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鼻子斗了30多年
猫又拉屎了,可我闻不到。
这让我似乎有了一种「特异功能」。我们家的猫砂盆放在封闭阳台里,只要猫一拉完屎,味道就会迅速飘散到整个房间。更要命的是,这只猫特别不爱埋屎,每次都敷衍地拉在表面。养过猫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臭味儿,为了对付它,我媳妇买过各种除臭猫砂、喷雾和除臭剂,统统无济于事。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被熏得大呼小叫,捂着鼻子催我赶紧去铲。而我站在猫砂盆前,看着那一坨东西,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能深吸一口气。我跟媳妇戏称,自己是「天生铲猫砂圣体」。
其实人有五感,眼睛看不见叫盲,耳朵听不见叫聋,唯独嗅觉消失了,连个专属的称呼都没有。可能在大家的潜意识里,并不觉得这有多大不了。我也不是天生如此,4年前呼吸道被病毒感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闻不到味儿。从那以后,不管是家里呛人的油烟味儿,还是武汉4月街头那出了名臭的石楠花,通通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感觉世界从立体的,变成了扁平的。
你可能会想,鼻子出了这么大问题,去治一治不就行了?事实上,就在5个多月前,我刚刚躺上手术台,全麻,把鼻子彻底修了一遍。
医生一次性在我的鼻腔里做了好几项操作:切除了两块像荔枝肉颜色一样的息肉,剪掉了偏曲出鼓包的鼻中隔软骨,消融了双侧肥大的鼻甲,最后还打开了堵塞的窦口,把鼻窦里陈年的脓涕冲洗了出来。就这一个鼻子,集齐了4种毛病——慢性鼻炎与鼻窦炎、鼻中隔偏曲、下鼻甲肥大、鼻息肉,一次性做了5项处理。
而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困境。如果把镜头拉远,会发现中国人的鼻子,都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最直观的是过敏性鼻炎。在过敏与临床免疫学领域的国际顶级期刊《Allergy》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同仁医院团队发表的文章显示,我国成人过敏性鼻炎自报患病率从2005年的11.1%,升至2011年的17.6%,再到2019年的20.9%——14年间几乎翻倍。
在北京,每年8月下旬至9月中上旬,是过敏性鼻炎一年中最凶狠的爆发期,似乎一夜之间,很多人就开始止不住地打喷嚏。
而非过敏性鼻炎的患者数量更不容忽视。根据2025年的《非过敏性鼻炎专家共识》,非过敏性鼻炎在中国是一个被长期低估的大病种。以北京市为例,成人非过敏性鼻炎患病率为18.5%,比过敏性鼻炎还高。
同样的,慢性鼻窦炎同样高发且仍在爬升。中国7个不同区域代表性城市的多中心流行病学调查显示,中国人群慢性鼻窦炎总体患病率为8%,患者超过1亿人。2025年全国爱鼻日上,中华医学会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学分会鼻科学组组长朱冬冬教授说:「我国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在全国范围内的发病率持续上升,已成为严重影响大众健康的公共卫生问题。」
至于鼻中隔偏曲,它几乎是「全民级」的存在。根据《中华耳鼻咽喉头颈外科杂志》的科普文章显示,国人的鼻中隔很少有完全居中的情况,约70%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偏曲;中国医药信息查询平台的资料也显示,有临床症状、需要临床干预的病理性偏曲人群在其中占比在5.7%-17.6%之间。
换句话说,中国人最常见的几种鼻子病,被我和我家人几乎得了一个遍——我有慢性鼻窦炎、鼻中隔偏曲、鼻甲肥大、鼻息肉;我爸睡觉打鼾,是鼻中隔偏曲的典型表现;我媳妇有鼻窦炎;8岁的女儿确诊过敏性鼻炎。今年,我们一家三口先后走进手术室,对鼻子以及扁桃体动了刀,术后还给医院送了一面锦旗。
我本以为,做完这个手术,拔出塞满鼻孔的止血棉条后,我的鼻子就彻底好了。但现实是,手术确实让我能用鼻子喘气了,但它没能找回我的嗅觉,也没能治好我夜里打呼噜的毛病。原来,我与鼻子的斗争不仅没有画上句号,反而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回想起来,在进手术室之前的30多年人生里,面对常年只能一个鼻孔出气、每10分钟就要吐一口痰的日子,我甚至从没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病。
那么,一个硬扛了30多年的人,究竟是怎么走到手术台上的?这场关于鼻子的漫长斗争,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何时才能结束?
