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的古代史
延安的古代史,核心是一个“边”字。它不是中原王朝的腹心,也不是纯粹的塞外草原,而是两千多年里农耕与游牧反复摩擦、争夺、融合的那条缝。理解了这一点,从秦上郡到明延安府的所有事,脉络就顺了。
一、地理给它定下的命运
延安处在黄土高原沟壑区的中段,延河、洛河、无定河的谷地在这里交错。往北,越过长城线就是毛乌素与河套;往南,沿洛河谷地经鄜州、坊州、宜君,两三百里就下到关中平原。所以历代兵家说它是“三秦锁钥、五路襟喉”——守住延安,长安就有北大门;丢了延安,关中就要直接挨打。
同时这里是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摆动的地带。气候略暖湿,农耕就北推;略干冷,牧人就南下。鬼方、猃狁、白狄、匈奴、羌、稽胡、党项,一波波都在这条线上进出。延安的历史,本质是这条线的历史。
二、史前到三代:桥山、鬼方与白狄
延安境内的史前遗存相当丰富,宝塔区的芦山峁遗址是龙山时代的大型高等级聚落,有成组的院落式建筑和玉器,说明四千多年前这里已有相当复杂的社会组织。
真正让延安在文化上分量陡增的,是黄陵县的桥山黄帝陵。《史记·五帝本纪》末尾一句“黄帝崩,葬桥山”,给这座山定了性。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北巡朔方回程,率十余万众祭黄帝冢于桥山,留下今天所谓“汉武仙台”的传说。此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鄜坊节度使奏请在坊州(今黄陵)立庙致祭,黄帝陵正式进入国家祀典;宋太祖开宝年间诏令修庙护陵,把庙迁到桥山东麓,即今址;元代立有禁伐桥山林木的碑;明太祖洪武四年(1371年)的御制祝文碑,是现存最早的一通帝王祭文碑;清代自顺治到光绪历朝遣官致祭,御祭碑至今成林。所谓“黄帝手植柏”“汉武挂甲柏”,年代无法证实,但这套祭祀谱系本身,是中国国家礼制史上难得的连续样本。商周时期,这一带是鬼方、猃狁的活动区,甲骨文与《诗经》里“薄伐猃狁,至于太原”的“太原”,学者多认为就指陕北高原一带。春秋时属白狄,就是后来东迁建中山国的那支狄人。战国初属魏国上郡,秦惠文王十年(前328年)魏献上郡十五县于秦,延安正式进入秦的版图。
三、秦上郡:直道、蒙恬与扶苏
秦置上郡,治肤施。这里要点破一个常见混淆:秦汉的肤施县治,学界多定在今榆林南部,与隋唐以后设在今延安城区的那个肤施县,同名而异地。至于民间说“肤施”来自佛经里尸毗王割肉贸鸽的故事,那是佛教入华后的附会——这个县名比佛教传入中国早了两三百年。
秦统一后,蒙恬率三十万众北逐匈奴、修筑长城,同时开秦直道,自云阳(今淳化)北抵九原(今包头),全长一千八百里。这条道纵贯今黄陵、富县、甘泉、志丹、安塞,子午岭上的路基至今可辨,宽处三四十米,是中国现存最早的“高速公路”遗迹。
公子扶苏因谏阻焚书坑儒被遣往上郡监蒙恬军,秦始皇死于沙丘后,赵高、李斯矫诏赐死,扶苏在上郡自杀,蒙恬随后被囚死。这是秦帝国崩塌的第一块骨牌,落点就在这片高原上。绥德(清代属延安府)至今有扶苏墓、蒙恬墓,传说成分居多,但当地把这段故事讲了两千年。
四、两汉高奴:李广射雕与世界最早的石油记录
秦末项羽分关中为三,董翳为翟王,都高奴。高奴故城在今延安东北,是这一带汉代的中心。
汉景帝时李广任上郡太守。《史记·李将军列传》里最精彩的一段就发生在这儿:匈奴大入上郡,李广带百骑追击三名“射雕者”,射杀其二、生擒其一,回程撞上匈奴数千骑。部下欲逃,李广说逃则必死,反而下令前进到距敌二里处,解鞍卧地。匈奴疑有伏兵,终夜不敢攻,天明引去。这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著名的心理战案例之一。
更值得一说的是《汉书·地理志》记上郡高奴县“有洧水,可䁻”——“䁻”即“燃”,一条能点着的河。这是世界上关于石油最早的明确文字记录之一,比中东、欧洲的记载都早。这条线索一千两百年后会由沈括接上。
东汉中后期羌乱不息,上郡屡次内徙,郡县形同虚设,汉人大量南迁,胡人填入。延安由“郡县地”重新变回“杂居地”,此后三百年都是这个格局。
五、十六国至隋:胡汉杂糅与“延州”“延安”得名
十六国时期这里先后属前赵、后赵、前秦、后秦,五世纪初为匈奴铁弗部赫连勃勃的大夏所据(都统万城,在今靖边)。北朝时最活跃的族群是稽胡,又称“步落稽”,被认为是匈奴别种,散居延、绥、汾之间,北周、隋两代屡次用兵。隋大业九年(613年),稽胡首领刘迦论在延安一带起兵,自称皇王,建元“大世”,聚众十余万,被杨义臣击破——这是隋末大乱的前奏之一。
建置上有两个关键节点:
