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三国时代的“美元霸权”,与它怎样走向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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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真正的妙算与残酷,《三国演义》全没夸在点子上。

货币的困局·其二

各位好,我们接着昨天《刘备,“仁义”假面下,他是怎样完成惊人劫掠的》一文,探究三国时代被史料所忽略的货币问题。

之前写《诸葛亮的困局:人们到底在怀念他什么》一文的时候,就有读者问我:小西,听你这么一说,诸葛亮好像是在PUA蜀汉的老百姓。

我听了以后苦笑——一定要这样说倒也不是不可以,诸葛亮在蜀汉执行的那套“法家乌托邦”,确实让蜀中的百姓如牛负重,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是,如果生逢乱世,你身为一个老百姓,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三国时期的百姓,就有魏蜀吴三个国家可以选,你能怎么办?润去吴国,你多半会被顾、陆、陈、张等世家大族收为类似农奴的部曲。润去魏国,七三分成的屯田制在等着你。润去蜀汉,有一个老百姓都说不出他哪里不好,但天天惦记北伐,让你活的就是不松快的诸葛丞相。

乱世里想活的轻松自在,就是一种奢望。活着就是这个时代的最高纲领。

你看诸葛亮自己怎么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话翻译翻译,什么意思呢?就是“活着”——余华真的总结的好,活着,就是中国人数千年的唯一命题,所以大约也只有大白菜蘸甲醛这种危急生命的事情,才能引发大众的集体愤怒……

扯远了,言归正传,如果你觉得,我在那篇文章中为你推测还原的诸葛亮法家治蜀风格,已经让你幻灭,那么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会让你认识到诸葛亮真正的精明之处,怎样影响了三国历史,以及那些可怜的乱世百姓。

不是事后诸葛亮历史上真实的诸葛亮没那么智慧_奇闻趣事_嘻嘻网

1、诸葛丞相的“新经济政策”

上篇文章我们讲过了,刘备入蜀之后,采用刘巴的建议,通过“铸直百钱、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这个三步走战略收割民财,在数月之内就迅速填满了国库,但也把整个益州社会拖入了物资全面短缺、物价彻底锁死、市场陷入的“蜀维埃”高压体制中。

刘备病死白帝城后,诸葛亮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由于过度失血而濒临解体的经济形势。《三国演义》小说中的“安居平五路”说的是诸葛亮怎样应对外部形势,但现实蜀汉陷入连成都也有人要趁乱造反的态势,反应的是这个国家最大的问题,在内而不在外,这么搞下去,经济就彻底玩崩了。

但诸葛亮接下来展开了一番神操作,居然挽狂澜于既倒,让蜀汉在刘备死后,坚持了近半个世纪。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是唐代的杜甫在成都留下的千古名句,也是无数人对这座“锦官城”最温柔、最美好的想象。但在遥远的三国时代,“锦官城”这三个字,其背后可不是什么诗情画意,而是诸葛亮的谋略算盘。

他非常清楚刘巴留下的那套“超级通胀”体系的死穴:你可以在益州内部用钢刀逼着草民接受注水的“直百钱”,但在跨国贸易中,曹魏和孙吴的商人们可不吃这一套,人家只认真金白银和汉代的旧五铢钱。

如果继续关起门来死磕,蜀汉的经济很快就会因为彻底失血而走向总崩溃。既然内部的羊毛已经榨不出油水,那就必须把收割的触角伸向外部世界。诸葛亮看准了东汉留给益州的最后一笔顶级核心资产——蜀锦。

蜀锦-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在古代,蜀锦不单单是一种华丽的丝绸布料,它更是整个三国统治阶级、名门望族在外交、祭祀、赏赐中不可或缺的最高级奢侈品。尤其是北方的曹魏,上至皇帝下至达官显贵,对这种流光溢彩的面料有着近乎疯狂的迷恋。