被嫌弃的鼻子
小时候,身边人对我最大的印象就是痰多。
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个医学名词叫「鼻后滴漏」,也就是鼻窦炎分泌的脓涕流到了嗓子眼里。小时候,我爸妈都把这情况当感冒治。为了对付这些痰,我出门必须背个包。别人的包用来装手机、装书,我的包本质上是个移动垃圾桶。
我平均每10分钟就得吐一口痰。一块钱一包的小纸巾根本不够用,为了省纸,我练出了一手肌肉记忆:把纸巾展开,对折,从特定的边缘撕开,刚好能完美地撕成两半。吐完痰,把纸团一捏,顺手塞进背包的侧兜里。
背包侧兜经常被废纸塞得鼓鼓囊囊的,那是一个十分恶心的角落。但在当时,这是我的生存技能。不好随地吐痰,实在没纸又没垃圾桶时,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只能偷偷吐在绿化带里。
因为这事儿,我还经历过难堪事。有一天,8岁的女儿学校布置作业,让把家人的一个习惯写一段话,好坏都行。她回来写:「我爸爸喜欢往绿化带吐痰。」我很羞愧,就说:「你能不能写点爸爸的好习惯?」女儿想了想,改成:「我爸爸喜欢用口水给绿化带施肥。」
就这样,在重视鼻子之前,我老觉得吐痰是因为喉咙有问题,喉咙就这样给鼻子背了几十年的锅。
除了吐痰,还有鼻塞。我甚至一度以为人本来就是用一个鼻孔呼吸的,偶尔在环境特别好、空气清新湿润,或者保持某个特定姿势时,两个鼻孔突然同时通气了,那种快乐短暂得就像放假,但连一个小时都撑不到。
最纳闷的是晚上睡觉。如果我朝左侧躺,感觉鼻子里有个东西掉下来,把左边鼻孔堵死了,我就用右边艰难喘气;等我翻身朝右躺,那个东西又会慢慢从左边掉到右边,把右边堵死;如果平躺,两个鼻孔就全堵上了。几千个夜晚,我就是这么度过的。
后来从南方小城来了北京上大学,碰上干燥的秋天,我差点没干死。因为鼻子不通,晚上只能全程张着嘴睡觉。早上起来的时候,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连舌头都干掉了,舔都舔不出一点唾液。只要舌头往上一抬,碰到上颚,感觉就像是两张粗糙的砂纸在那儿来回摩擦。每天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水喝。
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30多年都不去看病?这就不得不提我们家的医疗习惯。
我爸妈特别不爱去医院,家里的核心理念是:只要不是需要缝针的外伤,生了病就自己扛过去——发烧坚持上学,说明热爱学习;生病挺过去,说明意志坚韧。在18岁之前,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进耳鼻喉科,还是因为游完泳耳朵剧痛,医生拿镊子伸进去,从里面掏出了一坨花生米那么大的耳屎,诊断出中耳炎了。
长辈们都是这种「硬扛」的狠人。我爸肩膀上长过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囊肿。我小时候出于好奇,经常用手去按、去挤,问他痛不痛,他总说不痛。那块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紫红色,我老劝他去医院看看,他从来不当回事儿,就这么一直拖着。他从20多岁长出囊肿,一直坚持到60岁,才去开刀取出来。医生剖开一看都震惊了,说囊肿在里边破裂,早就发臭了。
还有一次,我上小学,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也没去正经医院。而是由懂点中医的外婆,提着个保温瓶来看我,里面装满了黑色的中药丸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麦丽素,吃下去特别苦,最后一点用也没有。直到后来学校体检,发了打虫药,吃完之后,才知道是肚子里有虫了。
至于感冒,我家有一套固定的流程。病重就吃白加黑、康泰克、感康这「老三样」,病轻就喝板蓝根。喉咙痛喝板蓝根,有痰喝板蓝根,要是发烧了,我妈还是让我喝板蓝根,然后捂在厚棉被里,硬把汗捂出来。不管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全靠捂。
现在想想,我这鼻炎能治好才怪。在这种家庭氛围里,鼻炎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存在。它不像肚子疼、牙疼那样疼得受不了,它的隐蔽性极高。哪怕是引发了剧烈的头痛,我也从来没往鼻子上想过。
