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剧又重新do爱了？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看标题大家应该也知道写的那部——

《早春晴朗》

标题这句话看起来多少有点夸张，但放在《早春晴朗》这部剧身上，好像又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并不是说里面的性爱戏有多大尺度，只是相比过去接吻都要错位的国产剧而言，它明显要直接很多。

而且拍的也是一种非传统意义上的爱情关系。男主是公司高层，女主是刚进入职场的普通员工。两人没有长期暧昧，而是非常快速地进入一段地下恋情，感情和性可以拿出来协商，不合适了就退出。

单从国产剧尺度来看，这部剧好像打开了一些，无论是身体的尺度，还是关系的尺度。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它最近如此沸沸扬扬。

但如果因为国产剧苦性久矣，就把这部剧的出现定义为一种突破的话，那显然也是不切实际的抬举。

当我们把这些看起来似乎很“新”的东西暂时拿掉，就会发现这段特殊关系里，其实有太多需要讨论的问题。剧集对此选择视而不见，还着急地推进着两个人的拉扯与亲密。

它搞错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床，从来就不只是国产剧要突破的地方。

正文

一．性与欲望

大家刷一下最近关于这部剧的舆论，就会发现目前的焦点，其实就围绕一个关键问题：这到底是不是一段值得被浪漫化的爱情关系？

两边的观点也很清晰：一边是嗑这种成年人爱情里的拉扯，另一边则在批评这段恋情本身的权力不对等。

我们倒也不用着急去站队，不如先回到这部剧本身，既然这是一部现偶剧，那我们就从爱情部分聊起。

这份爱情具体从哪里开始呢？

是一见钟情吗？性吸引力吗？

如果从剧情的比例安排与描写侧重来讲，其实都不是。

除了第一集铺垫了女主尚之桃（孙千饰）见男主栾念（井柏然饰）的第一眼和被人开玩笑后的脸红，以及男主关注女主时的内心OS，剧集在这段关系上不断做文章的抓手，不是别的，实则是两人之间的身份差。

女主是刚入职的员工，经验不足，对具体工作和职场规则都处于学习阶段。老实、听话，帮同事买咖啡，在片场时被同事指使去干脏活累活，工作中还要主动承担别人的错误，被男主定义为典型的软柿子。

而男主站在她的另一边，公司高层、职业精英，有丰富工作经验，还拥有判断别人能力的资格乃至权力。因为女主资历、家境和能力平平，男主前期一直说她不适合这份工作，要她辞职。

这种“霸总+小白兔”的强弱搭配，本身就是国产偶像剧里非常“成熟”的身份配置。

当然，这种设定本身，也不是不能写出新的内容，可这显然也不是《早春晴朗》的追求。在叙事上的情感加速手法，剧集还是选择了最传统的那一套，与这份身份设置相配套的爱情催化剂。

有多土呢，我就随便抓几个例子。

比如写两个人的靠近。先得靠加班，女主加班太晚遇到黑车，男主开着大奔出现，亲自将她送到天通苑；接着还得下雨，才能有男主不断开车送女主回家，送女主上班的理由。

还得用彼此的前男友、前女友撒点盐。比如出差遇见劝酒的客户，男主帮女主挡酒，还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她，借口听电话会议帮她解围，女主正好看到对男主穷追不舍的前女友。

火候不够，就再烧一把，干脆把两个人扔到危险环境里，共同经历意外。

比如去山里外拍时，女主被村民哄骗到深山，突发暴雨。男主独自开车进山救她，遇见了滑落的碎石。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就遇见了，反正促成彼此照顾与救助就够了。

这些写法背后逻辑是相通的，无非就是危险推进距离，保护代表在乎，吃醋代表喜欢，嘴硬代表不会表达。来来回回，没有任何新颖的情感表达手法。

那么这里问题来了，前面提到的稍显超前的性爱戏，在这部剧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呢？性，对于这段爱情关系的描写起到了什么作用吗？

答案是没有。

它的作用仅仅在于镜头表现上，正面呈现了过去遮遮掩掩的身体接触。更何况，如果性能放在台面上来讲就可以被视为优点，那可能也不见得是一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剧集虽然没有回避身体亲密，但它的问题在于照样延续的是俗套的情欲制造方式。

比如第一次发生性关系之前，女主和刚认识的英语私教在酒吧喝酒，正好被男主撞见。可能醋意使然吧，男主破天荒地答应好友去舞台上献唱。接着，男主从英语私教那里带走了女主，由于后者醉酒找不到家，便被男主带回了自己家。

至于后续，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通过脱外套的动作、身体的展示以及近距离接触来强化性张力。

这个处理看上去要比传统偶像剧直接，可联系前后就清楚，它仍然没有摆脱依赖于夜晚、酒精和暧昧氛围的情欲制造方法。至于其中的欲望是什么，我们在这些戏里找不到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后续每一次性关系，虽然完成了数量上的增多，但本质并没有对这段关系产生任何改变与影响。情欲氛围可以是片段的、碎片的，但欲望却是延续的，这也是两者无法自动等同的原因。

由于欲望的缺失，性的角色，就只能停留在可以被短视频化的事件。从这个角度来讲，《早春晴朗》本身并没有真正改变国产爱情叙事的底层逻辑。

也是这个原因，在性关系结束后，面对要如何继续推进两人关系的问题，剧集只能再次退回传统手法，刻意制造障碍与误会，刺激关系，再轻松解决矛盾。

而且，对于男女主而言，困境的量级与作用也是不对等的。

比如女主的合租屋突然要被房东前妻卖掉，遇上黑中介砸玻璃，她只好带着刚捡来的萨摩耶，去男主家暂住。

男主为了帮她出气，举报黑中介，上门打架，顶着一脸伤接女主下班，还得因为自己最后一个知道女朋友的遭遇而生闷气。等男主的魅力在这段关系里表现完后，房东立马借到钱把房子买下来，这个危机便轻松解决。

