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大院

这种鱼在东北人的记忆中不可或缺,曾经多到挤满河道,现在却只有老渔民才记得模样

 导读 

寂静的河流在我们的努力下,

鱼群将会回来。

鱼群回来了,

食物链上的其他动物也将会回来。

以下视频来源于

格致论道讲坛

高瑞睿 · 黑龙江省环境保护教育学会秘书长

格致校园第63期 | 2026年 北京

我是来自黑龙江省环境保护教育学会的高瑞睿。非常开心能够站在这里,跟大家一起来分享我做了11年的公益保护项目——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

从野孩子到环保公益人

小的时候,我就是一个野孩子,喜欢在野外玩不回家。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正好上初中。我特别喜欢的一门课是生物课。因为在生物课上,我可以去抓昆虫。我可以把抓来的昆虫的标本钉在家里的院子里,我可以去祸害我爸爸园子里种的各种花,把花儿采来研究。美其名曰:“我要做生物学研究。”

也因为这样的兴趣爱好,大学的时候,我选择了东北林业大学的林学专业。学习的同时,我也接触到了环境保护社团。那是一个校园学生社团,虽说只是学生社团,但跟外界接触特别多。我跟前辈们,还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去长白山做自然观察,一起去三江湿地调研湿地面临着什么样的威胁……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然界中不只有美好的一面,它同样也会有创伤,会有污染,会有破坏。也是在大学的时候,我知道了有一个行业叫做环保公益行业。因此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成为了一个全职的环保公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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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2020年黑龙江省环保教育学会团队野外考察合影;右:2007年大学生绿色营

最初,我们关注的是河流污染。企业的超标排放会污染河流,河流两岸的植物也会受到干扰。但是随着国家环保政策的陆续出台以及严格执法,污染企业的排放开始变得越来越合规了。他们逐渐进入了整改,黑臭河体也逐渐地被治理了。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但是我们作为环保组织,是要解决社会问题。既然这些问题都在消失、弱化,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正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来自张醒生先生朋友圈的信息:“谁在保护大马哈鱼?我来支持他。”这让我眼前一亮——这个我可以做呀。

早在2009年的时候,我们发布过一个报告,叫《哈尔滨鲑鱼的贸易报告》,调查了整个黑龙江省大马哈鱼的资源状况。河流变干净了之后,还需要有生命,而鱼类就是最好的标志。因此在张醒生、王梓木等企业家的支持下,我们成立了永续自然资源保护公益基金会,核心公益项目就叫“让中国大马哈鱼回家”,黑龙江环境保护教育学会也是联合执行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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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对大马哈鱼并不陌生,在很多的纪录片中,都能看到熊捕鱼的场景,它捕的就是大马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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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哈鱼来自我们的少数民族赫哲语叫“达依马哈”,意为“定时回来的鱼”。它们能够从海洋不远万里洄游而来,回到它们出生的地方。

有些人会问,它为什么能够回来?这主要是有两方面的原因。

首先,大马哈鱼自带的全球GPS定位系统,能让它无论在海洋里边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一个感应,集群回来。那回来的路上怎么确定方向呢?大马哈鱼头颅里边的铁离子含量较高,它能够感受到微弱的地磁变化,帮助它找到回家的大方向。

另外,它对气味超强的感知力决定了它能够准确地回到家乡的河流。在小的时候,它就能够记住它出生的那条河流的味道,回到这条河流附近的入海口的时候,它能够准确地判断出正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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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马哈鱼的英文名“Salmon”我们更熟悉,音译成汉语叫三文鱼。不同的是我们吃的三文鱼片来自大西洋鲑,而大马哈鱼在太平洋海域。

中国大陆有3种大马哈鱼:大马哈鱼、马苏大马哈鱼和驼背大马哈鱼。背高高隆起的驼背大马哈鱼已经多年不见了。我们仔细观察这3种大马哈鱼有什么共同点?脂鳍是它们的一个识别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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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视频介绍了大马哈鱼在淡水的一生。从卵里先长出眼睛,奋力地挣脱卵膜成为一条带着黄色肚子的小鱼苗,慢慢地黄色肚子被吸收之后变成了一条完整的鱼。之后在河流集结,进入大海。

黑龙江流域的大马哈鱼会通过黑龙江抚远等地进入到俄罗斯水域,再从入海口进入鄂库茨克海,去太平洋生活。另一种马苏大马哈鱼要在淡水里边待一年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入海。鱼身上的黑色斑点就是它的保护色。

大马哈鱼在海洋里边待了三四年之后回家,它们要经历浅滩、穿越瀑布、穿过急流,一路逆流而上直到回到家乡的河流,产卵后静静地在家乡死亡,落叶归根。

大马哈鱼洄游的一路是奉献的一路,它通过肉体把在海洋里积累的营养物质搬运到内陆河流中。研究表明,西北太平洋沿岸流域森林中,80%的氮来自于大马哈鱼。它们是难得的海洋反哺河流的渠道。