那种痛就像是戴了孙悟空的紧箍咒,从脑门开始,沿着一条线一直往两边的太阳穴发散。由于鼻后滴漏总让人想咳嗽,只要一咳嗽,就牵扯得整个面部更加剧痛。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感冒发烧了,拿体温计一量,温度又正常,怎么也找不出原因。那时候不知道这叫鼻窦炎头痛,也不知道吃几片对乙酰氨基酚就能缓解,每次痛起来,就纯靠忍。
那些年里,我的鼻子就像脸上的一个装饰物,时不时失去它的功能,而我照常吃饭、学习,继续背着我那装满废纸巾的背包,一天天长大了。
图源剧集《吃饱睡足等幸福》
被打破的惯性
这种「只要没死就先硬扛」的家庭医疗观,在结婚后,被我媳妇彻底打破了。
我媳妇是个特别愿意往医院跑的人。腿上长了一颗痣,她要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恶性的;胃不舒服,她跑了七八次医院,查出来是食管反流,顺带把胃镜和肠镜全做了,吃药效果不好就再去医院换药,来来回回跑。
就拿鼻子来说,我们一家三口——主要是她和女儿,前前后后往耳鼻喉科跑了快20次。她总觉得自己有过敏性鼻炎,一不舒服就吃抗过敏药,后来专门跑去同仁医院做过敏筛查,结果测出来过敏数值接近0,压根儿不过敏。反倒是我那因为流鼻涕去顺带查了一下的女儿,查出来对小麦、牛奶和鸡蛋有1到2级不等的轻微过敏。
说实话,最开始我非常不理解,觉得这就是小题大做。
其实,我也并非完全没有试图走出过「舒适区」。35岁那年,我在北京体检完,因为吐痰和鼻塞实在太难受,我人生中第二次走进了耳鼻喉科。那是在安贞医院,医生拿光一照,说是鼻中隔偏曲,建议我做手术。
当时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回去马上在网上搜索。结果,手术没查明白,反倒被社交平台上一个叫「空鼻症」的词给吓退了。
发帖的人说,自己因为严重鼻塞做了手术,结果切得太多,得了空鼻症。这病不可逆,每次呼吸一口气都会直接刺激气管,引起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上刑。那人说,为了减少进气量,他不得不在鼻孔里塞棉花,甚至有人绝望地回复:「下辈子只能用嘴巴呼吸了。」
我看着满屏幕喊着「救救我」的帖子,吓得脊背发凉。心想,我现在虽然堵,但好歹偶尔还能用一个鼻孔出气,要是做了手术得了空鼻症,两个鼻孔全成了摆设,岂不是比现在还惨?
加上当时安贞医院的医生跟我说了句:「特别影响生活就做,也可以不做。」以我们家「硬扛」的家风,听到「可以不做」四个字,那就等于「绝对不做」。于是,我再次缩回到我的「舒适区」,继续吐着我的痰。
但我媳妇不一样,在她的字典里,医生说「可做可不做」,那就是「得做」。
她敏锐地发现女儿晚上睡觉时老是张着嘴呼吸。我对张嘴呼吸早就习以为常了,但她去网上一搜,查到了一个词叫「腺样体面容」。因为鼻腔里的腺样体肥大堵住了呼吸道,孩子长期张嘴呼吸,会导致下巴后缩、嘴巴凸出,慢慢变丑。她一听女儿要变丑,立马带着一家人又分别去了两家医院。
由于我老是陪着她们去看鼻子,那段时间,我算是接受了一场迟到了30多年的医学扫盲。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鼻后滴漏」,也学会了怎么去判断鼻涕。以前我世界里的病只有一种,叫「感冒着凉」。后来才知道,鼻涕的颜色和形态,其实是一份身体内部的战况报告。
比如清水鼻涕,通常是感冒初期或者过敏,那是身体在疯狂分泌液体,试图把病毒或过敏原冲刷出去;如果是黏液状的白鼻涕,说明鼻腔里开始有实质性的炎症了;要是变成了黄鼻涕甚至绿鼻涕,那说明体内的白细胞已经跟细菌或病毒发生了「惨烈的肉搏」,那些黄绿色的东西,就是白细胞战死后的「尸体」——这意味着感染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要考虑去医院了。
我也终于分清了感冒和鼻炎的区别。感冒通常是带「范围伤害」的,往往伴随发烧、浑身酸痛,熬个十天半个月自动就好了。但鼻炎是个精准打击的慢性折磨,它不疼也不发烧,就逮着你的鼻子弄,没完没了。至于过敏性鼻炎和非过敏性鼻炎,前者是有明确对象的,比如花粉、猫毛、尘螨,一碰上就狂打喷嚏;而像我媳妇那种非过敏性的,或者我这种纯粹是因为软骨偏曲、息肉肥大导致物理堵塞的,不管有没有过敏原,它都堵着。