于是诸葛亮的第一招就来了,词我们特别熟悉——抓大放小。

蜀汉在他的治下,逐步放弃了之前“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的三国版计划经济体制,不再限制大部分商品门类的市场价格浮动。但保留几种最关键的产业的国家垄断机制,其中就包括蜀锦和蜀盐。

根据唐代《初学记》引晋代《益州记》记载:“锦城在益州南、笮桥西流江南岸,昔蜀时故锦官也。其处号锦里,城墉犹在。” 诸葛亮直接在成都修筑了杜甫所说的“锦官城”,设立了专属的“锦官”职位。他把全益州的顶尖织锦工匠、劳动力全部“强行编制”进这个国家级国营蜀锦总厂,从织机的标准、花纹的样式到工艺流程,全部由国家统一把控。

为了保证国营厂有源源不断且成本低廉的丝茧,诸葛亮搞起了全民动员。《三国志·诸葛亮传》里他自己坦白:“成都有桑八百株。” 连权倾朝野的丞相都在自家后院种桑养蚕,下边的郡县则推行了“以桑抵税”的政策。农户织女辛苦织出来的锦缎,严禁私自交易,必须由官方(即刘巴设立的“官市”)执行统一的统购统销。

最终在出口端,蜀锦的销售渠道被诸葛亮彻底垄断,统统装进蜀汉的官方商队里。根据南朝宋人山谦之在《丹阳记》里的记载,魏国和吴国想要撑面子、搞外交、做祭祀,只能老老实实向西蜀的官方采购。

这个时候,最关键的一步就来了,想买蜀锦吗?可以。但诸葛丞相说,你们必须拿先帝发行那种蜀汉“直百钱”来结算。

探秘三国时期最早的货币:直百五铢钱- 三国文史- 三国演义电子辞典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蜀盐上,诸葛亮几乎是以全民运动的方式在蜀汉大力发展井盐产业的,据《三国志·蜀书》记载,诸葛亮在中央特设了“司金中郎将”和“校盐府”等专业官职,专门由精通经济和律法的技术型官员去统筹全境的冶铁和煮盐。

今日自贡、临邛(今邛崃)一带在当时是产盐重镇。西晋左思在《蜀都赋》中曾震撼地描绘蜀地利用天然气煮盐的奇观:“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焰飞煽于天垂。” 诸葛亮甚至亲自带队去视察盐井,改良了煮盐的铁镬和管道设备,尽可能提高生产效率。

而老百姓可以去盐场出苦力、当雇工,但私自煮盐销售就是重罪。所有的盐由“校盐府”统购统销,运到各地由官方定价发售。而老百姓买蜀盐的唯一合法兑换货币,依然是“直百钱”。

这一套玩法,真的太高明了。你甚至可以说,诸葛亮同时兼具20世纪美苏两个国家的经济智慧。

2、两千年前的“美苏合体”

先说用蜀锦和蜀盐的强制“直百钱”结算,救活这种垃圾货币。这个玩法叫什么?这本质上就是三世纪的石油美元体系。

在1971年之前,世界执行的是布雷顿森林体系。那时候的美元之所以是“美金”,是因为它和黄金死死绑定(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

美国当时向全世界承诺:只要你手里有美元,随时可以来我这换黄金。这是最原始的实物信用本位。可到了20世纪70年代,由于美国深陷越南战争的泥潭,财政赤字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造币厂开足马力超发了无数的绿色纸片。

法国总统戴高乐最先看穿了这场骗局,开始用大卡车拉着美元去美国国库要求兑换真金。美国一看你来真的啊?那我家底就被掏空了!于是时任总统尼克松在1971年耍了个无赖。向全世界宣布:打今儿起,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崩溃!

