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注意力饥渴

有一种情形,比“得不到赞美,就故意惹人讨厌”更复杂。关键并不在于一个人愿意牺牲形象换取注意力,而在于:当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别人怎么看自己时,他会退而求其次,至少控制别人是否必须看自己。 这是动力结构里一个很重要的转折。正面的注意要求很多条件:魅力、能力、成就、审美、资源,甚至运气;而负面的注意门槛低得多。一个人未必能让全场佩服自己,却往往有办法让全场不得不处理自己。于是,他失去的是“评价的控制权”,重新夺回的是“注意力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破坏性的吸引注意有时首先不是追求快感,而是在恢复能动性。被忽视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挫败,因为连对抗的对象都没有。别人讨厌你,至少说明你对别人造成了影响;别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你,则意味着你的行动似乎没有在外部世界留下痕迹。对于极度依赖外界反馈的人而言,后者甚至比侮辱更难忍受。所以,他可能宁可主动制造一次冲突,被人指责、围攻、拉黑,也不愿静静地消失。被骂虽然痛苦,却还有一项补偿:“是我让你们这样反应的。”这句话里面包含一种扭曲但真实的权力感。

再往深处看,这实际上是从prestige,声望竞争,切换到 dominance,支配竞争。声望意味着:“因为我优秀,所以你愿意注意我。”支配意味着:“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注意我。”前一种注意是别人自愿给予的,后一种注意可以通过干扰、威胁、冒犯、麻烦来强迫获得。一个孩子没有能力让大人欣赏自己,却可以通过打碎东西让全家停下手里的事;一个成年人没有能力成为群体里最受尊重的人,却可以成为那个所有人都必须提防的人。两者在道德价值上完全不同,但在心理结构上都解决了同一个问题:我重新成为了环境中的高权重变量。

因此,有些人的破坏性行为真正追求的不是“坏名声”,而是不可忽略性。好名声和坏名声都只是手段,“不能把我当空气”才是目标。这也解释了一个乍看很反常的现象:一个人明明知道某件事会严重损害自己的形象,仍会继续做,甚至越被批评越兴奋。因为旁观者计算的是声誉损失,而他计算的是注意力收入。你以为他的资产负债表上,“名誉”是最重要的资产;其实在他那里,最稀缺的资产可能是“别人脑中的占用时间”。如果名誉本来就不高,或者他已经不相信自己能够通过正常路径获得尊重,那么毁掉剩余名誉换来高强度关注,主观上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昂贵。

这里还有一个更隐蔽的转换:当正面的自我无法建立时,人可能开始经营负面的自我。 “我是一个有才华的人”“我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这些身份需要不断得到现实支持,很容易失败;但“我是一个麻烦人物”“我是一个谁都不敢惹的人”“我是一个你们都讨厌却拿我没办法的人”,反而容易维持。于是,一个人从没有稳定身份,变成至少拥有一个稳定的坏身份。这个坏身份可能让他受损,却消除了更加难受的模糊性:我究竟是谁?别人究竟怎么看我?如果答案变成“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混蛋”,至少答案清楚了。

所以,羞耻有时不是破坏性行为的阻力,反而会成为它的燃料。一个人如果长期怀有一种隐约的“我大概不值得被喜欢”的内在预期,正常的、温和的社会互动其实可能让他不安,因为它与他的内部模型不一致。别人稍微冷淡,他就可以解释成:“果然如此。”但如果别人一直正常对待他,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反而存在。于是,他可能主动把事情推向一个确定的坏结果,让别人真的讨厌自己。这样一来,原先模糊的羞耻感终于获得外部证据。心理上出现一种古怪的舒适感:我证明了我一直相信的东西。

这也是自我破坏最深的动力之一。人并不总是追求最愉快的世界,有时更强烈地追求一个可预测的世界。一个人如果深信“别人最终都会拒绝我”,那么等待拒绝是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主动把关系弄坏,则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变成“由我决定什么时候发生”。他牺牲了关系,却获得了预测权和控制权。因此,破坏性地攫取注意力经常兼有两种收益:一方面逼迫别人回应自己,另一方面主动制造自己熟悉的失败结局。这比单纯说“缺爱”“求关注”要深得多。