后来,喉镜和鼻咽镜的结果显示,女儿确实腺样体偏大,而且扁桃体每个月都要发炎一两次。我媳妇毫不犹豫地决定:给女儿做腺样体和扁桃体切除手术。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扁桃体也不好,决定跟女儿一起住院,把自己也给割了。
那天,我守在手术室外面,看着她们娘俩被推上全麻手术台——那是我媳妇继生孩子、做肠镜之后,人生中第三次全麻。手术出来后那两天,她们疼得只能吃冰棍,连咽饭都痛苦万分。我看着觉得真遭罪,但另一方面,我又佩服她们真勇敢。为了每个月少痛那么几天,为了提升一点生活质量,她们愿意去用医疗手段主动解决问题。而我呢,一个月只有几天能通气,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呼吸受阻里煎熬,却觉得命该如此。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死亡。
我媳妇有一个特别好的闺蜜,也是个「90后」。当年我们婚礼时,她还来当伴娘,人长得很漂亮,性格也特别和善。后来她在上海工作,因为被裁员后压力大、情绪不好,加上饮食作息不规律,总觉得身体不舒服,但也一直拖着没去查。
等后来去医院时,直接被查出了直肠癌晚期,已经开始转移了。我们去医院看她,曾经那个漂漂亮亮的伴娘,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头,极其痛苦。
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后来才知道,直肠癌如果在早期发现,是完全可以治疗的,但就因为拖延,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走向了倒计时。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如果我们平时能更重视身体那些微小的异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是时候去面对它了。
图源剧集《吃饱睡足等幸福》
「水泥封鼻」
我给自己挂了耳鼻喉科主任的号。这也是我30多年人生里,第三次走进耳鼻喉科。
做完鼻咽镜和CT,我拿到了一份有很多病症的报告单。上面写着:慢性咽喉炎、鼾症、慢性鼻炎、鼻中隔向右偏曲形成棘突、双侧下鼻甲肥大、双侧中鼻道可见息肉、咽腔狭窄、软腭低垂松弛、咽后壁少许淋巴滤泡增生……不仅如此,我还背了一个24小时呼吸监测仪,数据显示,我睡觉时有长达50多秒的呼吸暂停。
医生指着CT片子给我看。正常人的鼻窦里面是空的,在片子上应该显示为纯黑色;但我右侧的蝶窦和另外一个窦腔,在片子上全是灰色的。医生告诉我,那里面全是被堵死、排不出来的陈年老脓鼻涕。
总结下来,我这一个鼻子集齐了4种病:慢性鼻炎与鼻窦炎、鼻中隔偏曲、下鼻甲肥大,还有两块像荔枝肉一样的白色鼻息肉。喉咙上的悬雍垂虽然也大,但医生说没法一次性做完,这次必须先把鼻子的5项操作一起做了。
由于我当时正好感冒,白细胞偏高,手术一直往后拖。我连着打了5天吊针,把白细胞降下来,才终于排上了手术。
一个鼻子多种病
3月22日,我被推进了全麻手术室。我这人其实不太怕开刀,躺在床上甚至还能感觉到医生们在旁边轻松地聊天,他们还意外我的心率居然那么平稳。
等漫长的一觉睡醒,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传说中的「水泥封鼻」,是每个鼻部手术患者躲不过去的一道关卡。两个鼻孔里被硬生生塞进去了三四条长棉条,外面垫上两三层像挡板一样的纱布,最后用胶布粘在鼻孔外面。鼻子里胀得发痛,只能张着嘴巴呼吸。因为手术时间太长,接下来的两天我身上还插着尿管,哪也去不了。
最麻烦的是鼻子不停地流血。隔个十几分钟,外面的纱布就被血浸透了,必须得换。到了晚上,脑瓜子开始一阵阵地剧痛。一天下来,垃圾桶里是满满一桶带着鼻血的卫生纸和血痰。
医生给我拿来了一个像砖头一样大的止痛棒,告诉我疼的时候就按一下。我按了一次,立刻感觉到一股药液顺着管子进了我的脑海,痛是不痛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晕。
因为没有经验,我去搜AI。AI在这个时候坑了我一把,它说:「按止痛棒一定要有预防性地按,预感到自己要痛的时候就按一下,不要等到痛极了再按,那样效果差。」
