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做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欢迎回到霞慕尼」
法国小镇霞慕尼是个神奇的地方,它位于阿尔卑斯山谷,海拔约1035米,常驻人口不足9000人,但每年却要接待850万人次在这里旅行过夜,原因很简单,在这里,只要你抬头,欧洲最高峰勃朗峰就在你的头顶。
1786年,人类第一次登上勃朗峰就是从这里出发;1924年,第一届冬季奥运会也是在这里举行。每年8月,当今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越野跑赛事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也会从这里开跑,并在这里终结。
在越野跑领域,UTMB是相当于「总决赛」的存在。选手们从霞慕尼出发,穿越法国、意大利、瑞士三国,沿着勃朗峰的山体跑一整圈,最终回到霞慕尼,比赛全程174公里,累计爬升9700米,相当于连续跑四个多马拉松,同时还要向上攀爬超过一座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这是一段怎样的路程,浪漫一点的描述大概是这样:沿途会经过冰川留下的巨大碎石坡、山谷、森林、高山草甸和一个个阿尔卑斯村庄;能看到悬在山腰上的冰川、陡峭的花岗岩山壁,听见牧场上的牛铃,也会经过那些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山间木屋和避难所。但真实的情况是,今年8月底,运动品牌「The North Face」发布了三集记录2025年UTMB的短片,影片取名为:《Sufferfest: Welcome to the Pain Cave》,中文译名:《苦难盛宴》。
如果你参加这项比赛,你的真实经历大概会是——
8月末那一周的周五傍晚,你从霞慕尼小镇的中心出发。出发时,小镇的街道两旁会挤满了人,你会听到电影《1492:征服天堂》里那首经典的配乐——在中国电视剧《士兵突击》中,这个旋律也曾数次响起,令人心潮澎湃。
最初是沿着山谷奔跑,跑过几个小镇之后,会进入真正的高山地带。夜色很快降临,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远远望去,山腰上会出现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在城市马拉松比赛中,夜晚意味着比赛已经结束,而在UTMB,夜晚只是比赛的一部分。
如果顺利,你会在夜色中越过法国和意大利的边境,如果天气够好,天亮以后,意大利一侧的勃朗峰会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这里的山体更陡峭,巨大的岩壁、冰川和山脊挤在一起。一段下坡之后,意大利小镇库马约尔就在眼前,离开这里,又是一段漫长的爬升。一段又一段的下降、爬升过后,你会到达这条路线的最高点,海拔2537米的大费雷山口。站上山口的一刻,你脚下的国界也将再次改变:欢迎来到瑞士。
UTMB越野跑路况
然后是漫长的下降。一个又一个瑞士村庄出现。沿途村庄里的人会守候在路旁,有人摇牛铃,有孩子伸手和跑者击掌,有志愿者递上一杯热汤。参加过UTMB的多位跑者曾这样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吃不下东西,脚底起泡,四头肌在下坡时疼得无法弯曲,困到几乎可以站着睡着。
在174公里的路程中,会有5个补给点,参赛者可以在那里休整,吃饭、喝水、换掉湿透的装备,小憩或者立刻出发,通常,前几个补给点不会有太多状况,而到了后面的补给点,很多人会在坐下后再也无法站起来,退出比赛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瓦洛尔西讷是后半程重要的补给点,这是一座位于瑞士和法国边境的阿尔卑斯小镇,到达这里,意味着霞慕尼就在前方,但你还需要一段艰难的攀升,然后是一段陡峭的下降,路上满是碎石、树根,如果遇到下雨,这会是所有人的噩梦。最后,噩梦终会醒来——很多越野跑者谈起UTMB,都会提到同一句话:很高兴回到霞慕尼。
这是一段经典的环勃朗峰徒步路线,普通的徒步旅行者想要走完全程,大概需要10到12天。在前不久结束的2026年UTMB比赛中,女子组冠军最终的用时是:21小时54分49秒——这也是UTMB历史上第一次有女性在22小时内完成比赛。
她叫布兰丁·利龙代尔( Blandine L’Hirondel),来自法国,是一位妇产科医生,今年35岁。
布兰丁·利龙代尔图源UTMB
「不要逞强」
在今年的UTMB比赛开始前,布兰丁坚信,自己不会是那个能拿下冠军的人。2023年和2024年,她曾两次参加UTMB,一次第三名,一次第五名,关于这两次比赛,她印象最深的画面就是,在比赛后程的关键阶段,自己原本领先,但一次又一次地被对手超越。
