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你可能早就见过甚至被它辣过
最近,《牛来》火了。
手搓海报丨图源网络
这部原本几乎无人问津的动画,因为粗糙的建模、僵硬的动作和低质量的手搓感,被网友从院线角落里捞了出来。吐槽、玩梗、二创,甚至很多人专门跑进电影院,只为亲眼看看它究竟能有多“抽象”。
而我,身为一个植物学博士,看到“牛来”这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种东西——牛至。“至”有“到、来”的意思,那么牛至岂不就是植物界的“牛来”?
至于为啥叫这么个名字?网上流传一种说法:这种草太香,牛喜欢吃,闻着味儿就来了,所以叫“牛至”。听着是不是特别合理?可惜,目前并没啥可靠资料能证明这个由来。这个草有这么“诱牛”吗?牛来看到它,估计都忘了喊“妈妈”。
先别管牛来爱不爱它,但你很可能早就吃过它!
牛至(Origanum vulgare)是唇形科牛至属的多年生草本。英文名为oregano,国内香料市场上常给它一个直白的名字——披萨草。
无奖竞猜:唇形科常用香料植物,你认识几种?
哪种是“牛来”(牛至)?
它和薄荷、罗勒、百里香、迷迭香、鼠尾草、薰衣草都属于香料大家族——唇形科。如果你揉开一片牛至的叶子,一股辛辣、温暖的草质调,还带着明显药草感和刺激的气味就会扑鼻而来。
很多中国人第一次真正认识牛至,不是在山野,而是在西餐厅或者香料架上。
欧洲超市里的牛至(左:盆栽鲜叶;右:罐装干叶)丨图源:黄业钦
你以为它来自欧洲,其实中国遍地都是,它的足迹横跨欧洲和亚洲,常生在山坡、草地、林缘和路旁,只是你可能没留意过。
从新疆、西藏、甘肃、陕西,到河南、湖北、四川、贵州、云南,再到江浙、福建、广东和台湾,都有牛至的记录。
中国人认识它,远比“披萨草”这个名字早,比如明代《滇南本草》中的“香薷”和清代《植物名实图考》中的“小叶薄荷”。云南人叫它“满山香”、“山薄荷”,贵州人称它“满坡香”、“土香薷”、“地藿香”,在陕西还有“野薄荷”和“五香草”的俗名。
这说明,它是一株很香的山野草本,只是中国人没有普遍把它送进厨房,但在西南地区,黔东南侗族传统烤鱼会使用牛至叶;贵州西北部穿青人会把牛至加入酒曲,用于白酒和发酵糯米的制作。
牛至是意大利烹饪的灵魂香料之一,虽然并非所有意大利披萨的标配。意大利最经典的玛格丽特披萨,标志性的香草其实是鲜罗勒;真正把牛至写进传统配方的是玛丽娜拉披萨(搭配番茄、大蒜和橄榄油)。
使用罗勒的玛格丽特披萨(左)和使用牛至的玛丽娜拉披萨(右)丨图源:diloskitchen.com; mission-food.com
在意大利南部,人们用它调味番茄、烤蔬菜和肉类;西西里一带的一款经典酱汁定有牛至的加入,用来搭配烤鱼和烤肉。希腊人则大量使用干燥牛至拌沙拉、烤鱼和烤肉。
对牛至情有独钟的不止有地中海。墨西哥当地流行一种叫“墨西哥牛至”的香料,虽然它根本不是牛至属植物,而是马鞭草科的Lippia graveolens,但吸引墨西哥人的是它和牛至共享的气味分子。
和牛至八竿子打不着的“墨西哥牛至”(Mexican oregano)(左)含有相同的核心挥发性物质;使用墨西哥牛至调料的墨西哥玉米肉汤Pozole(右)丨图源:cookandfeel.com
如果把牛至送进实验室分析,那“牛至味”会被拆成几十种挥发性化合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物质有以下几种,而这些挥发性物质对牛至气味的贡献并不相同。并且不同地区使用的牛至,挥发性成分比例可以相差很大。
香芹酚最为强势,辛辣、温暖,带着浓重的草本和药草气息,浓度高时甚至会让人联想到药水或消毒剂。
百里香酚与它相似,同样具有明显的辛香和药感,但气味相对更干燥、清锐。
γ-萜品烯更清新轻快,带有绿色、柑橘和松脂般的萜烯气息
对伞花烃则柔和得多,带有淡淡的甜香和芳香感。
有意思的是,牛至的“辛辣”和“温热”并不完全来自嗅觉。这一点和辣椒有些相似:辣椒中的辣椒素让人产生明显的灼热和辣感;而牛至中的香芹酚和百里香酚则因可以激活参与感知温度、刺激和化学感觉的离子通道,产生更偏温热、辛辣和刺激性的感觉。
因此,当你闻到或吃到牛至时,大脑接收到的不只是“牛至味”的嗅觉信号,还有来自三叉神经和口腔感觉系统的热、辣和刺激信号。丨图改绘自Lei & Tominaga, 2025
如果你着迷于牛至这份狂野的辛辣,可以试试希腊牛至。它是最具代表性的食用牛至之一,风味通常比普通牛至更强烈、更辛辣。同样风味浓烈的还有牛至品种‘Hot & Spicy’,从名字就能感受到它的火辣程度。
希腊人同样偏爱牛至,他们使用的是本土风味更为辛辣的希腊牛至,沙拉、烤串、烤土豆、烤羊肉都有它的身影。丨图源: crispcrumbs.com; foodurismo.com。
除了食用价值,牛至的很多品种还被培育成高颜值观赏花卉,不仅观赏性高,气味也更温和。有的品种甚至主要是为了花和叶色而培育。
花朵像个粉嫩公主,名字整成大土牛
牛至:没想到吧?我还有颜值的一面!(左:‘Gold Nugget’;中:‘Aureum’;右:‘Kent Beauty’)丨图源:gardenia.net。
牛至的气味辛辣,带着明显的药草感。同样的气味分子还存在于百里香、香薄荷等芳香植物中。这些香料广泛进入地中海、西亚和南亚饮食,却始终没有成为中国饮食的主流选择。
难道是因为东亚人的鼻子天生就不喜欢这种味道?目前还没有这个指向的证据。人的气味感知当然存在遗传差异,但跨文化研究发现,不同人群对于一些基本气味“好不好闻”的判断,其实存在相当大的共性。
真正的差异是:这个味道放进食物里,你觉得像不像“好吃的东西”。研究发现,人们面对不同文化中熟悉或陌生的日常气味时,在熟悉度、可食用性和联想方式上会出现明显差异。也就是说,鼻子收到的是同样的分子,大脑调用的却是我们的记忆和经验。
如果逛一圈意大利菜市场,这种长期形成的味觉习惯随处可见。菊苣类蔬菜保留着明显的苦味,芝麻菜有辛辣和微苦,朝鲜蓟也有相当鲜明的苦味。这些风味没有被长期栽培完全剔除,而是被一道道具体的菜肴保留下来,成为当地人熟悉甚至期待的味道。
去意大利“吃苦”,一吃一个不吱声(左上:红菊苣;右上:菊苣;左下:菊苣嫩芽;右下:芝麻菜)图源:thedailymeal.com
当然,中国饮食中同样不缺苦瓜、苦笋、苦菊、芥菜等苦味食材,只是不同饮食传统对于苦味的来源、强度和搭配方式各有偏好。对于不熟悉地中海苦味套餐的人来说,仍然需要一道味觉门槛。
