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一下。
铁凝约 4 分钟这天晚上，李曼金接到南方表姐的长途电话，说他们一家三口要来。
来就是要来李曼金的城市，来就是表姐要住在李曼金的家。表姐说。女儿冬冬考取了北方一所名牌大学，他们想让冬冬先适应一下北方。时间么，就一星期。
表姐的要来，李曼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再者，表姐的口气不是商量，倒更像是通知：哎，我们明天就到，啊。好像李曼金随时都在恭候他们一家。
但李曼金面对话筒，脸上漾着笑，还是表示出对他们毫不迟疑的欢迎。她猜表姐在那边感受到的也一定是她的这副笑脸，她这毫不迟疑的欢迎。待人接物脸上漾着笑容，这仿佛是李曼金的天性，就是遇上倒霉或惊险，李曼金也是笑着对别人诉说：扛着的呀，我。
李曼金坐在沙发上想着应该让丈夫何平尽快去取票，一边不由自主地端详起自己这套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决心要让房子和她或她和房子体面迎接表姐一家三口的到来，决心把这班亲戚接待得滴水不漏，善始善终。李曼金暗自做着计划，行动也跟了上来，她开始了对这房子的拾掇，她决心要先在视觉上引起表姐一家三口的注意。
视觉给人以愉快，便能抵消她小时候那种不显山水的渺小吧。
表姐一家进得门来，先把大包小包“双肩包”等等跟头骨碌扔了一地，然后没等坐稳就开始了对这城市，这房子的品评。姐夫闻忠捏着手说这个城市怎么像个村子，道路坑坑洼洼，摆小摊的还占着道……
今天她将自己下厨操持午饭，尽管这已经是一个谁也不愿意在家招待客人的时代。李曼金决心用自己的厨房、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好心情招待好这一家远道而来的亲戚……
现在桌上还摊着早餐的餐具，何平不收，客人不搭手。
一个上午，李曼金忙午饭，丈夫何平打下手，冬冬在书房占着电脑打游戏，表姐和闻忠面对着电视墙看一部卫视电影，电视机里不断传出嗨！嗨！呀！哇……
旅游开始了，冬冬夺过何平的数码摄相机，像玩手枪似的，对这人和景，一阵阵乱摄，一会儿就拍掉好几盘带子……
李曼金看着开了一天车的何平那不急不躁的样子，心想幸亏眼前是何平，永远那么平和。这时她也才明白，她自己已经是在忍耐了。
早晨很闷热，早饭后表姐一家就要走了。
李曼金提早起床去给表姐买驴肉火烧，她决心什么遗憾都不留给客人。为了赶时间李曼金几乎是一路奔跑。在一个犄角旮旯儿，她终于找到了那东西。她让摊主将一个个火烧用刀片开，再把切成薄片的驴肉夹进去，用个食品袋兜住，便飞也似的，汗流浃背地跑回了家。
表姐一家的箱包又滚在地板，闻忠却歪在沙发上喊腰疼。原来他有腰间盘突出的毛病。李曼金拎着驴肉火烧过来问，是不是昨天逛商店累的，家里冬冬设置的空调温度又低（二十度）？表姐就说，不是不是，折叠床太软，闻忠不适合，闻忠根本就不能睡太软的床。
李曼金没有说话。只在这时，七天来挂在她脸上的笑容才顿时消失……
客人是少眼力的，他们并不知道厨房里发生了什么，更没有发现李曼金的消失。
他们咬着驴肉火烧议论起来。
表姐说，什么什么，就是这个？闻忠说，驴子就是驮东西的，肉可难登大雅之堂。冬冬就说，火车味儿，火车味儿。
他们这种对他人浑然不觉的劲儿，如果不是可恶，简直能够称做可爱了……
这事小的提不起来，但往往事情越小，就越惹人气恼。比方现在，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或者叫做一瞬间，李曼金突然就控制不住了，那个埋藏在她心中年深已久的愿望，那个名叫“当场告诉”的愿望突然就来了，也许正是随着那个小得提不起来的理由突然就来了。因为年头太久，它已经像个不速之客了。
今天的李曼金决定叫这心中的不速之客做一回主，她要破坏一回她本可以熟络一生的善始善终。
厨房的门打开了，李曼金闪了进来。
她脸涨得通红，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她冷着脸对餐桌上的他们说：我讨厌你们，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吧，我早就讨厌你们！
不过人就是这样，万水千山的过来了，有时候就是忍不了那最后一下子。可能做不成大事的人更是这样，李曼金想。但究竟什么事是人生中的大事呢？李曼金是一时想不清楚了。
———————————
作者：铁凝
当代作家
来源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