在这次比赛开始前几个月,她还被确诊患上了髂动脉内膜纤维化(iliac endofibrosis),运动强度一旦加大,她的左腿动脉将无法提供足够的血流,四头肌会逐渐麻木、僵硬,甚至出现类似挛缩的状况。她已经决定在11月接受手术。因此,对于这次UTMB,她给自己制定的策略很简单,「不要逞强」。
她的运气不错,在前2/3的路程中,左腿一切正常,天气也没有出现太大的状况。一年前,选手们刚从霞慕尼出发就遭遇了暴雨,进入高山地带后,暴雨变成了强风、冰雹和降雪,比赛不得不临时更改了部分路线。
在跑了二十多个小时,绕过大半个勃朗峰,穿越法国、意大利和瑞士,又重新回到法国境内时,布兰丁已经领先身后的美国选手将近30分钟。只要完成最后一段长达7公里的下降,她就会成为今年UTMB的女子冠军。但就在这段路上,她连续摔倒,其中一次摔得尤其严重。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重重砸在山路上。
图源UTMB
赛后,布兰丁讲述了当时自己的真实感受:「刚摔倒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不可能……然后我开始哭。当时我周围大概有40个人。他们已经在那里欢腾了半个小时,在我摔倒时,所有人都彻底安静了下来。我试着重新跑起来,每迈一步都非常疼,只能一瘸一拐。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还有一个相当安全的领先优势,但在一段7公里的下坡路上,20分钟的差距完全有可能被追回来。然后,我把自己所有的心理武器都拿了出来,把内心深处能够找到的一切东西都调动出来,用在了我职业生涯最重要、也是最精彩的半个小时里。」
有人问她,那些心理武器究竟是什么?她说:「我脑子里有几个小抽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把它们一个个打开。有时候,我会想到某些人,我会想象把这场比赛献给TA们。还有一种力量,是来自我的团队。我会告诉自己,为了他们,我不能放弃。而当疼痛出现时,我会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会抬起头看看周围的风景。我会告诉自己,我很幸运,我有两条腿、两只手臂……所以我会试着对这一切心怀感激。」
最终,她重新回到了霞慕尼。
狭窄街道旁的人群沸腾着,最后几百米,人越来越多,整个跑道几乎被淹没,摄影师一度需要跑在前面拨开路上的人群,为她开路。布兰丁几乎是哭着冲过终点的。她说,自己用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向欢呼的人群挥手,拥抱了爱人马修。
但在这之后,布兰丁没有像往常的冠军那样接受一轮又一轮采访,而是直接去了医疗中心。在那里经历了一次迷走神经晕厥,做了一次血液检查,还接受了兴奋剂检测。在跑了174公里后,她已经完全脱水,也喝不下任何液体,「喝水都会让我想吐」,但她必须留下尿样,「唯一能够让我补充水分的方法,就是给我静脉注射含钠的液体。但在完成兴奋剂检测之前,我不能这么做。所以整个过程相当惊险。」
在医疗帐篷里待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她才回到住处,洗澡、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她说,自己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布兰丁几乎是哭着冲过终点图源UTMB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在布兰丁的自我介绍中,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几乎每一次,都是别人先看到她、认可她,然后她才慢慢觉察,自己好像真的可以。
布兰丁出生于1991年,在法国诺曼底小城巴约长大。小时候,她练过一点体操和舞蹈,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天赋。高中时,她尝试参加过一些跑步比赛,还去跑过全国锦标赛,成绩都不突出,甚至一度是队伍里最慢的那一个。她后来回忆,那时候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不要拿最后一名」。
她的父亲是一位医生。巴约不大,一家人走在街上时,经常有人停下来和父亲打招呼、道谢,他们都是父亲的患者,这让布兰丁感到骄傲,因此,她从小就立志学医。
18岁之后,她去读了医学院。在医学院,她是一个「极端」的学生,考试前,她会把学习资料贴满浴室和卫生间,甚至吃饭时都在看书,还会把学习资料放到枕边,期待「睡着以后知识也能渗进脑子」。但考试结束后,她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参加社团活动、通宵party、跳舞、喝酒。
