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汤家凤老师什么都不要学，那样最自信

汤老师这个建议，还是不够彻底。

昨天文章写了几句胡总编和孙割吵架的事儿，有读者留言说，小西，你不写写胡老师和汤家凤老师论战的事情？

实话实说，我是看了这个留言以后才去看这个新闻的……怎么说呢，也算是另一场21世纪的“龙虎斗京华”吧。（服了，胡锡进老师和孙割，为什么还在掐架）

汤家凤老师号称是国内考研数学名师，9月4日胡总编和六神磊磊正开打的时候，他在社交平台发文，痛陈英语教育消耗了孩子和家长过多的精力与资源，而绝大多数人工作后根本用不到。他表示“中国人崇洋媚外的历史该结束了”，呼吁将英语踢出主科和核心课程地位。

胡总编这几天可能也是创作高产期，闻言立刻学习两次世界大战的德国的先进经验，左右两线作战，发长文强烈反击，不点名痛骂这种言论是“个别蠢货”的偏激狭隘民族主义。说“老胡认为，取消英语主科反而会破坏教育公平，因为有钱人依然能通过课外补习学英语，寒门子弟则会彻底失去上升通道。”他还反问：“高中学的数理化，普通人工作又能用上几分？”

实话实说，这个事儿让我对胡总编的印象是好了不少，其实他下场掐孙宇晨，也是个正常发声，六神讽他两句，属于两人旧日恩怨复发，其实算不上什么观点之争。

但现如今的情况是，在国内舆论场上，比胡总编更“右”的大V，不是主动就是被动沉默了，大家都放弃对比较大话题的讨论，你看六神老师上一篇文章，关注的主要就是他去星巴克喝咖啡写稿，该不该给狗让座的问题。这个氛围下，汤老师这种“取消英语主科地位”的言论一出来，还打着“中国人崇洋媚外的历史该结束了”这种吓死人的旗号。胡锡进老师不出来率先发言让大家知道这话还可以批，我还真拿不准有没有人敢上去拍砖。

而胡老师的反驳也是有理有据，“取消英语主科地位会破坏教育公平……寒门子弟则会彻底失去上升通道。”这话是说到点子上的。因为我们知道，英语获得目前这种基础教育中的主科地位，是我国改革开放以后才有的事情，而当时给英语主科地位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要和国际接轨，国家要派大量的留学生出国去学习，那这个出国的机会要尽量公平，所以英语才被提到主科，学得好将来出国深造也方便。

现在你主张要把英语的主科地位取消了，说有兴趣的人可以自学。

可问题是怎么自学呢？新东方的俞敏洪老师都转行去做电商了，便宜的英语补习自学渠道很少了，英语难保不像胡老师担心的那样，成为“有钱人的专利”。

再看原文，汤老师“踢开英语办教育”的理由其实还有几个，比如他认定90% 以上的普通人在毕业参加工作后，根本没有机会和需要去使用英语。

这个，胡老师也批评过了，真论“有用”才学，学生走向社会之后用不上的科目更多，汤老师教的数学，有多少人走向社会两位数以上的加减乘除就都交给计算器了？解析几何、线性求导、概率论、微积分、三角函数、韦达定理……你现实生活里用得上几个？

而且我觉得汤老师虽然自己是教数学的，但数学精神恐怕也没在现实生活中活学活用，所谓“90% 以上的普通人毕业后用不上英语”这个统计严谨么？都不说别的行当，汤老师自己教数学，三角函数的sin、cos，不是英国数学家斯蒂芬·昆特等人为了书写方便给你总结好的么？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论文，不是1994年才由安德鲁·怀尔斯用英文写出来的么？再好的数学研究论文，不翻译成英文，能拿菲尔茨奖么？汤老师怎么就这么笃定自己刚好是他说的那10%呢？

当然，以上这些论据，其实在汤老师的论证中都是辅助论据，有一个最重要的论据，不知和他对线的胡老师是骂“个别蠢货”骂的气上头了没看见，还是觉得汤老师站位太正、不敢批，那就是汤老师觉得这么花精力学英语，“不利于民族自信”，以前中国国力不发达，伏低做小可以，现在国家都强大了，还把英语当成主科来学，这是没有文化自信的表现。他觉得应该鼓励学生把精力更多投入到学语文、学历史（我相信他此处特指的是中国史，而不是世界史）当中去。

“民族自信”这个旗号一打出来，胡老师当然是不敢与之争峰。但是我觉得汤老师这里也犯了一个想当然的错误——汤老师凭什么就认定孩子们学了英语，通过英语了解了西方文化，就一定会崇洋媚外、丧失民族自信心呢？

假如我们的文明真的自古以来辉煌璀璨，一直比西方蛮夷“不知高到哪里去”，学好英语，难道不是更方便我们“批判性的看”西方文化，更有甚者，用流利的英文讲好中国故事，给腐朽落后的西方人民一点东方文化的伟大震撼么？

所以我觉得，认定“学好英语就是准备崇洋媚外”，这个前提假设本身就是特别没有“文化自信”的表现——汤老师这是对我国文化多没有自信，才会觉得学生学好了英语，看了两本洋书，就一定会被带坏了呢？

