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致:那些无名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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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各位好,这两天连着写长稿子,今天突然头疼欲裂,我知道是因为高血压的缘故,可是人在异乡,又没有什么其他的更好的办法,除了吃药,也就只能硬抗一下了。

今天不做什么深度的思考了,就单纯和大家吐吐槽,说我自从做了自媒体这一行以来,一直收到的,确无法理解的一种奇怪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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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是这样的,这位读者与我的交流,一共就这两行字,前无因,后无果,甚至话说的也没头没尾。唯独洋溢在言辞中的,对我满满的恨意,是清晰可见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这样的恨我?

这样莫名其妙的留言,我有多频繁的收到呢?五年前,刚出道那会儿,每天都有,三四年前,我这个号有一段时间每篇文章都是十万加,高峰时期每天能收到十几条。后来看文章的人少了,加上善用拉黑功能,现在已经降到两三天才会出一条了。

但是还是会有,就像荒原上跟了你一路的狼一样。

我知道,好心的朋友会劝我,这样的人就是神经病,小西你别理他就是了。

我也不太喜欢理这种事情。但是,真的,五年了,这样的留言,一直有。

我这个人可能有点研究癖,既然看到了我就禁不住多想一下——你说这位读者,与我应该是往日的无怨近日无仇,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恨我呢?

如果是一个人精神卫生状况堪忧,倒也罢了,为什么类似的留言,和文章的阅读量,公众号受关注的程度,总是成正比呢?

我想解剖这只麻雀,仔细分析一下。

其实你看这两句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实则是有勾连,甚至是隐隐前后矛盾的。前一句“你就是个丧了良心,傻了吧唧的无知之人”。是力图道德和智商上对我进行双重否定,可是后一句,“你的文章的观点,还不如我初中的作文”。虽然也是贬损,却蕴含着部分的肯定,这就是说,这位读者是认为他中学时代的作文是比我现如今更强的。

如果他真的认为我是一个“丧了良心且无知”的蠢货,正常人的逻辑反应应该是“不屑一顾”或者“彻底无视”——毕竟,你会每天盯着路边垃圾桶里的烂菜叶,特意走过去吐口唾沫,并大声宣告“你还不如我家里的盆栽”吗?

或者如郭德纲那个著名的段子:路边碰见一摊狗屎,特地走过去,拿手指蘸上一口、尝尝,然后说“呸!屎!”

你不会。你会觉得这种关注、比较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他之所以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一定要把这两行字敲出来发给我,恰恰是因为在现实中,他发现这个“无知之人”写出的文字,居然正在被成千上万的人阅读、转发、甚至赞同。这种巨大的现实反差,严重刺痛了他的内心。

我比他认知强多了!

他说的话我也会说,甚至比他说的更好!

凭什么他那么多人看,我不能?

这就是前些年我一再想不通的一个问题的关节所在——总有一些读者,明明觉得我写的什么也不是,每篇文章执着的过来对我从智商到人品进行无限度的贬低,我说您不喜欢看,取关就可以了。他们却不,执着的留言,或者自己写大字报去批判。

我遇到这种情况就挺无奈的,跟朋友吐槽说,我和这些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啥动机,能让他们恨我入骨呢?

后来读了一些心理学的著作,才渐渐让自己开解了。

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做“投射效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会将自己内心无法接受的、丑陋的、或者无能的那部分自我,投射到别人身上。

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大概率过得并不如意,他可能觉得自己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始终得不到周遭的承认,只能蜷缩在一个不被关注的角落里。

但当他看到别人的文字,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阅读量和点赞数时,他的内心失衡了。他无法承认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现状,于是,他必须把这种“无能”投射到那个作者身上——通过把作者定义成一个又蠢又坏的人,在心理上完成一次逻辑自洽:你看,不是我不成功,而是这个作者太坏,这个时代太荒谬,是读者太愚蠢了。

所以你和这种留言、评论作战,是和海浪在搏斗,没效果的,你治不了这种人的心病,就只能随他们去。

已经去世的东野圭吾,写过一本小说名叫《恶意》。那篇小说推理的不是凶手杀人的手法和不在场证明,而是杀人动机——他到底为什么对被害者有那么大的恶意?