我觉得AI说得有道理。于是,为了「预防痛」,那个晚上,我在病床上按了7次止痛棒。 结果是灾难性的。到了后半夜,我整个人神志都快模糊了,晕得天旋地转,一动头就想吐,一口东西也吃不下。我当时极度恐慌,以为自己是不是术后感染了,不停地喊护士过来量体温。体温正常。后来医生过来,查了止痛棒的记录,把我训了一顿,说我这药按得实在太多了。
极度的干渴、头晕和鼻塞,嘴巴干得像着了火一样,我找出来的「解压方式」,是在网上搜医生切除鼻息肉、打开窦口抽脓鼻涕的手术视频。看着视频里那些堵塞物被源源不断地抽出来,心里竟然觉得特别解压。我就靠这种血肉模糊的视频鼓舞自己,心想我鼻子里的那些垃圾终于被清理干净了,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美好。
熬到了3月24号,也就是术后48小时以后,终于迎来了传说中最痛苦的「扯棉条」。
当时坐在椅子上,因为听说扯棉条像撕肉一样疼,我的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肉来忍耐。医生让我抬起头,拿一把长镊子伸进去,夹住棉条的一头,往外扯。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我那会儿才知道一个人的鼻孔居然能塞进去这么多东西。扯出来的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把我的脑浆都一起抽出来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涌了出来,是血,医生赶紧拿纱布堵住。
就在扯完的那一瞬间,我的鼻子吸入了手术后的第一缕空气。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呼吸了一口世界上最纯净的氧气。那种冰凉清爽的温度直接顺着鼻腔窜进去,瞬间缓解了所有的疼痛。特别爽,我这辈子两个鼻孔都没这么通畅过。
但医生早就提醒过我,这种爽只是一瞬间的。果然,没过多久,鼻子里的伤口组织就开始严重水肿,不仅重新把鼻子堵死了,而且肿得比手术前还要大出1.5倍。
苦日子还没结束。
鼻中隔偏曲后形成的棘突挡住了空气
斗争旷日持久
扯完棉条后,我其实还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愉悦期」。
那时候我很期待去医院复查,因为有一个叫「清鼻子」的环节。医生会拿一个像水泵一样的东西伸进我的鼻腔,把里面积攒的血块一点点抽出来。看着它们源源不断地被吸走,感觉特别解压。
4月2号复查那天,我感觉鼻子能呼吸了,还特意去给医生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除鼻喉之患,医德暖三口之家。」
那时候以为我的苦日子熬出头了,但实际上,跟鼻子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打鼾的问题。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既然鼻子通气了,我晚上睡觉就不会打呼噜,媳妇也就不会再半夜把我摇醒了。结果回家一睡,鼾声依旧,甚至连我睡在客厅,女儿在卧室里隔着门都能听到我震天响的呼噜声。
我又去找了医生,仔细查了口腔才知道,打鼾不光是鼻子的锅。因为我咽喉狭窄,舌头又偏大,一旦睡着肌肉松弛,舌头就会顶住上颚,气道再次受阻。我想靠做鼻子手术来治疗鼾声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为了不影响家人睡觉,我试过了市面上的多种「防打鼾神器」。买了把鼻孔撑大的扩张器,没用;买了封嘴巴的透明胶带,也没用,而且本来鼻子就不太通气,把嘴封死万一窒息了更危险。最后,我买了一个带吸盘的硅胶套,塞进嘴里把舌头整个吸出来固定住。用了那个东西确实不怎么打呼噜了,因为上下牙根本关不紧,我就像个吊死鬼一样张着嘴、伸着舌头睡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整个舌头疼了一天,那滋味太难受了。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开始在家里「流浪睡眠」。连呼吸机都提上了日程,但在买呼吸机之前,只能跟媳妇分床睡。我先是在客厅支了张行军床,睡了一段日子,有一天腰突然扭了,紧接着伴随「刺啦」一声,行军床的布面撕裂,床直接塌了。没办法,我又买了个纸壳做的折叠床。看上去就像个大号的猫抓板。现在,我每天晚上就躺在纸床上睡觉。