我记得薄伽丘的《十日谈》里有个故事，说有个年老的绅士娶了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洞房花烛第一夜就发觉自己那方面不行了。于是老绅士想到的办法，是教育年轻的妻子一起“虔诚的敬拜上帝”，严守每一个圣徒纪念日，履行虔诚信徒的禁欲义务。无奈妻子后来被有个强盗抢去了，学坏了，老绅士再怎么要“挽救你堕落的灵魂”，妻子都不听了。

你看，在这个故事里，老绅士怕妻子学坏、为她好、“要拯救她堕落的灵魂”是假；知道自己不行，怕老婆跟人跑了才是真。

这个现象对位到历史中去，就是咱们中国在真正强盛的那些时代，比如汉朝、唐朝，甭管通商还是学外语，都挺自信的，唐三藏取经回来在长安城里教梵文，大唐天子不仅亲自给他建大雁塔做翻译基地，满朝文武还争相去跟大师学两句“梵音”。

谁担心过大唐的脊梁骨会被两卷天竺佛经给带歪了？谁怀疑过这秃驴是不是在印度被洗脑成“文化间谍”了？

什么“片板不许下海”，什么老百姓私学两句洋话就要严刑拷问是否有“里通洋夷”之嫌。这都是从明朝才开始，到大清才日臻极盛的思维方式。而那个时候朝廷为什么要这么规定，当然不需要多说——《十日谈》里老绅士的心态，知道自己不行了么。

有一说一，汤老师建议的把英文变成一种少数人凭兴趣学一学的“小语种”，这个思维倒真是跟晚清开“同文馆”挺像的——想当年京师同文馆刚开的时候，原则上只招收八旗子弟入学，为什么呢？因为大清朝廷心里还是有满汉之分，总担心汉人子弟学了洋文，开了眼界，发现天下强盛的国度不只有“弓马娴熟”的我大清，生了不臣之心，那可如何是好？还是八旗子弟是自己人，学了也不会变心，用起来放心。

不能说清廷这点小心思算的不对，可是同期日本搞明治维新，学外语是有教无类的一起上，你这怎么搞得过人家呢？还有八旗子弟外语学的那个样子，搞洋务的各省督抚完全用不上。

于是后来才逐步放开了，可是在汉人民间“学外语=崇洋媚外”的舆论准备工作已经做了，朝廷也不好自我打脸。所以“孔门弟子，鬼谷先生”的对联仍在，大家有事没事就骂学外语的人是“汉奸”和“堕落分子”，直到义和拳的大师兄们直接定性翻译们都是“二毛子”，主张统统杀了了事。说中国那一轮近代化的失败，就是学外语的失败，好像也不怎么为过。

但，你看，那个时候，自信咱确实是有了，升斗小民都知道咱是天朝上国，四方蛮夷都羡慕我们。如果忽略日子过得怎么样的问题，也算是达成了汤老师的愿望。

推而广之的再多说一句，如果觉得这“自信”还不够，那在晚清时代，不仅英文是“洋文”，数理化生这些理科知识也是“洋学”，汤老师教的数学的两大分支，一个几何，希腊人欧几里得发明的，一个代数，丢番图搞出来的，哪个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凭什么我们要学它们不学九章算术和周髀算经呢？下那么大苦工，天天在阿拉伯数字和拉丁字母abc、xyz里学来学去，眼看着近代所有数学工具都是牛顿、莱布尼茨、欧拉们搞出来的，就不怕学生崇洋媚外了么？

所以我有一个进阶版的建议，真要讲“自信”，建议汤老师号召把所有曾是“洋学”数理化生地什么的都取消了，学校只教语文、历史、政治，且历史一定要只学国史，忠孝悌义、忠君爱国、华夷之辩之类的。别学什么希腊民主、罗马共和、欧洲文艺复兴、法国大革命、英美立宪之类的，乱了心智。

这样，学生们不仅减负了，而且内心还一定充满了自信。

但这么一说，想当年咱狂读四书五经考科举的时候，好像也和这个思路大差不差。果然咱们民族是有传统智慧的。

我记得王小波先生讲过一个段子，说他有个表姐智力有障碍，但每天都过得极为快乐，脸上永远洋溢着纯洁、无瑕且坚不可摧的笑容。

为什么呢？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复杂的逻辑，没有任何未知的烦恼，更没有外面的风吹雨打。她只要坐在屋里，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全知全能的人。

王小波管这种快乐，叫做“傻子的自信”。

在见识了汤老师那套通过“不学英语”来重建民族自信的宏伟蓝图，不知怎么的，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王小波笔下这位永远在微笑的表姐。

汤老师觉得胡老师骂他是“个别蠢货”是爆粗口，有失身份。但你看，说着说着，王小波居然与胡锡进老师所见略同了，我是真没想到有这一天。

但，肯定是我多虑了吧，我想，一个曾如此“自信”过五六百年的文明，总不至于再把脚踏入同一个深坑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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