在这部作品里,凶手杀害自己昔日好友、著名作家日高的动机,既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相反,日高一直在真诚地帮助他、提携他。

可凶手最后的杀人动机,苍白而又令人毛骨悚然。他说:“总之我就是恨他,过去恨,现在也恨。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恶意(小说)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因为日高成功了,而他野野口却是失败了的。日高的存在,就像是一面镜子,随时随地在提醒着凶手的平庸、无能和落魄,甚至是他道德上的败坏,日高的存在成了对他人生最大的否定。

于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合理的由头,仅仅是“你过得比我好,而我无能为力”这一条,就足够繁衍出最恶毒的诅咒。

东野圭吾写的残酷,但这就是人性。我们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其实并不需要活的有多么成功,但只要不经意间,我们成了旁人的一面这种“镜子”我们就容易招来这样的恶意。

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在特殊年代,有很多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甚至很友好的邻里街坊,突然间变成了最狂热、最残酷的告密者和批斗者。

他们不仅会举报、会批判、还会去主动抄那些他们平素同事、朋友的家,把别人的藏书烧毁,把别人家里体面的西装、旗袍剪碎,把那些儒雅了一辈子的读书人拉到街上羞辱。

后来的历史研究者在分析这些普通人的心理时发现,这其中很大一部分狂热,根本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信仰,而是一种长期压抑的嫉妒。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原有的社会秩序和道德约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平日里隐隐觉得自己有地方不顺、而对方活的太顺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理由,去摧毁那些比他们更体面、更成功、活得更尊严的人。

恶意,像一把没有装上子弹的枪,长久的,就瞄准着那些他们所嫉妒的人,偶尔扣动扳机,也只能蹦出那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梦呓。但他们等待着时代或者时机去下发一颗子弹,他们瞬间就可以推弹上膛,完成射击。

我知道,很多自由派朋友,他们喜欢反思那种下发子弹的时代或者体制,质问时代为什么要给人批斗他人机会。

这种反思是轻巧而有号召力的,因为时代和体制外于我们,做这样的反思不需要批评你自己。但事实上,更值得反思的,是但事实上,更值得反思的,是那把长久以来就握在每个人手里、时刻瞄准着他人的、名为“嫉妒”与“平庸”的枪。

体制或你个人的失误,会给这些枪发放子弹,但那股按下扳机的原始冲动,却真真切切地长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血肉之躯里。

如果我们只去谴责那个“发子弹”的狂热时代,就会陷入一种廉价的道德优越感中,误以为只要换了环境,人性就会自动变得纯洁。可事实是,即便在今天这个和平、繁荣、科技高度发达的自媒体时代,子弹没有被合法下发,那些握着空枪的人,不也正在顺着网线,用那些充满恶意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梦呓,朝每一个比他们活得体面的人疯狂“空枪射击”吗?

这就是为什么前段时间我在评论郭德纲被举报的事件时,第一时间判断说是同行举报的原因,后来证明也确实是如此。我知道有人对此有争议——难道不应该讨论一下大环境是不是越来越严格了吗?

我觉得,那不是问题的根源,归根结底,环境是人造成的,一群拿着空枪互相瞄准的人,迟早能呼唤出一个给他们发放子弹的时代。

我们要医治的是我们自己内心的嫉妒、恶意之病。

我很想和那些留下恶意评论、无冤无仇的恶毒批判、却坚决不取关的人说上一句——其实您不用嫉妒于我,我过得远不如您想象中那么美好,如果您已经过上了中等人的生活,我非常乐意把我的人生和您做交换。这种不美好中,相当重要的一点,是我看到了这写莫名其妙、却又坚不可摧的恶意,人性的恶意。

我想和所有人和平相处,我想说,我的工作、我的努力,不是想去冒犯任何人。

但我终究不能习惯于被任何的恶意之枪指着的感觉。

可我知道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只能在宗教中去寻求宽慰。

经上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耶穌受難- she6666666的創作- 巴哈姆特

那些执着于扣动空枪扳机的人,他们并不晓得自己正在被内心的嫉妒和荒凉所吞噬,也不晓得正是他们自己呼唤出了一个又一个暴烈无情的时代。他们只是在黑暗中胡乱射击的盲目灵魂。既然连神圣的宽恕都建立在“他们不晓得”的悲悯之上,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何必用他人的盲目来痛苦自己呢?

在人世间恶意的荆棘中跋涉,却立志做一个丢掉自己手中那把恶意之枪、并悲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耶稣遇见到了自己会因人类的恶意而在十字架上痛苦的受难,如果这世界上的恶,没有因为他的传道而退潮,反而对他的鞭笞与审判中达到了狂欢。那他一生的传道🈶所图为何呢?

子曰“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是而已吧。

愿我们从他们、如他们。

想起前几天和郭建龙老师连线,推荐他的新作《穿越百年中东》,聊到最后,我说我对人性有些悲观,郭老师作为前辈作家,却给了我一句鼓励:“可以悲观,但不能放弃希望和努力。”

我想,是了,若我们的写作,在养家糊口之外还有那么一点价值,大约就是去改良一点点世道人心……我曾经一度以为,现代写作的目的是为了理性的讨论体制,但现在我知道,归根结底,还是世道人心。

可是人心是可改良的吗?恶意是可消除的吗?

可以悲观,但终不能放弃希望和努力。

主啊,你往何处去? (安尼巴莱·卡拉奇)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全文完

本文3500字,头痛欲裂,写一篇随笔,与您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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