与悬疑的那部分。
而且这种心理悬疑,并不只存在于人物对白和行为里,剧集也尝试将那些看不见的心理活动进行外化。
比如丁宁抬头看到天花板上的霉斑、在庭审结束后面对的三面镜子,这些意象本质都是她内心世界的外化,这里还可以解释为她内心世界向现实空间的渗透。
就拿霉斑来说,它解释着丁宁的创伤更像潮湿处缓慢滋生的斑点,从未真正消失,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越想成为一个依靠证据和理性进行判断的人,那些无法被彻底清除的私人经验,就越发紧密地构成她内部的拉扯。
再比如余颂凡的梦境,篮球、柜子以及打开柜门后爆发而出的数学试卷,这些与离世儿子相关的意象,共同拼接出余颂凡的心理时空。
等到现实中匿名数学试卷出现,这对于余颂凡来说,就像梦境侵入现实,自己藏在内心的秘密,被另一个人送到眼前。
这不仅标志着余颂凡所面对的心理冲击,同时也让赵屹杰的“危险”有了更具体的表现,他本身也是在利用余颂凡不愿被重新触碰的私人记忆,将对方引回过去。
理解了这些心理与过往,再去看三个角色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简单的正邪三角,而是互为猎手也互为猎物的纠缠。
换个说法,他们一边理解着彼此,又始终无法停止对彼此的判断。
比如那场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家常饭,就是微妙的节点。
走到这里,三个人之间早已不是开始时彼此独立的关系。丁宁从最初举报余颂凡,到后来和他互发信息报平安,甚至住进他家里帮忙照顾小孩;赵屹杰利用余颂凡左右老康案件以及后续;而余颂凡也同样在背后查找证据,揪出如杰律所与伏夏集团的关系。
可偏偏因为一个孩子,三个彼此调查、利用的人,还是坐到了同一张饭桌前。
他们之间似乎生长出一种案件之外的关系:照顾小孩、吃家常饭,甚至还分享着同一个生活空间,这些最普通的日常,让原本没有理由成为家人的陌生人,短暂组成了一个显得有点奇怪的“临时家庭”。
这会令人想到《小偷家族》里那种由陌生人拼合起来的家庭关系。甚至后面还有一场戏,是阿五偷跑出去,认识了另一个“流浪”的小男孩,两人推着一个无法行动无法说话的老人,一起穿梭在城市里。
无论是小孩之间,还是大人对小孩的温情都是真的,但陌生大人之间的试探与揣摩也从未停止过。
“判断”这个问题到了这里,就比开头更加麻烦了。
最开始我们会以为,只要证据充分、程序严谨,就能够尽量摆脱个人经验对判断的干扰。但《蝉》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的过去会影响现在,人与人的关系会影响判断,包括愧疚、恐惧、信任,甚至理想主义本身,也都可能改变判断。
于是,《蝉》真正做到了将人变成谜面,三个人越是靠近,关于如何判断的答案反而越不清楚。
所以,“蝉”这个剧名或许也可以重新被理解。
当然,我们可以从中解读出蛰伏、破土与蜕变。导演也提过,三个主要人物仿佛处在“蝉”的不同阶段:丁宁更早开始试图破土,从父亲的旧案到今天成为刑辩律师;余颂凡蛰伏得最久,许多秘密和情绪都被压在过去;而赵屹杰则像鸣叫得最响的蝉,他不断闯入别人的秘密,制造新的局面。
但我还是觉得《蝉》的故事,要比“创伤之后的重生”这套叙事有更进一步的地方。
因为对于这三个人来说,“脱壳”都是一个更加困难的过程。比如丁宁对规则与公平的执拗,很难与自我生命经验彻底割裂;余颂凡复杂的爱、占有和越界,也都还是在与过去纠缠;至于赵屹杰,看起来是最擅长看穿别人旧壳的那一个,但剧集也还没有完全交出答案。
他们需要脱掉的“壳”,从来不只是秘密或者创伤,而是是否进而如何撕裂已经与自己骨肉相连的那层旧壳。
这也是为什么,《蝉》最终把悬疑留给了人本身。
一个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才是最大的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