当时的美元,瞬间就变成了当年大汉朝董相国手里的“小钱”,或者刘备那一捏就碎的“直百钱”。它成了一种背后没有黄金支撑、纯靠面值欺诈的“信用垃圾币”。全世界的资本都在抛售它,美元面临着史无前例的信用雪崩。

这个危机时刻,大美利坚“丞相”基辛格来了。人家用的是和诸葛亮一样的套路。

难怪美国打不赢伊朗,你看基辛格都说了些啥,特朗普全丢在脑后了

他飞到中东,与中东国家中最保守专制的沙特达成达成了一项秘密的政治与军事铁盟:美国向沙特和欧佩克(OPEC)产油国承诺,只要你们只用美元结算石油,美国就为你们提供绝对的军事保护,确保你们的王位稳如泰山。

“石油美元”体系的精妙之处,与诸葛亮的“直百钱蜀锦蜀盐”体系是如出一辙的,它们都是卡住了刚需商品结算的命门。无论日本还是欧洲,你想要开工厂、开汽车、维持国家运转,你就必须购买石油。而你想买石油,手里就必须有美元。为了得到美元,世界各国只能拼命生产真正的鞋子、衣服、钢铁、粮食,打包运到美国去,换回那些凭空印出来的、毫无成本的绿色纸片。

同样的逻辑在蜀汉也在被应用着,对内,食盐是每个人不吃就要死的;对外,在东汉的货币体系已经因为董卓小钱而崩溃的状态下,蜀锦不仅仅是一种受欢迎的奢侈品,还能充当易携带、易分割的一般等价物。诸葛亮把这两样东西锁定在“直百钱”上,蜀国的直百钱一下子有了如今美元一般的“信用度”——你甭管我印了多少,收割你狠不狠,你就说你想不想买蜀锦、食盐(石油)吧?

所以诸葛亮有美国人的智慧。

那为什么说诸葛亮的另一种精明又近似苏联人呢?

因为诸葛丞相占住了蜀汉的“经济制高点”。

在1921年之前,苏俄执行的是极端严酷的“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国家用钢刀逼着农民上缴所有的余粮,取消一切私人贸易,全面锁定物价,连去集市买卖一个鸡蛋都是违法。这套体制和刘备刚入蜀时、刘巴制定的那种连藏个酒具都要连坐的“高度统制经济”如出一辙。

结果是灾难性的。农民一看种出来的粮食全被强行收走,干脆选择“躺平”不种了。整个苏俄今天是空前的大饥荒,明天是遍地的农民起义,连最忠诚的喀琅施塔得水兵都扯起了反旗。

列宁没有刘备那么倔强,更是比斯大林要精明,他敏锐的意识到:强权可以逼出短暂的服从,但钢刀绝对砍不出生产力。

那怎么办呢?1921年列宁对余粮收集制按下了刹车键,推出了“新经济政策”。

抛开繁复苏联式官样口号,新经济政策的核心,其实只有两条:

第一,有限度的恢复市场自由,允许市场经济存在(相当于诸葛亮废除了刘巴的官市制度)。允许农民在交完固定税收后,把剩下的粮食拿到集市上自由买卖,允许私人开小商铺、搞小规模自由贸易。

第二,抓大放小(控制经济命脉)。国家虽然放开了民间的针头线脑、鸡鸭鱼肉,但把银行、外贸、重工业以及煤炭石油等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决定性行业”,依然牢牢死攥在国家手里。

列宁为了说服党内支持他的这项改革,甚至发明了一个词汇,叫“经济制高点”。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_百度百科

列宁说:只要国家手里握着枪杆子,并且死死卡住关乎国计民生的经济大动脉,你就根本不用害怕民间的资本主义泛滥。相反,你应该放水养鱼,让民间资本去干苦活累活,然后再通过一两项国家垄断的刚需产业(经济制高点),收割民间财富,从而坐享其成。

一个苏联普通的鞋匠、菜贩子在“地表经济”上辛辛苦苦赚了再多钱,只要他想开工,他总要去国营的银行贷款(金融制高点);只要他想把商品运到大城市,他就必须走国营的铁路(交通制高点);只要他想做跨国买卖,他就必须通过国家外贸局的审批(外贸制高点)。