她常常开玩笑说,自己那时就展露出了一些耐力方面的天赋:Party的最后,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她还醒着。
至于自己早年跑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希望通过跑步来解酒,她说,偶尔跑几公里,可以让前一晚积累在身体里的酒精消散得快一些。
在医学院学习后期,布兰丁找到了自己喜欢的方向,决定选择妇产科。选择实习地点时,她去了位于印度洋上的法属留尼汪岛。布兰丁选择这里原本是因为海滩和泳池派对,但最终她却打开了另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留尼汪是一座火山岛,地貌极其丰富,火山活动、侵蚀和高降雨把整个岛屿切割成了非常多样的地形:悬崖、深谷、山脊,以及三个巨大的天然盆底。在留尼汪,去徒步、爬山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到周末,布兰丁就会和其他医学生一起爬山,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和别人相比,她几乎不会感觉到累。
她的爱人马修在接受法国《队报》采访时证实了这件事,他们在留尼汪相识、相恋,马修喜欢越野跑,当他拉着布兰丁一起训练时,马修惊奇地发现,第一段上坡几乎没有系统训练的布兰丁就轻松把他甩开了,当马修喘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布兰丁还可以正常讲话,「这个人可能有点不正常。」马修说。
布兰丁和马修图源布兰丁社媒
从此,布兰丁爱上了越野跑,她说,这无关天赋,她只是本能地喜欢在山里奔跑。但医院的工作并不轻松,回到法国在波尔多的医院轮转时,她有半年的时间都没再碰过跑鞋,直到去了法国西南部的巴约纳轮转,她才重新开始大量跑山。
在巴约纳恢复训练后没多久,2019年3月,她参加了旺图山越野赛(Trail du Ventoux),这是一项在法国国内很有分量的越野跑比赛,不少国家队选手都会来测试状态,但布兰丁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比赛,然后跑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位美国选手,也就是说,当时法国越野跑国家队的所有选手,都输给了她。
比赛结束,布兰丁准备开车回巴约纳,因为周一她还要去医院妇产科上班,这时,法国国家队主教练菲利普·普罗帕热找到了她,希望她加入国家队,参加一个月后的世界锦标赛选拔赛。
布兰丁拒绝了,一是因为医院的工作已经够忙了,她无法再应对新的压力,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始终觉得不可思议,我?法国国家队?这怎么可能。
回到医院后,她把这件事讲给了几个护士听,护士们都觉得她疯了。其中有人对她说:「为什么不去?你又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这句话让布兰丁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她打电话给法国队主教练菲利普,「好吧,我参加」。
菲利普让她把过去几个月的训练记录发过来,布兰丁愣住了,因为她从没有过训练记录,她从没上过任何一节专业的训练课,也从没记录过自己跑了多少公里,她只是一有空就去山里跑步。得知这一切,作为教练,菲利普反而很激动,一个从未经过系统越野跑训练的女生,居然已经跑出了这个水平。
他们在一起训练了大约三周,随后的世锦赛选拔赛,布兰丁跑了第二名,获得了代表法国参加越野跑世锦赛的资格。
两个月后,2019年6月,布兰丁站在了葡萄牙世界越野跑锦标赛的起跑线上。第一次穿上法国国家队的队服,她一度激动得哭了出来,她拍了很多照片,发给父母看,后来接受采访时她说,其他运动员对于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只有她,像一个第一次春游的学生。
第一次代表法国队出战的布兰丁图源IRUNFAR
但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一个刚刚接受系统专业训练的选手,第一次参加世界锦标赛,便拿到了女子冠军,第二名是来自新西兰的鲁斯·克劳福特(Ruth Croft)——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子越野跑运动员之一。
成为世界冠军后,布兰丁的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她还是一名妇产科的住院医,需要值夜班、应对急诊,做手术,直到2021年,她才完成了住院医培训,去了法国南部洛泽尔省的蒙德医院,成为了一名妇产科专科医生。
