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请问能再高点吗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大家都很熟悉的院线电影——

《杀死比尔：血色全传》

这部片有4个小时，算是大家之前看过的两部《杀死比尔》和一些没公开的素材合到一起重剪的内容，当年一直没有公映过，只在戛纳小范围放映了一次，最后直接上的流媒体，20年后突然就空降了今天的大银幕。

我们写之前内部也讨论过，长达4个小时的片长，在网络上早就有流媒体版本的情况下，还有没有必要推荐去电影院看。

在我们去电影院看完之后，这个问题一下就不是问题了。

如果大家有这些时间，我们非常推荐大家买票去看看，不会有大家担心的因为时长而带来的无聊和疲劳，你会很快就觉得这4个小时过去了。

它不无聊最大的原因是，昆汀尝试在这一部电影里，拍几十部电影。

它融合了美国西部片，中国武侠片、功夫片、日本剑戟片、B级片、漫画、动画风格。而且它丝毫不乱，还会不断刷新你对类型电影定义的边界。

节奏也非常好，昆汀永远不会让你停在一种情绪里。

前一秒是黑白影像的鲜血暴力，下一秒就成了动画形式的极致血腥；前一场还在美国民居用拳脚厮打，下一场就进入了雪夜庭院的武士决斗。一个惊喜之后永远是另一个惊喜在等着你。

再一个，它足够无脑，这听上去可能不算夸奖，但放在4 个小时面前，这确实算一种偏正面的表述，毕竟连着思考 4 个小时还是很累的。

它应该是昆汀的作品序列里最不需要思考的片子，就是简单的剧情和纯粹的视觉享受，没有那么多喋喋不休的道理可讲，和同类型的其他电影比起来也没那么多值得解读的地方。

一、

我自然也不会去像往常一样去严肃解读它，那会显得我很蠢。

我就直接聊聊它为什么好看，字面意思上的好看。

首先，它不无聊，四个小时可以说完全不累。

它的叙事模式是始终勾着观众走的，章回体中藏着非线性叙事，每一章之间的联系紧密又出人意料。

比如第一章就是一段复仇，但观众并不清楚仇从何来。它将我们引向第二章的血色婚礼，交代了仇恨的生发，但这里又埋下了比尔为何屠杀以及谁是比尔的新钩子。

小悬念牵出大悬念，大悬念嵌套小悬念，在解决悬念的过程中不断引出新的人物，然后拉出一整片美式江湖。

在不同的章回中，它又杂糅了相当多的视听风格，每一种都各有其特色和意趣。

影片开头就是黑白色调下染血的新娘，黑白后面紧接的是一段儿童积木般饱和鲜艳的场景，强对比的视觉风格塑造出两种对立的气质，而在这片鲜艳的美式民居空间内即将爆发一场与景观格格不入的搏斗。

整段的视听设计都在突出“意料之外”，这就是这部片最有趣的地方，它永远有意外的惊喜。

这段是一场最简单的动作戏，黑曼巴与铜头蛇二人在最普通的美国民居中格斗，她们的武器都是从拳头到随手捡起的家居用品。

这是一盘开胃菜，用最简单的搏斗技巧一步步拉出这个庞大的昆汀江湖。

紧接着，一段轻快的口哨带我们来到分屏空间，加州山蛇正准备装扮成护士杀死昏迷中的女主黑曼巴，用口哨叠加低沉危险的音乐，杀戮在不流血中也被拍出了张力。

而在黑曼巴醒来复仇后，我们先看到的，是仇人之一尾莲的身世，它用了动画的形式去表现极致的血腥，穿肠破肚和一枪爆头的画面统统变成漫画里的风格。

一直到这里，血腥杀戮都是藏着的，为数不多的也就是尾莲为清除异己手起刀落砍掉反对者的头颅，鲜血从脖颈处井喷的画面。

因为一切的藏都在等待一场茶室中极致的复仇屠杀，它借用茶室内桌椅水竹楼阁等自然与人为交汇的布景，在这里将一场戏连续转变三重风格，极其好看。

先是一对多的屠杀，断肢横飞，鲜血染遍茶室；紧接着灯光乍灭，蓝光勾勒出剪影，屠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最后则是以静写动的武士打法，黑曼巴在雪夜削掉尾莲的半层脑袋，而杀戮在此处是无声的，这里只有水漏的声音，让整段戏蒙上一层异域神秘感。