对了,如果攒了钱,他还需要买房吧?那这个时候,国家就又可以通过控制土地(内需制高点),再收一笔钱。

你以为你在自由市场里发了财,其实你只是在国家“经济制高点”的垂直俯瞰之下,快乐地当着一只提供税收和市场活力的工蜂。

实话实说,这本来是一套非常有想法的经济政策,只可惜斯大林等接班人智商有限、又(更为关键的)安全感缺失,理解不了列宁这套体系的高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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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近两千年前的中国三国时代,列宁的这套制度是有知音的,那就是蜀汉的诸葛丞相。如果说刘巴的原版“直百钱-锁定物价-令吏为官市”政策是余粮收集制,那么诸葛亮的改版,就是蜀汉的新经济政策,抓大放小,官营锦、盐、铁,貌似开放搞活,实则牢牢占据了这个国家的制高点。

于是你就更能理解为什么蜀汉百姓明明在诸葛亮治蜀时期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却在他死后那么狂热的怀念他了。有刘备那样全面管制、搞得蜀汉经济濒临崩溃的“珠玉在前”,诸葛亮的开放搞活,怎能不让人怀念呢?

就像苏联人民也怀念列宁和赫鲁晓夫一样,全靠斯大林这个同行的衬托。

但是,民众们是看不到丞相在“经济制高点”上对他们更加轻松、也更猛烈的收割的。

写到这里真的是要感叹,《三国演义》虽然“状诸葛亮之多智而近妖”,但其实都没夸到点子上——给赵云几个锦囊妙计,摆个空城计、八卦阵,甚至装神弄鬼祭个东风。诸葛亮历史上真正的才华,是他居然能领先两千年同时动用美苏的智慧,在经济上盘活蜀汉这个刘备留下的烂摊子。

而且这种收割不仅是对内的,也是对外的,并首先朝向它的盟友,比如吴国。

3、“吴大帝”,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在读《三国演义》的时候,我们总会觉得,夷陵之战和刘备死后,诸葛亮力主对东吴的求和,是委曲求全、蜀汉吃了大亏的——荆州不要了,刘关张的仇也不报了,看上去窝囊极了。

但在真实历史上,真正窝囊的恐怕是孙权,一不留神,他被诸葛亮薅了大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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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还原一下当年东吴面对的局面:江东富庶,境内出产铜矿,可以自己铸造优质的五铢钱,但名门望族多如牛毛,这些达官显贵为了维持极奢的排场,必须购买蜀锦。

可诸葛亮早就通过“令吏为官市”把蜀锦的出口权牢牢掐在手里。江东的富商和官员想要买蜀锦,对不起,不收你东吴民间用的金银散铜,诸葛亮只收东吴官府手里积攒、或新造的东汉“老五铢钱”,把这些钱换成蜀汉“直百钱”,才能买我家的蜀锦、和优质蜀盐(当时受限于技术条件,蜀汉井盐质量高于东吴海盐,所以蜀盐也对东吴有优势),或者干脆要你用等重的优质粮食和战马来换。

换回去之后呢?诸葛亮转头就把这些有着坚挺实物credit(信用)的老五铢钱和战马拉到前线去支撑北伐。

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孙权的确耍手段夺回了荆州,可他辛辛苦苦在荆州、扬州收上来的真金白和战略物资,还没捂热乎,就因为国内统治阶级(记住孙权管不住境内的本地的豪强)对奢侈品的狂热需求,源源不断地通过“蜀锦本位制”被诸葛亮给榨回了成都。

孙权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我境内本来物阜民丰,国库怎么却越来越空了?

这位东吴大帝虽然没学过现代金融学,但他看着刘备和诸葛亮靠着印钱、垄断在几年内就把国库填满,而自己却沦为了天天“被充值”的韭菜,肯定也隐隐约约悟到了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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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很久,孙权想明白了:他蜀汉一个铜板能当一百个用,那我孙仲谋凭什么不行?

嘉禾五年(公元236年),吴大帝推出了他筹谋已久的金融反击战——下诏铸造“大泉五百”。

“泉”就是钱的意思。

孙权玩得比刘备还要粗暴,他强行规定:我这一枚新铸的铜钱,在购买力上必须强行等同于五百枚汉代旧五铢钱!