一是西魏废帝三年(554年),改东夏州为延州,取境内延水(今延河)为名,“延”字从此固定下来。
二是隋大业三年(607年)改州为郡,延州改称延安郡,郡治肤施——“延安”这个地名,从这一年开始出现在中国的版图上,距今一千四百余年。唐武德元年复为延州,天宝元年(742年)又改延安郡,乾元元年(758年)复称延州,反复几次,名字算是彻底扎根了。
六、唐五代:边州、杜甫的鄜州月与锁骨菩萨
唐代延州属关内道,设都督府,是防御突厥、后来防御吐蕃与党项的前沿。这一时期给延安留下了两桩极重的文化遗产。
一桩是杜甫。天宝十五载(756年)安禄山破潼关,杜甫携家北奔,把妻儿安置在鄜州(今富县)羌村,自己只身投奔灵武的肃宗,中途被叛军俘获押回长安。困居长安的那个夜晚,他写下《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至德二载(757年)获释后回羌村探家,又写下《羌村三首》和长诗《北征》。“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中国诗史上最动人的战乱家书,写的是延安的月亮和窑洞。
另一桩是“延州妇人”。《太平广记》引唐人小说记:唐大历年间,延州有一妇人,年轻子弟争相与之游处,来者不拒;死后草草葬于道旁。数年后有西域胡僧至墓前敬礼焚香,旁人不解,僧曰此乃锁骨菩萨,以“欲”度人,缘尽而去。开墓验之,遍身骨节钩连如锁。这个故事后来与“马郎妇”传说合流,成为鱼篮观音信仰的源头之一。一个边州小城的市井传闻,长成了一支东亚佛教图像学的支流。
唐末五代,延州军号屡改(保塞、忠义、彰武),高万兴、高允权父子在此半独立割据数十年,直到后周才纳土归朝。与此同时,党项拓跋氏在其北面的夏州坐大——延安未来两百年的对手,正在成形。
七、宋夏之际:延安的黄金时代
如果只能挑一个时段说延安,那就是北宋。
北宋在陕西设五路,鄜延路的帅府就在延州。元祐四年(1089年),延州升为延安府,这个名字此后沿用了八百多年。
三川口之战。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正月,李元昊称帝后第一次大举攻宋,目标就是延州。他先诈降诱骗号称“铁壁相公”的金明寨守将李士彬,一举拔寨,随后围延州。宋将刘平、石元孙自庆州驰援,在延州西北三川口遭遇伏击,血战竟日,郭遵战死,刘平、石元孙被俘。适逢大雪,元昊粮尽退兵,延州城才幸免。战后监军黄德和临阵脱逃,反诬刘平降敌,几乎酿成冤狱,经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复查平反,黄德和被腰斩。这场败仗把北宋朝廷打醒了。
范仲淹知延州。 三川口之后,范仲淹以龙图阁直学士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他到任后废掉“以官职高低定出战次序”的旧制,改按敌情分部训练、量力出战;修复承平、永平诸寨,招还流亡蕃汉户口;对熟户蕃部恩威并施。西夏人称“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军中歌谣“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他在延州只待了一年左右,却留下了《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这是宋词里第一次真正写出边塞的苍凉与疲惫,一改花间以来的柔靡,源头就在延州城头。
今延安宝塔山,古名嘉岭山,山上“嘉岭山”三字摩崖相传为范仲淹手书,山下有范公井、范公祠,山间“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先忧后乐”等题刻则多出后人之手。宝塔本身始建于唐,现存为宋代所修的八角九级楼阁式砖塔。种世衡与青涧城。 范仲淹举荐的种世衡,在延州东北筑青涧城(今清涧)以扼要道。筑城时城中无水,凿地一百五十尺遇石,工匠称不可穿,种世衡下令“凿石取水,虽百万钱不惜”,终于得泉。他又用一招妙法练兵:在城中设靶置酒,射中者赏,连打官司的百姓也按射艺高下断个先后,几年下来青涧人人善射。庆历二年(1042年),他遣僧人携枣与画龟(谐“早归”)并蜡书往西夏,离间元昊与大将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元昊中计诛杀二人,自断臂膀。种家三代——种世衡、种谔、种师道——是北宋西军的支柱,也就是《水浒传》里反复提到的“老种经略相公”“小种经略相公”。史进千里寻师王进,去的正是延安府;这座城在宋人的心理地图上,是“军人的地方”。
