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一个步履蹒跚推着红色轮椅的老人走过海边。
九月的第一天,一个步履蹒跚推着红色轮椅的老人走过海边。
轮椅破旧,车背后的布兜里装着一些不同超市收集来的塑料袋,还有一瓶花露水,尼龙粘贴已经失去了粘性。布兜侧面的线开了不少,有针线密集缝补的痕迹,最终用一条弯曲粗糙的铁丝穿过,拧成麻花兜住了一切。轮椅两侧的扶手是黑色皮质,原本我猜测里面是一些棉花,但现在胳膊放上去应该已经不再软糯。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两边都是,倒是很防水的样子。深红色的布料配黑色条纹,但座位中心被磨的泛白,像被无数个日子反复擦拭过。我不再把目光放在这样一辆轮椅上,我移走了视线,抬头看海。/
八月,上午阴天,雨下的淅淅沥沥,我仔细听着,给它们标注渐强减弱的谱号。最近一段时间常常在家,妈妈和姥爷都因此而非常开心,但他们并不会表达得如此直接,但他们会轮着问我今晚想吃什么馅的包子。我说韭菜鸡蛋?或者牛肉?我都可以,只要看着妈妈在厨房揉面团,我就很安心。我看妈妈也是,只要听见我说今晚在家吃包子,饭就做得很安心。
中午吃完饭,大家会各自回屋躺一会儿。姥爷可能是要睡午觉,妈妈因为早上打了网球所以洗个澡再直直腰。我呢,好的时候是收拾我杂乱的屋子,坏的时候是梳理我杂乱的情绪。但这也不能叫坏,对情绪不公平,它们什么样子都应该被接受的。
“咚咚。”妈妈会敲两下我的房门,尽管我们彼此知道对方没有什么不能被知道的秘密。但她依旧“咚咚”两下表示尊重。然后盘腿坐到了我的床上,聊些有的没的,或看着我化妆选衣服,她在我旁边我就感到安心。这世界上总有一双充满关注和爱的眼睛追随着我。
姨妈打来了视频,看她在我房间呆着就说要挂掉。
“我以为你在家没事儿干呢,想着跟你聊聊天。那你先和菲菲待会儿!”她们好像经常打电话,听起来我是那个不太常出现的人,于是姨妈把时间让给我。
“没事儿没事儿。”妈妈说。
“咱们一起说说话。”我说
沉默一会儿姨妈问,菲菲最近不忙?我说不太忙,偶尔工作,在家开心。
过几天是打算带着全家一起去附近玩玩的,上周问过姨妈的时间后,她表示很想去。可工作上抽不开身。姨妈在外地开了家快食店,九月份各个学校开学以后订单很多,是营业高峰期,小店里只有两个人。除了做饭还要负责送餐,我的出游计划正赶上她最忙的日子,人手不够用,她就来不了。
“还有机会,下次一起!”我安慰。
“对,下次咱们一起出去玩儿。”姨妈回。
下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下次。/
刚到阿那亚,办了入住各自回房休息。我闲着无聊推开阳台的门想出去看看,姥爷背着手站在隔壁的阳台上拿手机照相。
“姥爷!”我叫他。
看到我他激动的抬起手机:“这阳台还是连通的呢!”
“你看下面海多漂亮!”
“这天气不能下海。”
姥爷还想下海?也是,以前每年全家人一起来北戴河玩儿,终极目标都是下海,我们会路边的小摊上买好游泳圈泳衣和一系列装备,如果妈妈心情好,我还能买一套玩沙子的铲子和水桶。姥爷带着我和妈妈,表哥表姐去海里游泳,他会站在海里扶着我的泳圈一圈一圈的旋转,每次我都合不拢嘴。我看着酒店楼下的露天餐厅和沙滩心想,姥爷可能还以为这次来海边的流程像小时候一样。
我和妈妈带着姥爷下楼散步,天气真好,我不禁感叹。姥爷说:这海好,怎么没人游泳了。没人解释的了,我们继续散步,路过的每个餐厅姥爷都嫌贵。最终我们走到了我定好的餐厅,非常迅速的吃完了第一顿晚饭。一些融合菜,还有海鲜,大家吃的都很少,我问姥爷吃饱了吗。他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明天想吃包子。”
我们坐在沙滩前吹风。姥爷讲起了我小时候的一些故事,小时候带我去院子里玩,在1308的时候他和姥姥怎么给我洗澡,诸如此类。他高兴的时候会讲起这些,所以讲多少遍我都爱听。
这会儿我坐在图书馆里,写日记和听音乐让我感到安心。刚才带姥爷如愿吃到了包子,陪他在露台上坐了会儿,他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妈妈去酒店楼下的餐厅喝扎啤,让我享受会儿一个人的时间。她总叫我想拍照就拍照,想逛街就逛街,想独处就独处,不用记挂他们。我已经是最幸福的小孩儿了。我只有一点点烦恼,就是带他们出来玩的时候依然会升起一些焦虑和紧张,担心他们玩不好,吃不饱,或累了也不好意思说。总之幸福之余还是有些疲惫,我用此刻写日记的方式来放松大脑。回想着今天和昨天。今天下午我实在没忍住,脱口问出:“咱们为什么不给姥爷买个新轮椅?这个也太破旧了。”
妈妈回答:“这个事儿掰扯过无数次了,轮椅这么旧,都怕别人当废品扔了。他就是不换。”
不知道姥爷这会儿是真的耳背还是假装听不到了。
再往前走了一阵,他说:“这轮椅轱辘灵活,我累了能坐上去,不累能推着走。”
“轱辘灵活的新轮椅也不难买到啊。”
姥爷继续推着轮椅走:“以前你姥姥就坐这个轮椅,走到哪里都是我推着。”
听到这个回答,我和妈妈都不再说什么。海风从我们中间经过,我望着姥爷的背影,经过水地的轮子在地上留下两道细细的痕迹。姥姥做过的位置,有人一直替她留着。
九月的第一天,他步履蹒跚地推着红色轮椅走过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