过了两年,孙权觉得“大泉五百”掠夺民财还是不够过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推出了面值更加丧心病狂的“大泉当千”——也就是一枚大钱,当一千枚旧钱来花。

孙权本以为,咱俩比着开印钞机,我硬生生把货币面值放大五百倍、一千倍,抽水力度比你还大,就能更快的把江东民间的财富全部收归国有,从而反向对抗诸葛亮的金融收割。

但他完全想错了。孙权和诸葛亮之间,差了一个列宁、加一个基辛格。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孙权的“大泉”是没有蜀锦、蜀盐、石油这样的国际市场硬通货进行锚定的。诸葛亮的“直百钱”之所以能维持住信用,是因为他手握“蜀锦和蜀盐”这两个全天下无法拒绝的、硬生生的货币锚定物。你要吃盐、要买锦,就必须去他的官市里换直百钱。

而蜀汉政府对国内的控制力度,也比东吴强得多——江东虽然富庶,但东吴的基本政治格局是“君臣共治”,大部分肥沃的土地、山林、盐铁、人口甚至是军事武装(将领部曲),都牢牢死攥在顾、陆、陈、张等江东本土世家大族的手里,孙权没有能力把江东的经济命脉强行收归国有,形成垄断。东吴也没有发育出蜀锦这种可以在国际上通行的硬通货。

孙权滥发“大泉当千”的初衷,本来是和蜀汉的“直百钱”比着从民间抽水。最终却只造成了东吴民间市场的混乱。

在强势的本地世家大族的压力下,赤乌九年(公元246年),孙权不得不下诏宣布:废除所有大钱,而且由官府自掏腰包,出资将民间的大钱全部回收并销毁。

这可以看作是东吴政府对民间的一次让利,也可以说,东吴至此彻底放弃了在“货币战争”中阻断“盟友”蜀汉对其抽水的图谋。承认了自己金融战败。

于是我们在三国历史上就可以看到,同样是对抗曹魏,经济更弱的蜀汉反而能够发动更多的北伐战争,而更富庶的东吴对曹魏的策略则是趋向于防守和诱降边将。

其实类似的故事,在今天的国际金融中也在上演,比如美日这对“盟友”——最近日元的暴跌与骤升引发了不少关注,其实某种意义上说,美日之间正在重演着当年蜀吴之间的故事,美国在通过金融战对日本完成着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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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日元的暴跌与骤升引发了全球的瞩目。表面上看,是美日这两个国家比着在进行“量化宽松”,并进行利差博弈。但如果撕开国际政治温情脉脉的面纱,将目光投向底层的金融逻辑,你会发现,很有趣:美国与日本,正在一成不变地重演当年诸葛亮与孙权之间的金融割喉战。

美国扮演的是手握“蜀锦蜀盐”的诸葛亮,而日本则沦为了空有万贯家财、却缺乏核心锚定物的孙权。

美国对日本的金融收割逻辑是这样:首先,美国掌握着现代世界的“经济制高点”——石油美元霸权。正如诸葛亮强行规定买蜀锦者必须使用直百钱一样,美国在1970年代成功将美元与石油等全球核心大宗商品死死绑定。

这意味着,美元不仅是一张纸,它背后站着的是全球工业赖以生存的血液。无论日本的丰田、索尼等跨国企业在海外赚取了多少财富,当日本想要进口石油、天然气、芯片原材料等刚需物资维持国家运转时,它就必须老老实实地把手里贬值的日元换成美元。

而战后的日本是一个相对弱势的政府,是政府听命于财阀、听命于美国,而不是反过来。这意味着日本政府相比东吴,更不敢构筑一道“金融护城河”去防卫美国的收割。

所以高市早苗政府目前推动的激进量化宽松政策,很有点孙权当年搞“大泉当千”的意思——开放印钞机这台民间财富抽水机,和盟友比着抽取民间财富为政府所用。

但日本没有像美国那样拥有能自主供给、甚至出口的石油(能源本位);日本也没有中国那样,拥有由庞大高素质劳动力筑起的“世界工厂”全产业链产能(制造本位)。日本的财富,高度虚拟化为庞大的海外资产、美债和日元数字。