也是在2021年,她第一次来到霞慕尼,参加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这个比赛其实由三项赛事构成,60公里的OCC,100公里的CCC和170公里的UTMB,也有人将这三项比赛的冠军,称为「全满贯」,在女子选手中,当时还没有人达成这一成就。
2021年,布兰丁获得了OCC的冠军;2022年,她赢下了CCC,同一年,在泰国清迈80公里越野跑世界锦标赛上,她再次成为世界冠军;2023年,她第一次挑战UTMB,拿到第三名。也正是这一年,她感受到了超长越野跑比赛给身体带来的冲击,她出现足底筋膜问题,随后又遭遇了应力性骨折。2024年UTMB,她再次来到霞慕尼,经历了脚底水泡、呼吸困难和漫长的挣扎,最终获得第五。
2025年,她放弃了UTMB比赛,回到了留尼汪,选择参加著名的「疯狂对角线」比赛,这项比赛中,选手会沿着对角线的方向穿越整个留尼汪岛,比赛全程170多公里。重回留尼汪,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是布兰丁开始越野跑的地方,她一度想在这场比赛后结束越野跑生涯,最后,她用了27小时26分抵达终点,排名女子第一,男女总排名第八。
这一年的UTMB比赛,当年在葡萄牙世锦赛输给布兰丁的鲁斯·克劳福特最终夺冠,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拿到OCC、CCC和UTMB冠军的女子选手。
2025年,在UTMB夺冠的鲁斯图源UTMB
留尼汪的「疯狂对角线」比赛最终留住了布兰丁,她没有选择退役,一年后,2026年8月末,她重返霞慕尼,带着一条供血不足的左腿和前所未有的放松心情。
比赛前,她反复告诉记者,自己绝不是夺冠热门。比赛中,她一路领先,进入后半程时,她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但她的心情并不放松,她说自己总会想起前两次参加比赛被超越的经历,她总是不相信自己可以真正地领先,甚至一度希望能有人追上来,然后自己完成超越,但直到终点,那个人都没出现——继鲁斯之后,她也成为了第二个在霞慕尼完成「全满贯」的女子运动员。
图源Getty Images
运动妇科
这次UTMB的夺冠,让无数中国网友认识了布兰丁,她重重摔倒在赛道上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广为传播,「一个妇产科医生获得了最重要越野跑比赛的冠军」,这的确是自媒体时代的吸睛标题,但关于布兰丁的职业和她的妇产科医生身份,远非是这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一名妇产科专科医生和顶级的越野跑选手,这两个身份是否存在矛盾,这是布兰丁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在她还是住院医的时候,她甚至不太敢告诉同事自己还在进行越野跑训练。她说,在住院医文化里,「为自己留时间」并不是一件被鼓励的事。晚吃饭、加班、熬夜,好像辛苦本身就是医学职业的一部分。尽管世界冠军身份让她的训练在医院里获得了某种合法性,但有时候在工作完成之后提前离开去跑步,她仍然会感到一种隐约的负罪感。
2021年,她终于结束住院医生涯成为妇产科专科医生。作为全职的专科医生,她需要参与完整意义上的妇产科临床工作,包括产科、分娩、孕期管理,以及妇科和产科急诊手术等等。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形容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是一个「偶尔看诊的运动员医生」,而是同时做着两份非常消耗体力和精神的工作。
手术台上的布兰丁图源布兰丁社媒
2022年,她再一次拿到越野跑世锦赛冠军,从这一年开始,她不再是全职的妇产科医生,每个月,她会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在医院值班、看诊,剩下的时间用来训练。在医院的那一周,她会是完全的on-call状态,随时随地待命。2024年在法国越野跑锦标赛夺冠后,她直接回医院连续值班48小时,整个周一上午都在做手术。
这样的状况一直延续到2025年,布兰丁没有续签在医院的合同,停止了作为妇产科医生的工作。在接受采访时,她说,自己依然喜欢医生这个职业,但一直兼职会影响她作为医生的专注度和状态。她所在的医院规模不大,一年大约只有400例分娩手术,一些严重的急诊手术出现的频率原本就不高,而她每个月只值班一周,她感觉自己的手术熟练度正在下降。她会担心如果半夜突然遇到破裂的宫外孕、或者严重产科出血时,自己还能不能足够熟练地处理。因此,选择放弃或许是更负责的方式。
