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春风无限潇湘意
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元和年间他贬在柳州,友人曹侍御乘船路过邻近的象县,寄诗给他。他没能去见,写了这首答诗。
一、《九歌》为什么是一部"没有见到"的书
《九歌》十一篇,除去首尾迎神送神和悼战死者的《国殇》,中间几篇几乎在反复演同一件事:一方设帐等待,一方始终不至。湘君说"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湘夫人说"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山鬼在风雨里等不到人,还替对方找了个理由说"君思我兮不得闲"。这不是巧合,是一个被反复浇铸的模板:先有约定,然后是望,然后是隔在中间的水,然后是天色渐晚,然后退而求其次去采一枝香草托人带去,最后把玉佩衣袖扔进江里。
这套结构里最要紧的零件是水。《九歌》的阻隔物几乎全是江、澧、沅、湘、洲、渚、浦——而水是一种极其磨人的阻隔,因为它同时是通路。墙的阻隔是干脆的,水的阻隔一直在暗示"其实可以":船能走,望得见对岸,甚至能看清那边的人。《湘君》里有一句把这种徒劳说到了根上,"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到水里去摘陆生的藤,到树梢上去采水中的莲,全是地方找错了的动作。屈原的意思是:不是我不努力,是这件事从根上就不成立。
而它的结尾从不解决问题。《湘君》《湘夫人》最后都是"聊逍遥兮容与"——姑且慢慢走走吧。没有等到,没有放弃,没有转机,只有一个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动作。王逸以下的注家把这套人神不遇转译成君臣不遇,于是它就从恋爱母题变成了整个贬谪文学的语法。柳宗元这首二十八字的小诗,用的正是这副现成的骨架:望是"遥",水是"碧玉流",赠是"采蘋花",不遇是"不自由"。他不是在用典,他是把自己的身体放进了这副骨架里。
二、"骚人"这顶帽子,戴在谁头上更合适
从题目看,移动的是曹侍御,寄诗的也是曹侍御,"驻木兰舟"只能属于他,所以"骚人"指的是曹。这本是酬答诗的礼数——你赠我诗,我称你骚人,连你的船也说成木兰舟,抬对方,压自己,光都打在客人身上。
可"骚人"这个词到中唐虽已泛化成"诗人"的雅称,旧义并没有死,只是睡着,周围的语境放什么,它就醒到什么程度。而这句诗周围站着的是木兰舟、潇湘、蘋花,三个都是楚辞的零件,它们合力把这个词叫醒到了最原始的那一层:那个被放逐、在水边行走、拿着香草无处可送的人。问题就出在这里——符合这个原型的不是曹侍御。曹在行船,停也可以走也可以,他是在职的侍御史,只是路过;柳宗元被钉在柳州,不动是因为不许动,他自称"孤囚废锢",在永州十年里写过《吊屈原文》《惩咎赋》《囚山赋》,还写《天对》去逐条回答《天问》——那是要接屈原的班,不是借他的辞藻。
所以这是一次有意的错位:称号给了朋友,命运留给自己。而称呼一旦发出,就自动生成了一个共同体——你被认作屈原的后人,那么在同一首诗里向你说话的我是谁?柳宗元没有争这个名分,他把名分让出去,让处境自己说话。后两句一出,谁更像骚人不言而喻:屈原至少还采到了香草,他连采都采不成。后世总有人把"骚人"读成自指,未必是眼拙,是被这个字的温度烫到了。一个词指向甲、气味却属于乙,这不是歧义,是表层完成社交、底层完成自白的手艺。
三、"潇湘"两个字为什么装得下"无限"
潇水北流至永州零陵注入湘水,两水合流处就是永州城。柳宗元贬永州司马整十年,在冉溪边买地筑室,把溪改名愚溪,而愚溪注入潇水——他每天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条水。所以在柳州写下"潇湘",那不是从书里取来的雅词,那是他上一个家的地址。而这里的悲哀是双重的:永州本身已经是贬所,柳州是比贬所更远的贬所,于是连流放地都成了乡愁的对象。
同时它是方向。柳州在广西,永州在湖南南部,从柳州回长安必须北上经潇湘、过洞庭。潇湘是他来的路,也是万一能回去时唯一的路。贬官诗里的"望"几乎永远朝北——北边是长安,是君恩,是家。写"潇湘",就是朝北看了一眼。
这条水还是迁客的祖庭。屈原"行吟泽畔"发生在这片水域,最后自沉的汨罗是湘水支流;贾谊贬长沙渡湘水时作《吊屈原赋》,从此"渡湘水—吊屈原"成了一个固定仪式,柳宗元到永州后写《吊屈原文》,是这个仪式的又一代传人;杜甫也死在湘江的船上。说出这两个字,等于报到:我也是其中一个。
更深的一层是,潇湘的原型故事本身就是隔水错过。舜崩于苍梧,二妃追至湘水,泪洒竹上成斑,投水为神——而九嶷山就在唐代永州境内,柳宗元贬居十年,是住在这个神话的现场。《九歌》里湘君与湘夫人彼此寻找终不相见,也发生在这条水上。地理、归路、谱系、神话,四层同时被激活,而且互相缠死,一层也拆不出来。所以只能说"无限"——不是形容多,是承认说不清。
四、春风:唯一持有通行证的东西
