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合所有人，但我5星

本文作者/芋泥

写在前面

今晚写近期我很喜欢的一部动画剧集——

《记忆管理局》

这一部本身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大家写，因为它可能真的不适合所有观众。

最能证明这句话的就是它目前的“封闭式爆火”，大概意思就是它其实正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圈层里火得一塌糊涂，但是很显然读到这一篇文章的各位，很多人并不知道它。

我特意去查了一下，这是B 站出品独播的原创动画，上线当天就登顶了B站的热搜，目前它在B站评分9.8，评分人数已经过1.3万人了。我开始追番之后B站大数据就和这部番剧的粉头一样，开始给我的首页疯狂推荐它的二创，最让我震惊的是，随便一个二创作品就有破万的播放量。

我的小某书也被传染，写这篇文的时候，首页给我推过来的是这个。

我顺着这条查了一下，这部的周边谷子线上全部售罄，线下已经开始限购，黄牛都已经出动了，很好笑的是，黄牛和我们一样也有些发现得后知后觉，开播到第四集，谷子才开始在流通中有了大规模的溢价。

回到开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说可能它并不适合每一位观众？

这和它戏外戏内的两套叙事有关，戏外是一套放在现在有些不合时宜的创作叙事。导演李书宇、断片黑线是两个什么都没有的毕业生，因为热爱动画没有找工作，脱产一年自费做了一部叫《记忆管理局》的短片，也就是现在这个番剧的前身，功夫不负有心人，短片拿了B 站的"寻光小宇宙"计划的四项大奖，豆瓣开分高达8.1。

B站的扶持下，这个小团队拥有了制作长片（剧）的资格和资金，但为了能够让画面以最理想的方式呈现出来，主创们在AI盛行有大量可以节省成本的方法的当下，还是选择最消耗自己的方法——2D手绘。

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力和资金，他们就一边接游戏的商单一边把赚到的钱全部投入制作。

大家应该都能察觉到了，这是一部相对“守旧”的作品，这当然并非贬义，尤其是这个词放到它的故事里的时候——它导致了这个故事选择转身走向过去。

这也就是我上面说的戏内的叙事，在AI推动人们不断思考未来的时候，它却反过来讲一个连智能手机都还没有出现的“过去”，配以充满奇幻感的想象力，去完成一个普通年轻人治疗自身创伤的故事。

也因此它并不适合所有人，它有大量主创自己私人的投射，各种他在长大的过程中想不明白的问题，但我接收到了，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相似的过去，我和所有接收到的人一样，非常喜欢。

正文

一、

在聊故事之前，我还是想先把上面没展开的它的动画风格展开说说。那甚至有点像一种在我们这里“已经失传”的动画审美。

这些年国产动画越来越强调“电影化”，大场景大特效，人物更加接近真人比例，光影也更加真实。当然了这些东西是很好看，但看多了之后反而产生一种很微妙的同质化，动画和真人影像之间的边界是不是有些模糊了。

但《记忆管理局》给人的感觉是：动画首先可以只是一部动画。

它的2D作画非常风格化，似乎把动画的最大魅力——不需要像现实——凸显到了极致。

3D动画的优势是空间连续性，镜头可以自由移动，角色动作可以通过模型完成。但2D手绘则允许画面的“不稳定”，为了情绪可以变换现实比例。

《记忆管理局》充满了这种手绘动画特有的自由，在关键情绪节点，用夸张的幅度和镜头，把角色心理直接外化。

比如第五集里，当主角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内心有所崩塌时，由地面直接塌陷坠落。

当描述一个角色的记忆是被剪辑处理过的时，是头脑处涌现出绚烂似彩带一般的分轨。

在分镜上，也服务于一种让画面保持生命力的表达，有大量丰富的镜头调度，鱼眼透视、抽帧、分屏…还有各种丰富的蒙太奇。

于是，看这部的过程中，因为能感受到创作者在花力气探索动画语言，观看的体验是很新鲜很爽的。

《记忆管理局》还有一个重要的制作思路，是让视觉直接参与讲故事。

在美术上，大量千禧年物件，老式橘子汽水、街机、电磁波、互联网迷因感的电子屏幕……构建出一种中式梦核的氛围，像是Z 世代独有的 “电子乡愁”：怀念童年，但记忆是通过屏幕、旧物件间接回想，记忆本身已经变得朦胧不真实。

就这样回到一个接近我们童年经验的时代，然后告诉观众：这是一个关于已经失去的东西的故事。

二、

在视觉想象力之上，与之匹配的，是同样有想象力的世界观。

《记忆管理局》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记忆”的奇幻故事。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记忆并不是消失之后就彻底不存在，而是会以记忆物的形式出现在记忆管理局，这里的工作人员负责回收记忆层中的异常存在——“BUG人”。