但她并没有放弃医生这个职业,她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受过完整妇产科训练的医生,整个职业生涯中,居然几乎没有接受过关于女性运动员月经周期、能量缺乏、激素、骨健康、孕期运动、产后恢复的系统教育。一个女孩大量运动之后突然不来月经意味着什么?运动量增加之后反复受伤,应该只看骨头和肌肉吗?怀孕以后还能不能跑步?女性到了四五十岁,雌激素开始下降,运动方式是不是应该改变。这些问题都和妇产科有关,也和运动有关,但这些问题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医学空白。
现代运动医学很长时间里,都把男性身体当成一种默认模型。至于女性的身体,则被视为一种「麻烦」:雌激素和孕激素会变化,有月经周期,有人服用避孕药,还会经历怀孕、产后和绝经。研究这些,需要更多时间、更复杂的实验设计。于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少研究女性,简单地将女性的身体默认为小一号的男性身体。但身为妇产科医生和顶级的越野跑运动员,布兰丁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关注的领域。
她多次在公开场合谈起月经的问题,特别是女性在长期大量训练后的月经问题。
一个长期进行大量训练的女性,通常消耗的能量会超过摄入的能量,如果这种状况长期延续,身体会开始「省电」——那些维持生命最紧迫的任务会继续,比如心脏和大脑,但排卵、制造足够的性激素,这些不会危及生命的任务则会暂停,因此,很多女性会在高强度训练后出现闭经的问题。
很多人会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但事实上,这是身体发出的警报。月经停止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一项。长期低能量供应还可能影响骨骼、免疫系统、代谢、心血管功能和心理状态,也会增加受伤风险,最终反而损害运动表现。
图源视觉中国
在布兰丁看来,月经是女性身体提供的一种重要信息,特别是对运动中的女性,它就像心率、睡眠和疼痛一样,时刻提醒女性要密切关注自己的身体。
但近几年,这个问题也在走向另一个极端,社交媒体碎片化的信息泛滥,「女性如何根据月经周期训练」已经变成一个热门概念:月经期做什么、排卵期做什么、黄体期做什么,网上出现了各种精确到日期的训练表。这也是布兰丁反对的,这也是一种新的「忽视」,因为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不同的,所以没有人能够给出一套所有女性通用的训练计划,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女性运动医学的研究者,需要做的都是更深入地研究女性的身体,然后给出更加个体化的医学帮助。
「没有一个抽象的『女性身体』,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布兰丁说。
离开妇产科诊室和手术室后,布兰丁创办了一个叫 La Gynéco Sportive(运动妇科医生)的社交媒体账号。她花大量时间查阅文献,再把论文变成普通女性能够读懂的内容。与此同时,她重新回到学校,接受运动医学培训,「在150个小时的课程里,我们只有3个小时讲女性的特殊性。」布兰丁说,「不过,总比没有好。」
如今,布兰丁和爱人马修生活在一个名为丰罗默的法国南部小镇,这个小镇位于比利牛斯山中,是法国非常重要的高原训练基地。在这里,布兰丁的身份是一位职业的越野跑运动员,但同时,她也在一个国家训练机构中为运动员提供运动妇科领域的咨询。同时,她也在积极参与培训和出席各类女性运动健康主题的会议。
几乎每次公开亮相,除了具体的运动医学知识,她还会反复讲起同一句话,女性总觉得自己的运动量不够,算不上是运动者,「但哪怕你一星期只跑一次,你也是运动者。」
布兰丁图源UTMB
极限是什么
在UTMB夺冠一周后,布兰丁接受了法国《多菲内自由报》的采访,此时,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她说自己休息了整整一周,还去山里采了蘑菇,她仍在消化这场巨大的胜利,「我带着很大的距离感看这一切,就好像我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布兰丁说。
几乎每个人都会问她未来的计划或者下一场比赛要去哪里。目前能确定的是,她会出席几个越野跑的训练营,她不是去教大家跑步,而是去主持关于女性训练相关的讲座。11月,她可能会有点忙,她将作为嘉宾参加一个国家级的关于女性体育健康的专业会议,同月,她还将进行左腿髂动脉内膜纤维化手术。圣诞节前后,她可能会恢复一些非常轻微的训练,至于下一场比赛,她完全没有计划。
但可以确定的是,已经35岁的她一定会继续跑下去,毕竟,「越野跑是一项允许女性变老的运动」。