于是当美国为了转嫁自身通胀压力,在过去几年开启超级加息周期时,金融的绞肉机就开始转动了。美联储不断推高美元利率,而日本央行因为背负着占GDP两倍以上的巨额国家债务,不敢跟随美国加息,被动承受收割。

间歇性的,日本央行还要自掏腰包回购日元,“倒车”给国际做空日元的势力送钱,这就像东吴政府在本地豪族的压力下,当年被迫动用国库去回购“大泉当千”。

那亏谁来吃呢?当然是被迫承受通胀的老百姓了。

上月日元汇率突破160日元大关后,日元汇率不断下跌。 本月17日(当地时间),纽约外汇市场美元对日元的汇率也和前一天持平,以162.30日元收盘。最近,随着美国攻击伊朗的可能性再次凸显,国际油价暴涨,.. - MK

本质上,日本是被迫在替美国的全球战略支出买单,就像吴国要为蜀汉的北伐政策买单。区别在于,美国显然比蜀汉更强,而日本相较于东吴更弱。

相似的情况,其实也出现在美国与其欧洲盟友之间,只不过欧洲毕竟比日本要强势一些。

4、曹魏,“结硬寨、打呆仗”的艰难胜利

聊完了东吴,我们再来看看曹魏是怎样应对诸葛亮的金融战的——简单的讲,曹魏对蜀汉执行就是渐进式的“软脱钩”,并在这个过程中,用自身不断发展、壮大的生产力,最终一力降十会的战胜之。

如之前文章所述,曹操执政时期,面对的是董卓留下的北方货币废墟。曹操做出了一个看似有些鲁莽的决定:废除铜钱,退回以物易物。

到了曹丕称帝的黄初二年,曹魏政府更是直接颁布法令:“罢五铢钱,使百姓以谷帛为市”。

这个决定在现代许多不通经济学的历史学家看来,是严重的“历史倒退”,它也确实在客观上损害了民众的实际生活。由于货币的废止,曹魏一度出现了严重的产业降级,城市贸易大幅缩水,都市里开店、唱曲的第三产业,随着货币的彻底废止,受影响最重。手工业次之,国家只保住最基本的农业。

但如果放在当时天下劣币横行、军阀四处靠印钱抢劫的背景下,曹操和曹丕这招其实是壮士断腕——你诸葛亮的货币体系设计的再精妙,你的信用面值注水再严重,对我曹魏来说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因为我们北方的老百姓买面粉、扯布料,一概只认实实在在的小麦、大麦和绢帛丝绸。你发你的直百钱,我用我的大白米。曹魏通过彻底关闭国内的货币流通市场,在物理上绝缘了蜀汉“直百钱”的通胀传导。

当然这一套“金融封闭战”只能起防守作用。前文我们说了,北方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对蜀锦有着近乎疯狂的消费依赖,而且曹魏执行的以物易物,在一定程度上是增加了其国内市场对蜀锦这种一般等价物的需求的。只要这种需求存在,曹魏的真金白银、优质战马和边境粮食,就会继续通过走私贸易,源源不断地给诸葛亮的北伐战车“充值”。

他们玩了一套现代工业大国最擅长的套路——“自主研发”加“产业链替代”,实行渐进式的软脱钩。你诸葛亮不是垄断了顶级织锦技术,把“锦官城”当成外汇局吗?