纸床
有时候躺在上面总结,对打呼噜的人来说,这三居室是真的不够住了,像我这种情况,起码得换个四居室——当然,目前还换不起。
其次是各种防不胜防的并发症。有一次复查,医生拿东西往鼻腔里试了试,怀疑我鼻中隔里有血肿。如果真有血肿,会导致鼻软骨萎缩,鼻梁就会塌下去。主任直接拿了个针管,生生戳进我的鼻中隔往外抽,好在最后没抽出血,只是水肿。
但到了6月下旬,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我的鼻子粘连了。因为鼻腔本来就狭窄,手术创面大,两边的肉在愈合时直接长在了一起。医生直接拿了一把长镊子捅进了我的鼻孔,硬生生地把粘连在一起的肉给撕开。我坐在那儿根本不敢看,手死死抠着椅子,拼命忍着那种撕裂的痛。
最后,就是我那依旧没有归来的嗅觉。
鼻子通了,但我眼前的世界依然是扁平的。我以前最迷恋的气味,是路边烤羊肉串的孜然味,还有过年放鞭炮时那股五氧化二磷的硝烟味。一直觉得,吃羊肉串如果闻不到那股焦香,咀嚼的乐趣就少了一大半。如今,不管是羊肉串、油烟还是臭烘烘的猫砂,对我的鼻子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为了把嗅觉找回来,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唤醒疗法」。现在出门,身上总要带几样味道特别重的东西:清凉油、咖啡豆,或者一小瓶香水。我琢磨着,我的嗅觉神经细胞肯定没有死绝,只是连接大脑的道路中断了。
所以,我每天时不时就把清凉油抹在指缝里,把手罩在鼻子上贪婪地猛吸。有时候狂闻个半小时,某一个瞬间,那股清凉刺鼻的味道会突然穿透迷雾,连通大脑。那一刻的幸福感无以言表,就像是看到了春天的第一朵花,或者喝到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虽然这种回归极其短暂,过不了多久就又会消失,但我依然乐此不疲。平时呼吸空气,我根本不知道嗅觉还在不在,不得不通过指缝间残留的清凉油味,来向自己确认这条神经还没有彻底报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到今天为止,距离我被推上手术台已经过去了快半年。
这段时间里,我那因为扁桃体和腺样体开刀的女儿,只用了半个月就活蹦乱跳、彻底康复了。而我,依然每天要给鼻子喷药、吃排痰的药,每天雷打不动地用盐水洗鼻子。
我的嗅觉时有时无,每天早上醒来和鼻子干燥的时候,它就会准时消失;我依旧打着呼噜,依旧睡在客厅的纸床上。我跟鼻子的斗争,显然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前几天,媳妇看着我每天折腾这些瓶瓶罐罐,感叹这手术真是一场漫长的受罪。但我告诉她,这是我做过的比较好的一个决定。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躺上手术台。
因为它切除的,不仅仅是两块荔枝一样的息肉和一截偏曲的软骨,它切除的是我前半生里,那种对自已身体凑合着活的生活方式。我终于不再把一团干透的废纸巾塞回兜里,也不再把所有的病痛都轻描淡写地当作感冒去「硬扛」。
我想明白了,扛着不去治疗,根本就不是勇敢,反而是愚蠢。要说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发现、早治疗」,没有早早地呵护我的鼻子。
虽然现在依然闻不到家里猫砂的臭味,依然被折腾得每天吸着指缝里的清凉油,但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具体地、真切地面对自己的鼻子。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鸡飞狗跳的对抗方式。
(医生特别说明:手术后的感受,因个体状况和手术内容不同会有较大差异,文中术后的感受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请勿因为恐惧手术而拖延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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