还有一种更值得注意的东西:敌意本身可以制造一种强关系。 我们通常认为亲近才是关系,实际上憎恨、警惕、愤怒同样会使一个人长期占据另一个人的心理空间。一个你喜欢的人,你会想起;一个严重伤害你的人,你也会不断想起。于是,对某些极端缺乏关系感的人来说,“让你爱我”如果做不到,“让你恨我”仍然可以达到一个次优目标:让你无法摆脱我。这是一种敌意性的依附。表面上双方在互相攻击,深层却形成了一个极稳定的注意力回路:我不停刺激你,你不停回应我;你越愤怒,越证明我仍然存在于你那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些网络人物一旦进入“靠挨骂获得存在”的轨道,会迅速升级。因为负面注意和正面注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不同:它特别容易产生反馈自增。一个普通、令人喜欢的行为,通常只能得到有限传播;一个越界行为却会引发愤怒、转发、批判、二次创作、媒体报道。行为者由此学习到一个极其危险的规律:越过界,注意越多。下一次为了获得同等刺激,就必须再越一点。于是最开始只是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后来变成故意冒犯,再后来必须制造更大的事件。表面看像人格越来越坏,其中一部分其实是奖励函数把行为不断往极端推。

而且一旦形成公众身份,外部世界还会反过来锁死这个人。最初他可能只是偶然通过破坏性行为获得关注,但随后观众开始只期待他的“坏”。他稍微正常一点,数据就掉;稍微收敛一点,人们就失去兴趣。于是,“做正常的人”和“维持可见性”逐渐变成两个冲突的目标。这时候人格已经不完全属于本人,而部分被观众共同生产。一个靠丑闻出名的人,后来如果真的想变得平静,他会遇到非常具体的经济和心理损失:流量下降、身份消失、观众离去。于是他越来越难退出。

更深一层,这其实涉及一个人对“价值”的最低防线。一个心理结构比较完整的人,大体可以接受三种状态:我被欣赏,我被批评,我暂时无人注意。这三者都不会动摇“我是一个人”的基本感觉。但在极端注意力依赖者那里,第三种状态可能被解释成一种近乎绝对的失败。于是价值排序会发生倒置:受尊重当然最好,被憎恨其次,无人问津最坏。 一旦排序变成这样,很多我们认为“自毁”的行为,在他自己的目标函数里其实根本不是自毁,而是优化。

甚至还可以再推一步:当一个人反复选择坏名声而不是无名,久而久之,他可能开始把自己的形象损毁本身当成一种力量展示。“你们的评价伤不到我”“我连自己的名声都敢毁”“你们越骂,我越做。”这里产生了一种反向的荣誉体系。主流社会给予不了他的地位,他就在另一个坐标系里建立地位:谁更敢越界,谁更不在乎羞耻,谁能激怒更多人,谁就更强。于是最初的失败——无法在常规评价体系中获得高位——最后可能发展成对整个评价体系的反转:“你们觉得我坏,恰恰证明我成功。”

到了这一步,注意力饥渴已经不只是个人心理问题,而会变成一种小型的社会制度。观众通过愤怒奖励他,他通过冒犯供应观众;平台通过传播把双方连接起来。所有人主观上都可能觉得自己在惩罚他,客观上却共同制造了他的生存资源。所以有时候,对一个以负面注意为燃料的人,最严厉的惩罚不是批评,而恰恰是取消他的中心性。批评依然承认“你值得我们投入这么多心力”;真正的忽略才撤销了这项承认。

而对这类人本人来说,最困难的改变也不是“学会做一个好人”,而是重新建立一种能力:我不需要通过制造后果,来证明自己能够影响世界;不需要通过强迫别人产生情绪,来确认自己有重量。 只有当一个人可以承受“不成为事件”,破坏性注意才真正失去它的奖赏。否则,劝他珍惜名声、顾及形象,往往击不中要害——因为他最怕失去的,从来就不是好形象,而是存在于别人意识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