黑龙江流域的大马哈鱼是世界上洄游距离最长的一个种群,洄游距离可以达到3000公里。洄游的时间是在阳历的九十月份,恰逢东北的五华山之际。它们的洄游给动物在越冬前带来了最后一次盛宴,让它们能够安全过冬。因此,大马哈鱼是伞护物种和关键种。我们保护它,就相当于保护河流的整个生态系统。

在文化层面,大马哈鱼也跟东北的少数民族文化息息相关。赫哲族用大马哈鱼皮制作鱼皮衣、鱼骨饰品。

大马哈鱼的困境

大马哈鱼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们为什么要保护它?乾隆《四库全书》记载:“秋八月,自海逆水入江,驱之不去,充积甚厚,土人竟有履鱼而渡者。”意思是说在乾隆年间大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把整个河道都堵塞了,人们可以踩着它的鱼背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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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四库全书》 钦定盛京通志记载

1963年中国黑龙江抚远一年的捕捞量就达到了100多万尾。而现在,我生活的哈尔滨,(位于松花江流域——历史上大马哈鱼最大的产卵场),却已经几十年间都没有见过大马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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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1961年,抚远捕捞大马哈鱼(宗白易摄)

右:1949-2000年黑龙江省大马哈鱼产量

它们遭遇了什么?我们开启了“溯游直上”,跟大马哈鱼一样走到了河流的上游,调研他们的产卵场。在调查产卵场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在逊别拉河,一位老爷爷听我们在找大马哈鱼,说:“大马哈鱼我熟啊!不就是闹咕咚吗?”原来,他小的时候在家里边就可以听到河底“咕咚咕咚”的声音,他就知道大马哈鱼回来产卵了。大马哈鱼用尾鳍拍打卵石、挖坑产卵,再埋起来守护后代防止被天敌啃食。“闹咕咚”是一个很形象的叫法。

我们冬天去调查产卵场的温度大概是(零下)三四十度的时候。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因为大马哈鱼的幼鱼要在冬天的水下繁育,直到长成小鱼苗能够去降海。六七个月的时间都在这样的环境中,幼鱼就需要有一个不冻的水面保持氧的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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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排查历史产卵场

我们几年内走遍了黑吉两省的几十条河流,绘制出的产卵分布图显示,现在大马哈鱼仅分布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干流及周边,以及绥芬河水域和图们江水域。很多的历史产卵场中大马哈鱼的踪迹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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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哈鱼分布区,右图原载于《中国国家地理》杂志2025年3月刊

当我们走到这条河的时候特别兴奋。因为两岸的植被很好,环境生态保护得也很好。渔民讲,每年有1000多尾的大马哈鱼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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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希望这个地方可以成为其他地方学习的模板时,我们来到了上游,看到了这座刚刚建成的大坝。大坝是没有修大马哈鱼的过鱼通道的,它们没有办法回到上游去产卵,只能在下游找一些地方尝试繁衍后代。同时水坝的蓄水导致了自然河流节律的变化,有的时候就会导致河流的断流,这都非常影响鱼类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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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耳菌袋等农业废弃物堆在河边的现象虽然好转,但仍然存在。洪水会导致农业垃圾入河,带来白色污染或者其他的各种农残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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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由于大马哈鱼价格较高,洄游的时候,非法捕捞现象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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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法捕鱼

气候变化带来的干旱少雨导致水浅,让鱼类难以洄游。像去年东北那样的高温,导致大马哈鱼这种冷水鱼因为温度不够低无法产卵,在等待的过程中引来了它的天敌水獭,卵都散在石滩上,无法繁衍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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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对大马哈鱼产卵的影响

不再寂静的河流

面临着千头万绪的威胁,我们要从全世界通认的保护办法“增殖放流”开始。

最初有的政府放流站是比较简陋的,工作人员在河边就完成了繁育(受精),因为常年接触这种低温的水导致骨节粗大,一到阴雨天会疼痛。

在历史上最北的大马哈鱼产卵场的河流呼玛河放流之前,一位渔民大爷特意过来说:“你们要放流前告诉我,我让所有的渔民把网升起来。小的时候,这边也有很多的大马哈鱼,我们希望能够尽一点力量,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它们回来。“原来大马哈鱼在东北人的记忆中是不可或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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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科学家的一次放流活动

我们有了很多的同行者和支持者。正当我们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繁育站里的卵变成了鱼,开始死亡。没有人能确定是什么导致了疾病。

我们做了三件事情:第一,请科学同事入驻放流站。利用两个多月的时间,引入了消毒的流程,减少病菌带来的影响,最终让成活率达到了95%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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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病突发,引入消毒等流程