故事的主角关潮，为了回到过去，寻找能够启动“时间枪”的灼石，却意外进入记忆回收站，并被迫成为“记忆管理局”的临时管理员。 

为了重新回到现实，他不得不进入不同的记忆层，回收一个个时空的BUG人。

但随着故事推进，观众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记忆世界打怪”故事。

这里最有意思的设定，就是这个很诡异的词语，「BUG 人」。

BUG原本属于计算机领域，意味着程序中的漏洞和错误。但《记忆管理局》把这个概念放到了人的身上：如果人的遗憾、执念、痛苦，也是一种BUG呢？

那些无法被消化的情绪实体化后变成了“BUG人”，会成为了影响人生的“异常程序”。

第二集里的陀螺就是如此。在这个记忆层里，BUG人的形态是陀螺。孩子似乎只是执着于一个玩具，但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陀螺本身，而是那次失望背后的东西。

父亲曾告诉他，只要考好，就会兑现承诺：买陀螺、游戏机、自行车，甚至带他去埃及旅行。

但当承诺没有实现时，孩子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会永远按照自己的期待运行。真正产生BUG的，是一个孩子对于世界规则的信任出现了裂缝。

这是《记忆管理局》里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想修复的是某件事。但实际上，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是那件事带给我们的影响。

因此，“时间枪”这个设定也不只是科幻道具，它代表的是人类永远存在的一种心理机制，即反事实思维——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时间枪，只是它存在于脑子里。

到了第五集，《记忆管理局》把问题推到了极端：如果那些痛苦真的可以消失，你还会选择保留吗？

这一集受到了众多讨论，IMDB单集评分飙至9.2，很多外网观众将这集类比早期《FLCL》。

这一集塑造了一个非典型反派叫“主角光环”，以及一个富有想象力的“记忆剪辑台”设定。这个反派的逻辑很有诱惑力：既然记忆让人痛苦，人活着总要向前，那为什么不能把那些痛苦的部分处理掉？

处理记忆的方式，是现代人熟悉的视频剪辑工作流。记忆如同素材轨道一样铺展开，然后可以截取、分割，导出后就是全新处理过的记忆。

但问题是，如果你把所有“不精彩”的部分删掉，这部电影还是你的故事吗？

剧情里随处可见的“空洞”像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个个黑色的空缺似的空洞，像是一个人不断否定自己的过去而产生的。把一段段记忆挖掉，当然可以变得轻松。但轻松的另一面，就是“空”。

到了第六集，故事终于揭开关潮一直逃避的过去——那个已经离开的朋友，何明烁。这一集将前几集埋下的全部伏笔收拢落地。这一集也成为观众口中的“情感神回”，IMDB评分一度到9.6。

原来关潮无数次想要闯入记忆改写悲剧，执念的根源，是挚友为保护自己而逝去的残酷过往。

这一集里对这两个少年友情浓度的呈现方式是，一场1P与2P的双人联机式战斗。在这集的打怪，像是渴望与朋友再并肩一次的执念外化。

最终第六集的关潮选择背负伤痛继续前行，与“主角光环”形成了镜像对照，同样面对苦难，一条路是删除创伤获得虚假平静，另一条路是接纳伤痕守住自我与羁绊。

所以，《记忆管理局》讨论的，其实是一个人要如何拥有自己的过去。那些痛苦的记忆，终有一天，可以重新回望他们，然后承认，“那也是我的人生”。

三、

看完这六集，《记忆管理局》让我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我在这个动画里看到了当下越来越少见的东西：一种不急着讨好所有人的创作欲。

坦白说，现在的国产动画市场其实非常热闹。无论是制作规模、商业投入，还是观众体量，都已经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哪吒》再到《浪浪山小妖怪》，甚至是近期的《牛来》，动画已经不再是“给小孩看的东西”，而是全年龄市场的内容形式。

但另一方面，当一个产业开始成熟，市场也一定会形成自己的惯性。于是我们会看到大量作品开始围绕已经被验证过的路径前进：成熟IP、经典神话、系列化开发、类型化叙事。

在这样的市场里，《记忆管理局》选择了一条看起来并不符合时代效率的道路，花了几年，从一支短片成长为一部动画剧集。2D手绘、大量复杂分镜、高度依赖个人表达的作画。

喜欢的人，会被它强烈的美学、疯狂的作画、奇怪又浪漫的想象击中。但不喜欢的人，也会觉得它叙事跳跃、信息密度太高。

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你很难说它没有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觉得，现在原创动画最难得的地方，不只是“原创”两个字，困难的是，创作者有没有勇气，把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困惑放进去。

B站这些年一直在尝试建立这样的原创动画生态，允许一些不那么标准、甚至暂时无法证明商业价值的内容先活下来。所以这部动画诞生了。

国产动画应该拥有越来越丰富的声音。

有人讲宏大的神话，有人讲热血的成长，也应该有人讲一个普通人如何面对自己的遗憾。

因为只有当这些不同的表达都能够存在，原创动画才真正拥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