这场雪夜决战既有日本武士道的影子，在布景上又极具邵氏布景的风格，拍法上颇具东方留白，保留远景去看二人漫长的对峙，杀戮像是一场表演。

风格继续变换，从布景转移到自然山川，黑曼巴被比尔送往中国拜白眉道长为师学习拳法与掌法，在山水空间中学习中国功夫。而这段功夫戏几乎决定了后半程的走向，无论是从棺材中破土而出还是杀死加州山蛇和比尔，处处可见中国功夫的影子。

它的戏虽然是暴力紧接暴力，但通过对空间以及表现形式的跳跃式调整，给每一段戏都增添了记忆感，也控制了整部片的节奏。这是极其有效的高级写法。

二、

不过在如此量大的暴力之下，它反倒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就是鲜血喷溅和断肢横飞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美感。它甚至自成一套暴力美学，为什么？

因为昆汀有意在用镜头和叙事削弱血腥暴力带来的恐惧和疼痛。

他所有动作强调的都是快，刀一瞬间就砍断了头，断肢横飞也只需要手起刀落。他不拍摄软性折磨的痛，不会拍木凳上的铁钉拍进脑壳的撕裂痛感，而是直接告诉你一个死亡的结果。他的暴力不作用于过程，直接作用于结果。

所以人在瞬间变成尸体的那一刻就成了一个雕塑，喷血的画面成了一处景观，景观产生美学。

并且，他不强调暴力的意义，很多暴力都有一种社会批判和道德层面的意味，但这部的暴力不会对社会秩序产生多大的威胁，因为社会秩序被暴力重新建构了。所以，杀戮就是杀戮，复仇就是复仇，他在镜头上也在强调复仇带来的爽感。

茶室屠杀的末尾，俯拍的大景别先让我们看到整个茶室的残酷景象，另一个逆光仰拍黑曼巴的镜头则让我们仰望着她的勇猛和不可阻挡，她是执掌生死的复仇之王，镜头带给观众的是复仇之路畅通无阻的苏爽。

而且，它的暴力是幽默的。

茶室大战中，黑曼巴和喽啰们是用刀砍杀，对待两个小boss却是一个用随手捞起的木头，一个用弹到脑门的竹子，反差中制造了笑料。

看到举刀被吓到颤抖的小喽啰，黑曼巴先是一刀刀砍断他的刀，然后一把拽过来用刀背拍打他的屁股，骂道“这就是你混黑道的下场，滚回家去找你妈妈”，血腥的杀手突然爆发的母性“关怀”非常无厘头。

包括和加州山蛇持刀对峙，本以为两个势均力敌的女人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结果女主突然伸手捅向她的独眼，摘下了她仅剩的一颗眼珠。把这个极度残暴的动作安置在这一时刻，是会让人突然愣住然后冷不丁笑一下的。

暴力是戏谑的，复仇是轻飘的，在死亡中我们看不到多少痛苦，血腥残酷被逐渐稀释，暴力成为了一种极具观赏性的闹剧，这近乎是一种顽皮的写法，于是我们得以在暴力中体验到不需背负压力的快乐。

三、

暴力不止在叙事和风格上重要，它还构成了角色的欲望和本能，构成了电影环形世界的起点和终点。

比尔不喜欢黑曼巴结婚离开他，就集结人在婚礼的彩排现场杀死了她以及现场的所有人。黑曼巴昏迷的几年遭受强奸，醒来她连杀两人后顺势开启了一场对数年前的杀戮复仇计划。

这就是一个由杀戮构成的邪典世界，整个世界几乎是由杀戮的主角以及变态者共同支撑运转的，比如护工以及强奸犯的丑陋猥琐，替巴德挖坟墓准备活埋女主的矮小男人。而正常人如婚礼现场的人早已成为了世界中的死人。

