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烧死6000只鸟，这座造价22亿美元的巨型光热发电站，还没回本就要“凉”了

美国西部荒漠中的伊万帕太阳能发电系统 来源：scienceblog.com

如果从洛杉矶开车去拉斯维加斯，你可能会在荒漠中发现一片突然亮起来的区域：约 13 平方公里的地面上铺满了镜子，三座约 140 米的高塔矗立在反光中，塔顶各悬着一团亮得无法直视的白光。

这是全球最大的太阳能热发电站之一——伊万帕太阳能发电系统（Ivanpah Solar Electric Generating System）。它造价约 22 亿美元，获得了美国能源部 16 亿美元贷款担保，谷歌是投资方之一。2014 年投运时，它被时任美国能源部长欧内斯特·莫尼兹（Ernest Moniz）称为整个行业进步的象征。然而仅仅 11 年后，它的业主、最大客户和联邦政府却已联手为它安排退场。

阳光锅炉

伊万帕与常见的光伏电站完全不同。它属于聚光太阳能热发电（CSP），原理更接近放大镜：17.35 万台定日镜全天候追踪太阳，把阳光反射并聚焦到三座塔顶的锅炉上，将水烧成高温蒸汽，推动常规汽轮机发电。整座电站装机容量 386 兆瓦。说白了，这就是一座火电厂，只不过把煤换成了瞄准塔顶的阳光。2009 年签下购电合同时，聚光太阳能热发电技术在成本上不输其他太阳能方案。

伊万帕发电站汇聚阳光的高塔 来源：Craig Dietrich, CC BY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28676343

然而，成就了伊万帕发电站的高温，也给它惹出了最出名的麻烦。塔顶接收器周围，数千面镜子的阳光汇聚于一处，可将水加热成 540℃ 左右的高温蒸汽。飞鸟（或者其他生物）一旦进入接收器周围的高光通量区，就可能在空中被点燃，拖着青烟坠落——电站员工给这种景象起了个名字：“飘带”（streamers）。研究人员认为，强光吸引昆虫、进而吸引食虫鸟类，可能是鸟类靠近伊万帕高塔的原因之一。

飞鸟或昆虫一旦进入接收器周围的高光通量区，就可能在空中被点燃，拖着青烟坠落 来源：洛杉矶时报

《洛杉矶时报》2016 年的报道称，联邦政府的生物学家估计每年约有 6000 只鸟因撞击或灼烧被这座电站杀死。项目首年监测报告估算显示，电站范围内鸟类年死亡数量约 3500 只，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死因无法确定。显然，各方对具体数字争议很大，运营方也不认可偏高的估计，但鸟会在高塔附近被点燃，这一点并没有争议。

在鸟之前，这里还有过另一场动物风波：电站建在受威胁物种——莫哈韦沙漠龟（Gopherus agassizii）的栖息地上，开发商不得不投入巨资捕捉、迁移这些爬行动物，美国环保组织塞拉俱乐部（Sierra Club）至今仍称其为“一场财务失败和环境灾难”。

被光伏击败

不过，鸟并没有杀死伊万帕。把它逼到退场边缘的是一笔经济账。在合同签署后的十几年里，它当初想要超越的“平板”光伏价格暴跌：据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统计，2010 年至 2024 年，全球公用事业级光伏度电成本下降了约 90%，降至平均每千瓦时 0.043 美元。

光伏赢在“简单”：没有运动部件，不烧锅炉，组件可以像流水线商品一样在工厂里大规模生产，产量每翻一番，成本就会再降一截，而大规模生产的主力正是中国——2024 年全球 93% 的多晶硅、97% 的硅片、92% 的电池片和 86% 的组件均来自中国。彭博新能源财经的分析师曾直言，如今一块光伏组件的价格已经和一块栅栏木板差不多，当年没人预料到光伏会便宜到这个地步。相比之下，光热电站既有火电厂的机械复杂性，又要让几十万面镜子时刻精确对准太阳，运行起来出了名的娇气。

公路上可见伊万帕光热电站的高塔 来源：Sarov702, CC BY-SA 4.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07756608