再看男主的困境。先是即将当上总经理时，收到低级桃色新闻，称他玩弄女性感情。男主轻松找到破绽和内部员工问题，提出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公司名誉，停职回来后立马成为总经理。

后是突然空降新的总经理，与男主形成制衡。女主带着女性同事举报新总经理职场性骚扰。同时，男主提出辞职向公司施压，要求公司承认用人错误。最后，董事会的人专门从美国回来，求男主复职。

对比这些障碍和危机，就很容易发现，这些困境的设置，对于女主、男主而言，是完全不对等的，甚至即使处于同一个危机，最后两个人物获得的高光，也是肉眼可见的悬殊。

这已经不只是故事悬浮的问题了，而是编剧过程中似乎塞满了可怜的、也有点可悲的两性幻想。

二．权力与爱情

原本是一段非传统的爱情关系，但拆开看，结果还是那套没有改变的爱情叙事逻辑。这是接下来要聊的第二点，包装。

第一层包装，是前面提到两个人物之间的身份落差。

当然，身份不同本身并不一定构成问题，但应当讨论的是，剧本设置这种差异的目的。

一个很明显的体现，是在《早春晴朗》这部剧里，男女之间的权力关系并不是被消解的对象，相反，剧集还不断给这层关系找说法。

具体是从男主这个角色的塑造开始，就带着明显不对等的偏向和附加。

剧本用了更多的、大量的信息，去塑造一个有魅力的男性角色。魅力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所谓的性魅力一直在替这个男性抵消他背后的权力问题。

他有钱、有地位，还长得帅，是标准的精英阶层。剧集不仅通过事件给他贴金，还不断依靠功能型角色来负责强调男主的魅力。

比如卢米这个角色的任务之一就是解释男主的魅力，理解他的毒舌，还反反复复感慨“小姑娘都惦记着”“这样的男的，要动起心来，得什么样”。

这些叙事看起来是在塑造一个优秀模范，实际上却没有真正在刻画一个值得去爱的男性。因为这个人的好，大多时候并不是通过他如何与周围人相处建立起来的，而是依赖着外貌、职位、财富，以及旁人的评价不断加码。

甚至连他的缺点，剧本都在想办法替他解释，变成可以谅解的脆弱，甚至转换成别样的个人魅力。

比如他说话难听、习惯否定与打压。面对谦卑、怯弱的女主，他将对方定义为蠢人、脑子不好使，直接否定对方的价值。但剧集却反复借助其他角色解释“男人就是不善表达”。再比如他冷漠、具有攻击性，则是原生家庭问题，事出有因。

于是，“得益于”塑造出“他只是不会爱”的男主形象，叙事焦点就从原本应该被正视的个人问题，偷偷替换成了这段关系里的特殊情况。

第二层包装，便是对关系的包装。

男主和女主的位置始终是不平等的，首先表现在男主时常站在高位者的立场，判断与定义对方。

比如他误以为女主会和Alex离开时，第一反应还是从管理者角度将员工定义为便宜、听话，并且当面指责她的幼稚和不坚定，把一切问题归结为对方“目光如此短浅”。

而女主自始至终又站在低位，坦诚对男主的崇拜和仰视，并在对方提出离职时，恳请对方能留下来，自己继续学习。

在这段关系里，一个非常隐蔽的前提始终都没有改变：处于上位者的男性一直在判断与定义处于弱势的女性，而后者又不断在证明自己。

有一场戏，是女主工作失误，为同事承担错误，依然受到男主指责以及相应惩罚。她由此产生的困惑已经点出了这段有毒的关系，导致自己经常在“作为下属被公平对待”和“作为恋人被特殊对待”之间不断摇摆和内耗。

这指出的问题，便是职场中的权力关系与亲密关系里的情感需求，已经纠缠在一起。

可是，剧集非但没有继续去追问这个问题，反而是继续塑造男主在背后默默兜底的隐忍，替换掉原本就应该属于领导职责的事实。

原本需要让人警惕的权力差，反而成为爱情成立的理由。权力被包装成爱情的特殊性，才是这段关系真正可怕的地方。

剧集不是站在当下的角度，去戳破这层幻想背后遮蔽的结构性问题，反而是将重点放置于这段爱情关系的甜蜜与纠葛，本身就已经回避了，这段地下恋情中所谓的规则平等，并不意味着关系的平等。

更准确地说，所谓隐秘的关系，真正需要隐藏的，并不是平等的两个成年人，而是处在职场弱势地位的女性。

这也对应着为什么女主一直在强调自己不想失去工作，也不想别人认为自己是靠男主走捷径。而男主总是可以以一副毫不在乎旁人眼光的霸总姿态，接近女主，还能享受更多的关注。

因为在这段不对等关系里，有人可以享受秘密关系所带来的自由，就意味着有人在承担秘密关系的成本以及随时会暴露的风险。

所以，这看起来似乎是现代化的爱情实践，实则还是在进行一件很封建的事情——

借用权力贬低一个人，又通过权力给予对方以特殊待遇，最后再把这种权力关系包装成爱情。

那这段关系，还值得浪漫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