第二,请加拿大、俄罗斯等北太平洋其他国家的科学家来中国,探讨繁育流程可改进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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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国际专家

第三,也请中国的放流站站长们去了加拿大学习,带回先进的经验。回来后,改造了车间升级设施,一起探讨了放流繁育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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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入设备、放流工作标准化

最终在绥芬河,我们迎来了大马哈鱼的洄游。我们给这条大马哈鱼做了物理标记,剪去了脂鳍。这样我们就很明显能看到哪些是放流站放流的鱼。结果观测到这条河里边80%的鱼是来自于放流站,洄游率可以达到0.5%到1%,效果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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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流归来的大马哈鱼

在刚才提到的(闹咕咚)逊别拉河,现在每年都有大马哈鱼洄游。这就是增殖放流带来的成效。

但增殖放流是一个快速输血的手段,能够让我们保住鱼群在水域的活动,长久之计是让大自然恢复“自我造血”的能力,恢复产卵场本身的生态功能。

所以我们开展了产卵场的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质兰基金会等社会公益支持。我们组织志愿者一起清理渔网,消除所有河流中的危险;我们也会捡拾垃圾;看到挖沙等行为,我们会及时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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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河清网

在这个过程中,变化最大的是渔民群体。渔民牛怀顺跟着站长一起繁育大马哈鱼,几年之后,从捕鱼队长成为巡护队队长。他说这条河里边有很多鱼,是他赋予它们生命的。他现在会去组织一些科普活动,宣教禁渔期禁止捕捞,也会组织志愿者测水质。他现在已经是我们当地不可或缺的保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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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左为渔民牛怀顺,中间为繁育站长王维坤

我们也同时认识到,我们不能只让大家付出,渔民也需要在这个过程中有所收益。渔民们不能只依赖于捕捞作为单一收入。因此,去年(2025年)开展了渔文化的生态旅游项目。帮助渔民梳理向游客讲解鱼文化知识,发展渔文化的民宿和餐饮,挖掘鱼皮画、鱼骨饰品等少数民族的技艺增加收入来源。同时做一些社区的活动,活化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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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鱼皮传统手工艺品、渔村民宿、社区活动

关于生态修复,现在我们还无法拆除大坝, 但我们可以从小的滚水坝开始,给鱼搭个“梯子”,让它可以一节节地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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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条大马哈鱼静静地死在河流,肉体化回营养物质,滋养这片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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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着生机的死亡  摄:金畅南

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大马哈鱼,我们与水下摄影师吴立新合作进行了水下的拍摄,拍摄了挣脱渔网、穿越浅滩、奋力前行的大马哈鱼的珍贵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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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挣脱了渔网的大马哈鱼右:穿越浅滩奋力前行的大马哈鱼

记录了河流中光线下十分美丽的马苏大马哈鱼。这条马苏大马哈鱼属于不洄游的特殊大马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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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洄游的马苏大马哈鱼

还记录了挣脱了卵膜迎来了新生以及即将入海集群的大马哈鱼小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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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新生的小鱼苗右:即将入海的小鱼苗

这张图片不是我们野外真实拍摄的,是在养殖场里的拍摄的,但是我们希望未来在中国的江河里边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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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将这些故事,在《中国国家地理》等一些刊物上做了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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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马哈鱼是从海洋里回来的,它必然经过的一站是俄罗斯。我们国家所有的有大马哈鱼的水域都是中俄的国际河流,先回到俄罗斯再回到中国。因此,2025年我们与摄影师和科学家们一起来到了俄罗斯下游,观察这里大马哈鱼的种群。在一个完全野外的环境,我们搭帐篷,晚上看素材,白天看鱼、夜间潜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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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往右:看鱼、看素材、夜间夜探

我们守候的那群马苏大马哈鱼大概有三四百尾。在海洋里边,大马哈鱼是银白色的,而这群鱼身上开始变红了。这也叫婚姻色,相当于它穿上了嫁衣,越红的代表着越成熟。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观察它们的行为,它们怎样躲避天敌,在哪些地方能够短暂停留,遇到危机它走哪些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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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珍贵的资料为我们的保护工作提供了珍贵的数据。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大马哈鱼的保护者,也欢迎关注我们。如果大家喜欢摸鱼的话,也欢迎夏天去我们抚远,去感受赫哲族的鱼文化。十一期间,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欢迎去河里跟我们一起去找鱼。

一个科学家曾经说:“生生不息的大自然,只需要一个渺小的希望,它就会通过时间治愈自己。”就像这条影片中,寂静的河流在我们的努力下,鱼群将会回来。鱼群回来了,食物链上的其他动物也将会回来。我们也期待,未来在中国东北的河域中,能看到这样的洄游场景。

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