那好,我曹魏就在后方拼命发展自己的丝织业。

这一点,史料中留下了极其清晰的对线痕迹。根据《三国志》和考古发现,曹魏在黄河流域、关中平原和齐鲁大地,掀起了一场极其庞大的“桑蚕农业大开发”。曹魏不仅在朝廷设立了专门管理丝织品的官职,还通过“屯田制”把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难民固定在土地上,强制他们种桑、养蚕、织绢。

更绝的是,曹魏充分利用了自己庞大的人口基数与地缘优势。到了魏明帝曹叡时期,北方的纺织技术在行政力量的强推下完成了关键突破,培育出了属于北方的“定州绸”和齐鲁的优质丝织品。

用现代的话说,“卡脖子”的技术瓶颈最终被曹魏攻克了。

其实,在最高端的工艺上,直到三国时代结束,北方的丝绸依然无法完全取代流光溢彩的顶级蜀锦,但工业比拼的从来是性价比而非绝对质量,在中高端市场上,曹魏自产的丝织品已经能够实现对蜀锦的“国产化替代”。

中国制造2025》:撑起制造强国梦- 中国日报网

当然这里面,起到关键作用的,还是曹魏的国力的完全碾压。

曹魏拥有天下的七成人口和八成土地。当曹魏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全面在生产力上发力时,它在总产量和实物财富上的堆积速度,是蜀汉的几十倍,诸葛亮仅靠“直百钱-蜀锦”这一台抽水机,是远远抽不干两国之间的国力差距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三国演义》里描写的蜀汉北伐后期,司马懿在关中对线诸葛亮时,用的就是那样一种态度:我不跟你打,我也不稀罕你的蜀锦。我的身后,有整个北方源源不断运来的粮食、草料和人口;而你的身后,是那个被你用“直百钱和蜀盐”榨干了每一滴骨髓、早就“益州疲弊”的国力。

你玩的是二百八十心弦的金融魔术,我用的是两百万吨粮食的物理碾压。

曹魏就是用这样一种“结硬寨、打呆仗”的笨办法,一力降十会的。

当然我们必须要强调,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曹魏本来就在国力、技术上碾压蜀汉。

在近代历史上,试图用“软脱钩”、冷和平加拼硬实力,完成进口替代击败对手的打法,不是没有国家尝试复刻过。冷战时期的苏联就曾想对美国这么打,最终得到的是大败亏输的结局。

历史回声:尼克松和赫鲁晓夫厨房辩论比高下- BBC News 中文

可是这条道路,确实是一个面对金融战加技术卡脖子的大国在承压时最容易想到、也可能是唯一的突围方式。

胜负的关键,在于金融的抽水、科技的攻关与产能的竞赛,这三者的速度比究竟如何。

5、成也蜀锦,败也蜀锦

最终,让我们把镜头再转回蜀汉,再问一个问题:诸葛亮为蜀汉制定的这套“直百钱-蜀锦、蜀盐”的体系固然是“化腐朽为神奇”,不仅稳定了国内,而且为北伐提供了资金支持。但它有没有致命弱点呢?

有的。

诸葛亮这套思路的问题,在于当他把蜀锦这种物资与货币进行强绑定,让其为货币进行背书,其国家的整体政策就不可避免的也被这种物资所绑定,从而发生致命的偏移。

比如在当时,蜀汉政权存在的唯一合法性和最主要目标是什么?当然是北伐,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那么北伐所最需要的物资是什么?其实是粮食、其次是铁器与战马。可是,由于蜀汉的整个金融体系是建立在“直百钱-蜀锦、蜀盐”这个基础之上的,蜀汉又不得不分散它有限的国力、人口资源,去尽力维持蜀锦和蜀盐的最大规模生产——如前所述,诸葛亮治蜀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蜀汉是采取“桑蚕抵税”政策的,国家的税收本来应该以粮食或以粮食为基准的一般等价物的形式上收,现在却换成了桑蚕。大量的人力、田地,又被集中于养桑、织锦和采盐。

这就造成了蜀汉北伐中最为关键的粮食的紧张,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史料中,诸葛亮每次出兵北伐,粮草都一直处于一种紧平衡的状态,每一次北伐的黯然收场,史书上几乎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粮尽退军”。