伊万帕自己的表现也不争气，发电量从未达到设计目标（2024 年实际发电约 72.6 万兆瓦时，只有设计目标的 77%），每天清晨还要烧天然气预热锅炉。更糟糕的是，它没有配备熔盐储热或电池，等于放弃了光热技术最核心的“储能”卖点。到 2020 年代，太平洋燃气电力公司（PG&E）购买伊万帕电力的价格已是新建光伏电站的数倍。2025 年 1 月，PG&E 与电站业主、美国能源部达成协议，提前终止原本要执行到 2039 年的 1 号、3 号机组购电合同（约 250 兆瓦），计划 2026 年起停止供电。

两难的命运

有趣的是，这座巨型光热电站的命运在 2025 年 12 月出现反转，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CPUC）全票否决了这份终止协议。原因也不难理解：飞速增长的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使用量正在推高用电需求，有能源总比没能源强。此外，联邦政府削减新能源税收抵免，新建电源能否按时落地充满变数。更重要的是，加州用户已经为伊万帕的配套电网升级支付了超过 3.33 亿美元，沉没成本巨大。

于是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在几乎所有议题上针锋相对的拜登和特朗普两届政府，都支持关掉这座电站，加州却要求它继续运行到 2039 年合同到期。当年22 亿美元的建设款项中，有 16 亿美元都是联邦担保贷款，目前仍有多达 7.8 亿美元的坑要靠卖电收入来填——提前终止合同，早期投资人担心贷款“近乎全损“；继续运营，能源部又认为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中国的另一条路

这个发生在美国沙漠里的故事，其实离中国读者并不远。让伊万帕失去价格竞争力的光伏组件，大部分产自中国；2025 年，中国新增光伏装机 315 吉瓦，累计达 1.2 太瓦，风电光伏装机历史上首次超过火电。

而光热发电在中国走了另一条路：放弃与光伏比拼度电成本，转而标配 8 至 12 小时以上的熔盐储热，充当长时储能和调峰电源，与大型风光基地打包开发，恰好补上了伊万帕没有储热这块最大的短板。比如青海德令哈、甘肃敦煌的光热熔盐塔式电站，都出自 2016 年启动的首批国家示范项目。截至 2025 年底，中国已建成 27 座光热电站，累计装机约 1.74 吉瓦，一年翻倍，另有约 3 吉瓦在建；国家规划提出到 2030 年力争累计装机达 1500 万千瓦。

青海德令哈的光热电站，配备熔盐储热，充当长时储能和调峰电源 来源：央视新闻

伊万帕用 22 亿美元证明了一件事：没有储热、主要出售白天电量的早期塔式光热发电，在低成本光伏面前已经失去了经济竞争力。但这门技术仍有机会换个身份活下去：等太阳落山之后，靠白天存下的热量继续发电，给电网充当太阳能“充电宝“。至于伊万帕自己，只能继续卡在退役的半路上：它的前景已经十分黯淡，但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退出，仍然没有答案。

主要参考来源：

https://scienceblog.com/b-ivanpahs-173500-mirrors-focused-enough-mojave-sun-on-three-towers-to-ignite-birds-in-flight-as-many-as-6000-a-year-by-one-estimate-and-two-of-the-towers-are-now-shutting-down-anyway-not-for-the-bird/

https://www.cnn.com/2025/02/13/climate/ivanpah-desert-solar-closing

https://www.latimes.com/local/california/la-me-solar-bird-deaths-20160831-snap-story.htm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vanpah_Solar_Power_Facility

https://www.irena.org/-/media/Files/IRENA/Agency/Presentations/Socioeconomic-impact/2025/Sep/IRENAInsights_RPGC2024.pdf

https://www.pv-magazine.com/2026/01/28/china-adds-315-gw-of-solar-in-2025/

http://en.cnste.org/news/detail/1474.html

https://www.ndrc.gov.cn/xxgk/zcfb/tz/202512/t20251223_1402540_ext.html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环球科学科研圈”（id：keyanq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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