一项分析全球100英里比赛的研究发现,世界级越野跑选手的平均年龄,女性约39.2岁,男性约37.2岁。另一项规模很大的研究,纳入了37万名100公里越野跑完赛者,按单岁年龄计算,女子顶尖表现的峰值约39岁。
如果是更极端的超长距离,这个趋势还可能继续往后推。一项从50公里研究到1000公里的数据分析发现,女子「历史最快十人」的平均年龄,在100公里时是34岁左右,到200公里已经达到42岁左右。
事实也在印证着这些结论。当今最顶级的女性越野跑选手,很多都不是年轻的女生——布兰丁35岁;第一个实现环勃朗峰「全满贯」的鲁斯37岁;历史上唯一一个三夺UTMB女子冠军的考特尼·道瓦尔特(Courtney Dauwalter)41岁。更重要的是,现在仍然不是她们职业生涯的尾声,她们依旧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越野跑运动员。
考特尼·道瓦尔特图源runningmagazine
这也是越野跑之于女性的迷人之处。它不是百米飞人大战,也不是城市马拉松,它考验的不是最大摄氧量、爆发力、速度,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意志、耐力、管理身体的能力、对待变化的经验,以及如何看待跑步,甚至是对人生的理解。
这次赛后采访再次谈起自己受伤的左腿时,布兰丁的解读也充满着「越野跑哲学」。她拖着供血不足的左腿参赛,右腿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她一度怀疑自己可能跑不过20公里,但在比赛开始以后,这些伤痛和异常反而成了一种提醒,她没有一路猛冲,而是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她说,在超长距离比赛中最危险的事之一,就是在错误的时候证明自己很强。
对于越野跑究竟是什么,UTMB的创始人凯瑟琳·波莱蒂(Catherine Poletti)曾表示,有一句名言:真正的越野跑跑者,都是内心充满敬畏的人,TA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不可战胜,「我们从不会说自己是在挑战极限,我们只是在探索极限」。
因此,当再次被问起未来的计划时,布兰丁说:「我不想总是在规划未来,而忘记活在现在。」而对于现在的自己,她依旧在重复那一句话,「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只是做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布兰丁和她创造的新纪录图源UTMB
参考资料:
1、《Sufferfest: Welcome to the Pain Cave》
2、《 L’Équipe:Blandine L'Hirondel, une espèce rare | L'Equipe explore》3、I Run Far:Ruth Croft: An Evolving Relationship with Running
4、I Run Far:Blandine L’hirondel, 2019 Trail World Champion, Interview
5、I Run Far:Blandine L’Hirondel, 2022 Trail World Championships 80k Champion, Interview
6、Trail Runner:Watch: “I Thought My Race Was Finished.” Blandine L’Hirondel on Falling Hard—Miles Before Winning UTMB
7、L’Équipe:Blandine L'Hirondel, une « madame Tout-le-Monde » qui a découvert « un don » pour l'ultra-trail
8、Nolio:La préparation pour l’UTMB 2024 de Blandine L’Hirondel
9、L’Équipe:« C'était la gagne ou l'hôpital » : Blandine L'Hirondel revient sur sa victoire à l'UTMB malgré sa chute dans la descente de la Flégère
10、Le Dauphine:« Je n’ai toujours pas récupéré... » : Blandine L'Hirondel revient sur sa victoire sur l'UT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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