诸葛亮星落秋风五丈原:个人的悲剧,历史的喜剧_搜狐网

这正是诸葛亮这套顶级金融游戏最深层的黑色幽默:他用“蜀锦美元”在全世界收割了真金白银,却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关进了由“奢侈品本位”筑起的战略牢笼。

如果我们用现代产业经济学的眼光来看,诸葛亮时期的蜀汉,其实是患上了教科书级别的“荷兰病(Dutch Disease)”。

所谓荷兰病,是指一个国家由于某种初级产品或特定核心资源的出口(比如20世纪的荷兰天然气、现代某些中东国家的石油),在短时间内带来了极其庞大的外汇收入。但其致命的副作用是,这种核心资源的暴利会像吸血鬼一样,把全国最顶尖的人才、最宝贵的劳动力、最密集的社会资本疯狂地吸过去。结果就是,这个国家的其他产业(尤其是基础农业和制造业)会因为严重的失血和资源被挤占,不可避免地走向萎缩。

前文中我们把诸葛亮的蜀锦政策与美国现行的“石油美元”政策进行了对比,同样的道理,“石油美元”政策对美国的“战略分散”作用其实不亚于“蜀锦政策”之于蜀汉——几乎就是从“石油美元”体系制定开始,美国不得不把越来越多的战略精力投注于中东,这个原本对美国相对次要战略方向上——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插手巴以冲突和伊以冲突。

根据美国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著名的《战争代价》(Costs of War)研究项目统计,仅自2001年“9·11”事件以来的二十多年里,美国在中东及相关反恐战争中的直接与间接经济投入就已经高达8万亿美元。而这些资金本来是可以用于美国升级自身产业和基础建设的。

最有讽刺意味的可能是,特朗普总统在上台前,本来对这个现象表现出了历届美国总统前所未有的深恶痛绝,并誓言要执行战略收缩,把精力重新投注于“制造业重回美国”之上。

特朗普试图扼杀伊朗经济,而这取决于中国是否合作- 纽约时报中文网

可是结果如你所见,2026年爆发的美伊战争,几乎是美国近些年来打的成本最高、效果最不好的一仗。

原因为何?一言以蔽之,如果把石油之于美国类比于蜀锦之于蜀汉,那么维护中东地区安全,就是美国版的“桑蚕代税”。这个政策极大地分散了美国投注于其主要战略目标的力量,却又是它维持现行体系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正是历史最冰冷、也最无情的铁律:你以为是你拥有了霸权,其实是霸权的“锚定物”寄生并绑架了你。

蜀汉延命于诸葛亮的“五铢钱-蜀锦”体系,但最终也败亡于这种体系——为了维持蜀锦贸易而分散的战略力量,让蜀汉不能成为秦国那样只专注“耕战”的简单军国主义国家。

当然我们不能做粗疏的类比,说美国也最终会败亡于“石油美元”体系,毕竟美国之于今日世界的相对国力,相比蜀汉之于三国要强大的多。但这种战略上的牵制力,始终是存在的。

而在文章的最后,让我们悲悯一下那些三国时代的普通人——

如文所述,无论你生活在“以物易物”的魏,“蜀锦政策”的蜀,还是“大泉当千”的吴,你生活上的不便与财富的被收割、乃至一着不慎倾家荡产,都是你生在这种时代逃不开的代价。

诸葛丞相又出了几次岐山?司马懿怎样与他相持于关中?寿春城又在东吴的撺掇下经历几次降叛?

这些对当时的每个人来说,都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三国演义》里的一段说书。而是要他们真金白银、甚至身家性命为其买单的乱世。

正如我们也终将为我们看到的每一件“国际大事”买单一样……

全文完

本文真真切切的写了一万字,换这个视角看三国,不知您是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如果是,那正是我想要达到的。

另外也预告一下,10月份,我会带领大家去西安-成都游学,也做《三国困局》这个系列的采风,详情请见这篇文章:

今秋,同我一起去走走蜀道

从查资料、构思到最终写出,这篇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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