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破坏行为的心理功能

一个人越无法真正影响某件事,越可能试图通过“毁掉它”来证明自己仍然有影响力。 所以,破坏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强势,甚至带着一种决绝、冷酷、掌控一切的姿态,但它的心理结构恰恰可能来自相反的地方——我不能让事情按照我的意愿发生,于是退而求其次,至少我要让它不能发生;我不能决定你爱不爱我,但我可以决定我们从此再也没有可能;我不能决定这件作品成功不成功,但我可以把它删掉;我不能决定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可以退出、拉黑、砸掉、辞掉、毁掉。

这里可以把“力量”分成两种很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力量是使某种我希望的状态发生,另一种力量是使现有状态不能继续存在。前一种能力通常困难得多。你不能命令另一个人爱你,不能命令市场认可你,不能命令孩子成为你希望的样子,也不能命令别人理解你;这些都需要面对一个独立于你的世界。而后一种能力非常廉价:关系建立十年可能很难,一句话可以毁掉;一件作品写半年,一分钟可以删除;信任积累几年,一次背叛足以破坏。建设性的力量必须和世界协商,破坏性的力量只需要拥有否决权。

这就是为什么毁灭能够在一个人极度失控的时候突然产生诱惑。失控最痛苦的地方,不仅是结果不好,而是产生一种更深的体验:“我已经不是因果链条中的行动者了。” 我做什么都没有用,你是否离开不是我决定的,事情如何发展不是我决定的,未来正在越过我的意志自行发生。人在这种状态下真正难以忍受的,往往不只是损失,而是自己的主体性突然变得很薄。

于是破坏提供了一个极其迅速的补偿:至少这件事是我造成的。

这句话非常关键。“事情变坏”本来可能是我无法控制的;但如果我主动把它彻底弄坏,那么结局突然重新变成了“我的行为的结果”。客观上,我拥有的东西更少了;主观上,我的因果力量反而恢复了。一个人可能宁愿接受“是我毁掉的”,也不愿接受“我拼命想保住,却还是留不住”。因为前者虽然惨烈,却保留了行动者的位置;后者迫使人直面自己的有限性。

所以很多看起来不可理解的行为,其实都有这个结构。比如一段关系正在疏远,一个人本来非常害怕失去,却突然说最狠的话,把所有退路堵死。表面上像是:“我根本不在乎你。”更深处却可能是:“我无法忍受由你来决定我们什么时候结束。”于是他抢先结束。“我被抛弃”被改写成了“我抛弃你”。 客观结果几乎一样,甚至更坏,但是主体位置完全不同。

这里还有一种更极端的转换:如果我不能获得好的结果,那么我至少可以拥有坏的结果。

这其实是人非常深的一种心理需要。我们通常以为,人首先追求快乐、利益、关系、美好的结果;但很多时候,人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需要,就是确认“我的行为能够造成后果”。实验心理学里的控制感、效能感,乃至婴儿很早就会表现出来的“我一动,世界也跟着变化”的体验,都指向这一点。一个完全幸福却完全无法行动的人,未必比一个能够行动、却偶尔失败的人更舒服。因为后者仍然是一个行动者。

所以,当正常的效能感通道被堵塞以后,人甚至可能接受一种畸形的效能感:既然我不能制造我想要的世界,我至少可以制造伤痕。 这也是为什么愤怒状态下,人会摔杯子、踢门、撕东西、发毁灭性的消息。杯子当然不是问题所在,踢门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可是那一瞬间有一种极其鲜明的反馈:我挥手,杯子碎了;我踢下去,门响了。这个世界终于重新服从了一次我的意志。

这就涉及你后半句话说的:“这也的确是给情绪提供一个出口。”

是的。不能因为某种行为在理性上无效,就认为它在心理上也没有功能。恰恰相反,很多非理性行为之所以顽固存在,就是因为它们非常有效地解决了另一个问题。 它没有解决外部问题,却解决了内部状态。

失控带来的情绪往往是混合的:焦虑、羞辱、恐惧、悲伤、无助、嫉妒、委屈。这些情绪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多少带着被动性。尤其是无助和悲伤,人必须承认:“有些事情发生了,而我阻止不了。”这对自尊很强、控制需求很高的人尤其困难。

愤怒却完全不同。愤怒是一种高度行动化的情绪。它让身体紧张,让注意力收窄,让复杂世界迅速变成“目标—攻击”,并且给人一种“我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所以,一个人可能在几分钟里完成这样的转化:

无助 → 愤怒 → 攻击 → 短暂控制感 → 情绪缓解。

真正被排出的,未必只是愤怒。很多时候,愤怒只是搬运工具,它帮助一个人暂时逃离更加难受的无助、羞耻和悲伤。

所以一个人狠狠说了一通话、摔了一通东西、把别人拉黑、辞职、把作品删掉以后,可能真的突然“舒服了”。这种舒服不是幻觉。他的交感神经兴奋完成了一轮动作,他把模糊而庞大的痛苦压缩成了一个具体行动,而且最重要的是,从一个被动承受者重新变成了一个主动施加者。

问题在于,这种情绪调节方法特别容易形成恶性强化。因为它的反馈非常快。

忍受不确定性,可能几个月都没有回报;慢慢修复关系,很难;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更难;等待别人做决定,非常痛苦。但发一条绝情的信息只需要二十秒,拉黑只需要一秒钟。于是大脑学到了一件事:

失控的时候,破坏可以立刻止痛。

这和很多成瘾机制有一点相似之处。行为本身的长期代价很大,但即时负强化非常强——不是它带来了多少快乐,而是它迅速终止了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状态。于是下一次失控时,人更加容易再次使用同一种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