沈括与“石油”命名。 元丰三年(1080年)沈括知延州兼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他在这里见到了汉代就有记载的可燃之水,在《梦溪笔谈》中写道: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他试着收集其烟煤制墨,黑光如漆,胜过松烟,题名“延川石液”,并断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石油”这个汉语词,就是沈括在延安造出来的,那句预言在九百年后应验得让人后背发凉。元丰五年(1082年)徐禧筑永乐城(今米脂西)失守,宋军大败,沈括受牵连贬官,《梦溪笔谈》正是在其后的闲居岁月里写成的。
宋夏之间也不全是打仗。保安军(今志丹,旧名保安)设有榷场,是双方最重要的官方互市点之一,青白盐、马匹、丝帛、茶叶在此易手。边地的“弓箭手”制度——授田募兵、耕战合一——也在鄜延路推行得最彻底,深刻塑造了陕北此后数百年的社会形态。
八、金元明清:从战场到边府
金承宋制设延安府,属鄜延路;元改延安路总管府,属陕西行省。蒙元的统一使延安第一次不再是前线,但也带来长期的凋敝。
明洪武二年设延安府,属陕西布政使司,是明代陕北的行政中枢,领鄜州、绥德州、葭州及肤施、安塞、甘泉、保安、安定、宜川、延川、延长、米脂、清涧、定边、靖边等州县,辖境远比今天的延安市大。军事上另设延安卫,北面的延绥镇(成化年间治所自绥德移榆林)成为九边重镇之一,长城—卫所—军堡体系把陕北彻底军事化。大量军户、屯田移民迁入,加上明代中后期陡增的垦殖压力,黄土高原的植被在这两三百年里被掏空——今天所见的千沟万壑,相当一部分是明清人为加速的结果。
清代延安府建置沿袭,雍正年间陕北政区大调整:绥德州、葭州升为直隶州,另设榆林府,定边、靖边划归榆林,延安府辖境大为缩小,大体接近今延安市的范围。此后延安由边镇转为内地,商路以骡马驮运为主,府城以皮毛、盐、药材集散为业,规模始终不大。
九、明末:延安府被推到历史正中央
这是延安在近代之前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次爆发。
崇祯初年,御史马懋才(安塞人)上《备陈大饥疏》,写他家乡延安府的实况:一年无雨,草木枯焦,百姓争采蓬草而食,蓬尽而剥树皮,树皮尽则掘山中石块名“青叶”者食之,数日腹胀下坠而死;城外掘数坑,每坑可容数百人,以掩枯骨。这是中国灾荒文献里最惨烈的一篇。
天灾之外还有三重压力叠加:陕北土地本就瘠薄,辽饷、剿饷加派却照收不误;延绥镇边兵欠饷经年,营伍溃散;崇祯二年裁撤驿站,大批驿卒失业。三股人——饥民、逃兵、失业驿卒——在同一片高原上汇合。
结果是:明末农民战争的三位核心领袖,全出自延安府辖境。
高迎祥,安塞人,第一代“闯王”;
李自成,米脂李继迁寨人,原为银川驿驿卒,驿站裁撤后失业投军,后继称闯王,最终攻破北京;
张献忠,延安卫柳树涧堡(今定边)人,做过边兵,后建大西政权。
一府之地,出了埋葬明王朝的三个人。这不是巧合,而是农牧交界带在气候恶化(明末小冰期)、财政崩溃、军事化社会三重条件下的必然反应。延安由此从一个防守型的边府,变成了改朝换代的策源地。
十、散落的古迹与掌故
石窟。 子长钟山石窟开凿于北宋治平年间,造像密集精丽,有“第二敦煌”之誉;富县石泓寺石窟自隋唐延续至明;黄陵万安禅院(双龙石窟)为北宋绍圣年间开凿。延安清凉山万佛洞始凿于隋唐,宋代扩建。这批石窟证明宋代陕北虽是前线,佛教营造却极兴盛——边地民众的心理需求,往往比腹地更强烈。
壶口。 宜川境内的壶口瀑布,《尚书·禹贡》开篇即言“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是大禹治水叙事的起点之一。
地名。 甘泉,唐天宝元年因城南甘美之泉得名;延长,唐广德二年置县;吴起(旧作吴旗),相传战国吴起曾在此驻兵;志丹旧名保安,宋太平兴国二年置保安军;子长旧名安定,元代置县;富县即古鄜州,杜甫笔下的“鄜州月”即此。
谚语与民艺。 “米脂婆姨绥德汉”这类民谚,以及信天游、陕北说书、腰鼓、剪纸,大体是宋元以来屯戍移民、多族群杂居长期层累的产物。腰鼓的军旅起源说虽无硬证据,但陕北民间艺术里那股直白、高亢、带点悲怆的劲儿,确实是边地几百年生活熬出来的。
把这十节串起来看,延安在二十世纪之前的角色始终清晰:它是中原王朝的北门,是农牧文明的接缝,是诗人写边塞、将军试兵法、饥民揭竿而起的地方。 从蒙恬的直道、李广的百骑、杜甫的家书、范仲淹的秋词、沈括的石油,到李自成的马蹄——一千八百年里,中国历史每逢转折,几乎都会在这片沟壑里留下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