这首诗把能动的东西全写出来了:水在流,船能走,风在吹。三样交通工具悉数出场,全部与他无关。诗里唯一不动的,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出场的人。
他的不动是有条文的。唐代贬官非有诏命不得擅离州境,柳宗元是永贞八司马之一,元和十年好不容易召回长安,未及三月又加倍贬到柳州。象县离柳州不过百来里,坐船一日可到——不是到不了,是不许去。"不自由"三个字是行政语言,不是修辞的自怜。
于是"春风无限潇湘意"的真相是:他的思念上了路,他没有。风是这两地之间唯一不受贬谪令约束的东西,它从潇湘来,往潇湘去,经过象县,经过那条整个的归途,替他把该走的路全走了一遍,而且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曹植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李白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前提都一样:我去不了,所以托付给一个能去的东西。但柳宗元这里更冷——他没有"愿为",没有"我寄",没有委托的动作,他只是陈述风里有潇湘的意思。风爱怎么吹怎么吹,它并不替他跑腿;它自由,恰恰因为它不管他。
而且风能带意,带不动物。他想送的是一朵实实在在的花,风载不动。第三句说的是我的心到得了,第四句说的是我的手到不了。偏偏又是春风——唐诗里春风多半是好词,是舒展的、属于顺境的,如今一整个春天的风全部装着潇湘的怨。"无限"两头都通:风无边,恨也无边。好天气在这首诗里不是安慰,它证明了这一天本来适合见面。
五、一朵花的三重出处
《召南·采蘋》写女子采蘋、藻以荐祭,而《左传》为它下了一句断语:涧溪沼沚间的野草,蘋蘩蕰藻这类不值钱的东西,只要心诚,就可以献给鬼神、进奉王公。这一层给蘋花定了性——它是最不值钱的祭品,全部价值来自送它的那份心。于是柳宗元这一句陡然加重:他连一件本身一文不值、只靠心意支撑的东西都送不出去。若他想送的是玉是金,"不自由"还能理解成财力所限;偏偏是水边随手可采的一把草,就把"不能"逼成了纯粹的、无可解释的不能。
《湘夫人》结尾"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是这一句的直接祖本,连位置都相同——都在收尾。可三处都降了一级:屈原已经采到了,柳宗元连采都没采成;屈原还有"将以遗"的打算,柳宗元的打算在动念处就被掐断;屈原受阻于"时",那是天意、命运、不可抗力,是可以认的,柳宗元受阻于"不自由",那是人为的、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制度。认命是有尊严的,被管着没有。屈原尚有"聊逍遥"的余地,他连慢慢走走的余地都被取消了。
柳恽《江南曲》则是它的底片:"汀洲采白蘋,日暮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采白蘋、春、潇湘、故人,四个元素分毫不差,唯独关键字是"逢"。柳宗元把同样的元素原样摆回,只改结局:不逢。用典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引用,是反驳。三重出处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采蘋花的全部意义在于送出去,一朵不被送出的蘋花什么也不是,所以"欲采蘋花不自由"是双重的失败:送不成,采也不必了。何况蘋是水生的,它长在那条把两人隔开的江上:阻碍他的东西,同时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
六、四年以后
写这首诗时他四十三四岁,在柳州,还有三四年可活,但他不知道。元和十年那次召还给过他一次真实的希望,然后当场收回——正月奉诏回长安,三月再贬柳州,比原来更远。那次同批被贬的刘禹锡去播州,他上疏请求以柳州换播州,理由是刘有八十岁老母,播州非人所居,说愿因此再获罪也死无所恨。这是他自己刚被加倍惩罚时做的事。
柳州四年他并没有坐等。当地有以人身抵债、逾期没为奴的风俗,他定下办法让沦为奴婢者以劳作抵偿,抵满即复自由身,据韩愈记载因此脱籍的近千人;他又凿井、办学、修孔庙、劝农种树。一个被剥夺了自由的人,把他能给的自由给了别人。
元和十四年十一月,他卒于柳州刺史任上,四十七岁。历代相传朝中终于有召还之命,而诏书到时人已不在——细节难以坐实,但那个形状是真的:他等了十四年的那张纸,最终送到了一个再也不能读它的人手里。次年七月,友人出资治丧,他归葬长安万年县先人墓侧。他确实回去了,只是不是走回去的,是被运回去的;活着时一步也不许动,死后六千里一路畅通。
所以"欲采蘋花不自由"写的时候大概只是一句牢骚,回头看才是判词。一朵采不到的花、一个百里外见不到的朋友、一条回不去的北归之路,性质完全一样,只是尺度不同。而在这个人一生所有失败的投递里,唯一送达的,恰恰是这份说明自己送不出东西的说明书——它渡过了那条江到了曹侍御手里,又渡过一千二百年,到了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