所有人都处在暴力中，比如八取大师和同事的暴力对话，白眉道长屠戮少林寺的故事，践踏法律的正义成了这个世界的基石，其用意就是让它回归古典道德。

它最古典的一处，就是每个人都在这个世界中为自己的死亡找好了位置，都在树立起敌人的同时等待着被复仇，同时在复仇的同时树起新的敌人。

有学者将其概括为酒神精神，这很恰当，因为它带有一种自在、洒脱、玩世不恭的吸引力，杀戮有着一种亢奋和狂欢的热情，也无需瞻前顾后步步惊心。当然在这种热情之下又暗藏理性的逻辑，用以维持这个世界的不崩塌，这种理性逻辑有两种——

一种是对抗男性父权暴力的母性同盟。

第一章，黑曼巴和铜头蛇正在进行生死搏斗，窗外铜头蛇的女儿放学回来，二人马上默契地藏起武器找好理由把女儿哄上楼。

另一场是黑曼巴在验孕棒上发现自己怀孕，有了妈妈的身份后她马上决定不再继续杀手事业，而前来杀她的女人在看到她的验孕棒后两人互相说“回家去吧，我也回家”，女人慢慢退走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恭喜”。

最后一场就是黑曼巴杀到比尔家里，推开门却看到是比尔和自己的女儿在迎接自己，她一瞬间接受了自己的妈妈身份，陪同女儿玩起了假装被子弹打中了的游戏。

另一种则是以武侠快意恩仇的世界观和古希腊德性伦理的公民道德观共同构织出的杀手的秩序。

比如，当加州山蛇准备杀死昏迷的女主时，比尔叫停了她，因为在睡梦中宰杀她会有损杀手的格调。

茶室之战中黑曼巴和尾莲会放走求饶者、让无辜者先走，尾莲在发现她用武士刀很厉害的第一反应是跟她道歉。

巴德在面临危险时坦然说的是“我不逃避罪责，也不逃避应得的报应，那个女的该报仇，但她也该死”，所以他“just see”。

当然还有加州山蛇在得知巴德活埋了女主后遗憾说的“她或许是我遇到的最伟大的战士，怎么会死在你这种卑鄙小人手上，她不该是如此死法”此类惺惺相惜的话语，以及验孕棒的那一段。

这些在片中有些荒诞的时刻让由杀戮组成的成人暴力世界有一种家家酒的不真实感，而这种不真实就是这部片最迷人的地方。

最后，女主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其实与比尔已经完成了和解，但和解在片中并非复仇的结果，它们是并行的两条线。于是在安静陪女儿看完一部超长的电影之后，她依旧要去执行自己许下的复仇的承诺。

母性同盟的感性逻辑在这里让位给了复仇逻辑，而维护逻辑是片子最重要的事，所以与比尔的这场战斗只需要持续几十秒就可以结束，因为决定继续杀他的这一刻逻辑就已经完整了。

如果说，这部片的开篇是源自一场毫无正义性可言的由男人主导的暴力屠杀，那么最终让一个女人完成了弑父和弑夫的复仇之旅就是在逐渐掰回这个古典价值慢慢崩坏的世界的过程。

在杀死比尔后，黑曼巴重新建立起一套古典的复仇式循环秩序，就像开头的那一段，我们知道在铜头蛇的女儿看到自己的妈妈被女主杀死后，她一定会为自己的母亲复仇。

这个世界观在复仇的秩序中维持着诡异的平衡，导演最好的作用就是放对了自己的位置，他不评判，只观看，让世界自成体系，让观众在抛开所有规则之后在这里找到一点“有趣的”栖身之地。

于是我们可以不用思考，we just s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