而中国人同样接受很多第一次接触并不算温柔的味道:紫苏、茼蒿、香椿、芥菜、花椒。有意思的是,牛至的味道也没有被中国人完全拒绝。黔东南有人用牛至烤鱼;甘肃、宁夏和内蒙古交界地区,则有把百里香属植物地椒用于调味和地方饮食的传统。它们只是没有像辣椒、八角和葱姜一样,从地方性餐桌扩展成全国性饮食语言。
虽然植物“牛来”没有进入中国传统饮食的中心,却在地中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地中海人一次次把牛至和番茄、橄榄油、烤肉放在一起;中国人则不断把八角与肉、紫苏与鱼蟹、葱姜与腥味联系起来。重复久了,一种气味便不只是气味,而是代表一道菜、一个地方,甚至一段乡愁……
参考文献
1. 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 Origanum vulgare L.
2. 南京中医药大学药用植物园. 牛至 Origanum vulgare L. 中国分布、传统名称及地方利用资料。
3. He J, Peng L, Li W, et al. Traditional knowledge of edible plants used as flavoring for fish-grilling in Southeast Guizhou, China.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and Ethnomedicine. 2022;18:19.
4. Zhao J, et al. Legendary fermented herbs: an ethnobotanical study of the traditional fermentation starter of the Chuanqing people in Northwestern Guizhou, China.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and Ethnomedicine. 2024.
5. Associazione Verace Pizza Napoletana. Regulations and traditional descriptions of Pizza Marinara and Pizza Margherita.
6. Węglarz Z, et al. The quality of Greek oregano (Origanum vulgare subsp. hirtum)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glandular trichomes and essential-oil composition. Foods. 2020.
7. Xu H, Delling M, Jun JC, Clapham DE. Oregano, thyme and clove-derived flavors and skin sensitizers activate specific TRP channels. Nature Neuroscience. 2006;9:628–635.
8. Hao Y, Li J, Shi L. A Carvacrol-Rich Essential Oil Extracted From Oregano (Origanum vulgare ‘Hot & Spicy’) Exerts Potent Antibacterial Effects Against Staphylococcus aureus. 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 2021;12:741861.
9. De Martino L, et al. Chemical composition and antimicrobial activity of essential oils from chemotypes of Origanum vulgare. 2009.
10. Ayabe-Kanamura S, Schicker I, Laska M, et al. Differences in perception of everyday odors: a Japanese-German cross-cultural study. Chemical Senses. 1998;23:31–38.
11. Arshamian A, Gerkin RC, Kruspe N, et al. The perception of odor pleasantness is shared across cultures. Current Biology. 2022;32:2061–2066.e3.
12. Jia X, Zhao Y, Zhu Y, et al. Ethnobotany of wild edible plants in the Gansu–Ningxia–Inner Mongolia junction zone.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and Ethnomedicine. 2022;18:53.
13. EFSA FEEDAP Panel. Safety and efficacy of an essential oil from Origanum vulgare as a feed additive. EFSA Journal. 2019.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博物”,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编辑:未末。
相关阅读
近期推荐
3.细胞生物学家俞立:从后进生到科学家,一个ADHD孩子的逆袭
特 别 提 示
1.『返朴』提供按月检索功能。关注公众号,回复四位数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获取2019年3月的内容目录,以此类推。
2. 投稿、转载、应聘、商务合作等,皆可联系:[email protected]
长按下方图片关注「返朴」,查看更多历史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