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聊聊波塞冬

一个几乎不出场的头号敌人

《奥德赛》的对头是波塞冬,但你数一数他的戏份会吓一跳:

第1卷:他不在(在埃塞俄比亚人那里受祭)。

第5卷282行起:回来,看见筏子,搅起风暴。

第13卷125行起:把费埃克斯人的船变成石头。

完。

他的第一次"出场"是缺席。 而且这个缺席是情节的技术前提——因为他不在,雅典娜才敢提案,宙斯才敢批准,史诗才能开始。荷马用一次外出旅行启动了整部作品。

这说明波塞冬在诗里的功能不是"角色",而是世界的阻力本身。他就是海:不可谈判、不记时间、无处不在、没有意图只有惯性。奥德修斯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恨他的神,是一种物理条件。

一个比宙斯还老的神

线形文字B泥板上,po-se-da-o 在皮洛斯和克诺索斯都有记录,而且在皮洛斯的祭祀清单里,他得到的份额似乎超过宙斯。也就是说,在迈锡尼时代,波塞冬很可能是主神之一,甚至是某些地区的最高神。

他的三个领域看起来毫无关联,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面:

海

地震(称号 ἐνοσίχθων"震地者"、γαιήοχος"持地者")

马(Ποσειδῶν Ἵππιος,他生了神马阿里翁,又通过美杜莎生了佩伽索斯)

这三样的共同点是:不受控制的、从下面来的、会突然把稳固的东西掀翻的力量。 波塞冬是一个地下神(chthonic),披着海神的皮。海只是他最显眼的形式。

而奥林波斯体系把他降为宙斯的兄弟、二把手,本身就是一次神谱政变的痕迹——一个更古老的秩序被写成了新秩序里一个爱发脾气的亲戚。 他在两部史诗里那种被压抑的怒气,某种程度上是历史的。

他总是那个被欠债的人

《伊利亚特》第21卷441行起,波塞冬当着阿波罗的面回忆:我们俩被派去给拉俄墨冬(普里阿摩斯的父亲)做工一年,我筑了特洛伊的城墙,他放牧牛群,到期他不但赖账,还威胁把我们捆起来卖为奴隶、割掉我们的耳朵。

波塞冬是被特洛伊人赖过账的神。 所以他在《伊利亚特》里坚定反特洛伊。

到了《奥德赛》,同一个结构再演一遍:他的儿子被弄瞎,没有得到任何赔偿(ποινή)。奥德修斯甚至没有对他献祭。波塞冬要的东西前后一致——未清的账。

这也解释了他与雅典娜争夺雅典的旧事:他劈开卫城岩石涌出一眼咸水泉,雅典娜种下一棵橄榄树,雅典人选了橄榄。波塞冬又输了一次,而且输给的正是《奥德赛》里保护奥德修斯的那位。《奥德赛》的神界结构,就是那场雅典竞赛的重演:橄榄对咸水,陆地对海洋,metis 对 bie,城邦对荒野。 奥德修斯必须穿过咸水才能回到橄榄树下的那张床(见第五节)。

他的儿子,一个不会造船的怪物

第1卷71–73行交代:波吕斐摩斯是波塞冬与海中仙女托俄萨(福耳库斯之女)所生。

现在看第9卷106–115行对独眼巨人族的描述:他们不播种不耕作,没有议事的集会,也没有法律,各自住在山洞里,各管各的妻儿,彼此不闻不问。还有:他们没有船,没有造船的工匠,所以对岸那座水草丰美、适合耕种放牧的荒岛,他们过不去。

三层反讽同时成立:

海神的儿子不会航海。 全希腊最伟大的航海者的敌人,是一个连筏子都造不出来的族类。

波吕斐摩斯是"反政治"的化身。 他违背待客之道不是因为凶残,是因为他所在的世界没有"客人"这个范畴——没有集会,就没有客人。奥德修斯捍卫的是文明本身。

第9卷是一份殖民勘察报告。 荷马花了整整十行去评估那座无人岛的土壤、水源、港口、可耕地——公元前8世纪正是希腊人向西西里、南意大利大规模殖民的年代。"那里有好地,住在旁边的野蛮人不会用" 是全部殖民文学的第一句话。

最后一击:他让完美的主人受罚

第13卷,费埃克斯人把睡熟的奥德修斯放上伊塔卡海岸,满载礼物,然后返航。波塞冬向宙斯抱怨,宙斯批准了——他把那艘船在快到港时变成石头,还打算(按宙斯的建议)用一座大山把整座城围住。

结果:阿尔基诺奥斯当场宣布,从此不再为任何漂泊者提供护送。

这是全诗最冷的一笔。费埃克斯人因为待客完美而被惩罚,而奥德修斯的归乡直接导致了 xenia 在斯克里亚的终结。 他的家得救,别人的文明关门。

从结构上看,这一击的功能是封门:奇幻世界的最后一个入口被石化。此后再没有人能到斯克里亚,再没有人能见到喀耳刻和塞壬。第13卷之后,《奥德赛》进入猪圈、纺车、老狗和疤痕。波塞冬替荷马拉上了童话的幕布。

一支桨,和那个不认识海的人

回到第11卷119–137行忒瑞西阿斯的预言,这是波塞冬这条线的真正解决方案,而且是全诗最伟大的意象:

杀完求婚者之后,拿一支合手的桨,继续走,一直走到遇见一群不知道海、吃的食物里不放盐、从没见过船、没见过桨的人。那时会有一个路人对你说:你肩上扛的是什么扬谷的簸铲(ἀθηρηλοιγόν,字面意思是"麦芒的毁灭者")?那就把桨插在地上,向波塞冬献祭一头公羊、一头公牛、一头公猪,然后回家。

拆解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

同一个物件,在两套世界里读出两个意思。 桨=海=运动=流亡=风险;簸铲=打谷场=定居=收获=家。和解的条件,是把海的符号带到一个海不存在的地方,让它被误读成农具。

献祭的三种牲畜全是陆地牲畜、农耕祭品。 给海神献农祭,在最不可能有海的地方。这不是屈服,是把波塞冬迁到岸上安葬。

这也是奥德修斯身份的终点。 全诗他都在改名换姓地做人,而最终的解脱条件是: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人能认出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归乡的最后一步是让自己的标志变得不可辨认。 与第9卷那声报名喊叫恰成镜像(见下一节)。

至于结局,忒瑞西阿斯说死亡将 ἐξ ἁλός——两千五百年没有定论:"从海上来"还是"远离海地来"?如果是后者,意思是:和解成功,老死岸上。荷马把最后一个词留成了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