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就这样拍
当异性恋已经需要去聊人性的沉重时,性少数的沉重却往往还要先从“身份”开始。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很有意思的——
《利未记》
为啥我说这部很有意思,因为它身上的三个标签:恐怖、同性、爱情。
看起来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但看完后你会发现,它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联系。
它把恐同的恐和恐怖片的恐,先做了一个重叠,设定在一个保守的宗教小镇,这个小镇上的家长会把自己性少数的孩子送去宗教仪式里强行驱魔矫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环境恐怖。
接着再用驱魔发生的意外,把这种恐怖和爱做重叠——驱魔矫正引发了恶灵,恶灵会幻化成你所爱的人,一旦你向ta 表露爱意,恶灵就会把你杀死。
这已经都不是隐喻了,就是明摆着的意思,恐同就像这个恶灵,它的魔法是压抑爱意。整个电影也就是在回答——
当你最爱的人变成你最恐惧的对象,你还有勇气继续爱他吗?
这个设定太巧妙了,巧妙到虽然这部恐怖片的评分不算高,也确实存在不少缺陷,我都还是想推荐给大家。
正文
《利未记》这个片名本身就是电影恐怖的地方,它来自《圣经》,也是历史上经常被用来反对性少数的经文出处之一。
所以它的故事就从这里出发,一个信奉此经的小镇上有三个性少数少年,他们的秘密分别被各自的家长发现,家长们叫来驱魔师,希望把他们身上的“同性取向”驱除掉。这是宗教的治疗。
但治疗的结果是唤来了真正的恶魔,恶魔幻化成三人爱人的形象,在对方带着爱意靠近它时,它们就会突然袭击,试图杀死对方。
从这意义上,它确实和豆瓣短评区提到的《痴迷》有点像,都是从爱情出发做心理恐惧的文章。当然,在故事的起伏和恐惧的刻画上,这部是远远比不上《痴迷》的。
不同的是,《痴迷》道破了人性的自私懦弱,所谓爱情只是满足欲望的载体;但《利未记》却试图向我们表达,如何去抵挡那些狂热的恐同浪潮,只有继续去爱,继续承认自己的身份。
从这里我们也能看出在爱情题材中同性与异性恋的天差地别,当异性恋已经需要聊人性的沉重的时候,性少数的沉重却往往还要先从“身份”开始。
所以身份,就是我们进入这部电影的第一扇门。
整部电影的恐惧,首先就是一种对身份的恐惧。
电影开头就是Naim和Ryan的接吻,分别时Ryan让对方不要告诉别人二人今天做的事。
这个细节足够说明恐惧是无处不在、极度内化的,隐瞒自己的身份成了下意识要做的事情。
但在这里恐惧还显得尤为轻微,对于身份的恐惧还隐藏在其他的爱之下,真正进入恐怖片的时刻,是Ryan和亨特的接吻行为被发现后,双方父母为其驱魔的那一刻。
二人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到逐渐恐惧,因为他们在此之前从没意识到他们的亲人真的会伤害自己,意识到原来他们对自己身份的排斥是远超过亲情和人伦的。
身份恐惧就从这一刻被抬上来变成现实,电影内的恐惧也开始向外蔓延,即便身处2026年,我们依旧能跟片中的恐惧达成共情。
那是一种必须要优先选择隐藏自己的不确定性,因为你不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片中的同性恋躲避恶魔的方式就是要将自己先藏起来,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让自己藏在人群中。
因为恶魔会袭击落单的人,而这个设定的另一面就是当你和恶魔对抗的时候你同样是隐形的,没有人能看到你的痛苦、挣扎、反抗,你的一切都被变成隐形,那是一个只属于这一群体的斗争。
所以电影蔓延出来的恐惧是什么?是身处人群的孤独、对自己身份的隐瞒和压抑、一种隐秘的不敢声张。更重要的,是身份的不同造就出的隔阂,让一个群体对另一群体的痛苦视而不见。
这不是电影中这个年代才会存在的事,他同样广泛地存在于如今的各个角落。
也正是在这个设定里,它拍出了恐同者如何造出恐惧爱的土壤。
它先用规训创造出一片社会环境,在还没有教会你如何去爱的时候,就先教给了你如何去恨。
Naim在发现自己爱的人吻了另一个男孩,他先做的事情就是告密。
因为他同样活在这个环境里。
他知道“男孩不该爱上男孩”是一条规则,只有当这个规训成立时,这件事才拥有了被告密、被惩罚的可能。
紧接着它在利用我们对身份的恐惧,逼迫我们去害怕爱。
当伤害自己的恶魔变成自己所爱的人,我们的恐惧就变成了对爱本身的恐惧。
甚至这里的恶魔也不是完全不懂爱的,它变成Ryan的样子时会对着Naim说情话,会在Naim的手抚摸到自己脸上时愣住一下。这一切都预示他们并非无情的怪物,他们更像是为孩子驱魔的父母,一边爱孩子一边将孩子推向火坑看着他们被恶魔“净化”。
爱与恨在恶魔身上显出含混的一面,所以你去逃避和对抗的就不是一个怪物,而是爱本身。
这是电影最大的心理恐怖,当Naim从恶魔手中逃出生天,去求救母亲表达自己的害怕时听到的却是一句“我们需要恐惧”,此时他才会意识到,人群中同样站满了恶魔,它们占据着恨,同时又占据着爱,你再也分不清什么可以保护你,什么才会伤害你。
于是恐同造就的真实后果不只是对同性恋的恐惧,还有对情感的恐惧。
当一个社会对一种爱产生了排斥,那就意味着所有的爱都会受到排斥,爱就变成了一个人人自危的词汇,它变得有了目的,是为了外人的眼光,为了生育,为了上帝认可的事。
电影中有一处台词暗示,如果选择离开小镇,那么它就会变成你下一个爱上的人的样子,无穷无尽。他攻击的是爱本身,因为同性恋无法治愈,所以他们的治愈方式是要让你失去爱的能力。
这一切会变好吗?导演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
Naim和Ryan在逃离小镇的大巴上依偎而眠,恶魔被他们遗弃在车外,至少通过继续去爱对方,他们短暂地逃离了环境。
但如果我们把它和《痴迷》联系起来,再把它和之前聊过的《踮起脚尖》放在一起,就会发现,性少数的叙事,到今天依然很难彻底绕开“身份”。
《利未记》最后依然要通过“恋”来完成对身份的确认。
只有当这一步被真正消除后,才有资格去讨论更复杂的人性、欲望、爱情和生活。而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对一个故事中“幸福”的消解。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再联系到《踮起脚尖》,会发现另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身份政治带来的未必是场域的解放,同样可能制造出了新的封闭。
当性少数这个身份越发变成政治的一部分,它就会永远处在风口浪尖。
于是Happy Ending只是几个具体的人的幸运,对于一个群体而言,至少我,尚未看到可以称得上HE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