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金庸

“取消英语之争”里最搞笑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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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六神磊磊

一

最近爆发了一场“要不要取消英语主科”的嘴仗。旁观了几天,感觉活像看金庸小说,华山派气宗爆发争论,咱到底要不要学点剑法?

想想都觉得好玩。所以金庸小说包罗万象,我们都要读一点金庸。

这场嘴仗里最有意思的一个点,还不在于谁是谁非,也不在于学俄语的胡锡进老师坚决捍卫你学英语的权利,而在于别处。我发现一件特有趣的事:

力挺英语的一方,目前最能说得出口、也唯一能发力打的一个点,是学英语“对于底层人更好”,如果取消英语主科了,阶层差距会扩大,有钱人可以补英文课,而你不行,你儿子就更加赶不上孙宇晨儿子了。

不信去看,标题都是“取消英语看似减负,买单的都是穷人”“英语退出谁最受益?富裕家庭不慌,普通人更焦虑”……几乎只有顶着这个名头,“英语保卫战”才能打得响,自媒体上才不是一边倒。

为一门联接世界的语言辩护,也只能打牛马焦虑牌了,这非常有时代感,非常2026。

二

按道理说,英语它是个语言,本质上是交流的工具。如果主张要学,那么最关键的理由,应该是能国际化,和世界接轨,让我们可以获得更多资源,学到更多的先进技术和理论。本来该围绕这个吵架才对。

好比华山派气宗,学了剑法,大家功夫是不是会更强?华山未来会不会更好,江湖地位会不会更高?得争论这个才对。

可是不约而同地,保卫英语的都学精了,都更有网感了,更下沉了适应受众了,全在扯“阶级坠落论”,吓唬牛马。

不容易啊,都是近些年挨打挨骂学出来的。

他们都明白了,那些所谓更“正经”的理由,国际化、促进开放、和世界接轨、学习先进技术文化,统统毫无一战之力。用周星驰电影的话术,什么国什么际什么化什么接什么你老母的世界的轨?你敢说,群众就敢骂。

三

比如所谓“国际化”。在2026年的网上听来,简直像是比飞盘露营、甚至什么“蓝瘦香菇”还过时。一说要国际化,感觉那种侮辱程度跟被四岁小孩摸屁股差不多。

人们下意识第一反应是,还蒙谁呢,和哪儿国际化?美国在闹懂王,北边战斗民族已经战斗了四五年,欧洲在左右互搏,你以为还是2008年啊,“喂儿康吐CHINA”?咱要再开奥运会你们高低得交份子钱。

再扯什么“学习外国先进技术”也不好使,大家不爱听,大家印象里的“外国先进技术”只认一个光刻机,还老记不住是哪疙瘩的;另外就是好像马斯克有个火箭,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还有《永乐大典》,仍然小胜。

在人们心里,现在已经不是对外学习的问题,而是防止偷家的问题。学了英文,坏人反而容易来渗透了,万一把我们好东东都偷走了,就剩个预制菜不偷,那不是完了蛋?还是别接轨的好,都修窄轨,学阎锡山。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捍卫英语都要搞“牛马焦虑”,因为大家只听得进这个。

华山派的已经不能说学点剑法让大家武功进步、角逐江湖,而要说你瞎啊你,不学剑法,你儿子赶得上令狐冲吗,人家是大师兄,你是几师兄?他有风清扬教,你儿子有吗?你真当自己是市医院纪委书记呐。

并且,还要配合上一种“冒死说真话”的语气,用一种“实在是为了你好才道破天机”的感觉,震撼对方。

四

说回胡锡进老师和某老师的英语论战,虽然只打了两回合,屁胡了,没打响,但道理是一样的。

对方说,学英语是“跪”,是“崇洋媚外”,你咋弄?

还记得否,我之前概括过一个舆论战的“打扑克理论”,大王小王,一个是民族主义,一个是阶层分化,杀一切。换句话说,现在一切的公共议题,都必须先过这两关,一个是民族情绪关,一个是阶层焦虑关,过了你才能上桌,否则斩立决。

取消英语主科,人家直接就打大王,说这是扬眉吐气。这时你再扯什么“国际化”,什么“开放”“接轨世界”,那玩意儿上牌桌充其量是个方块4,还想管大王?所以你看胡锡进都不主打这些牌了,只是象征性点一下,知道不好使。必须打小王,打阶层分化、牛马焦虑牌,才能把水搅浑,勉强有一战之力。

唯有如此,一个网上的典型人口才可能受影响。或许他刚刚还热血沸腾,支持取消英语、扬眉吐气,转头一看,哟“取消英语其实是穷人买单!”才可能心里咯噔一下,想到拮据的自己和为富不仁的老王,陷入沉思三秒,觉得卧槽卧槽,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五

时代情绪这玩意儿是一直变的,就跟装修风格一样。

就像酒店,进去转一圈,你就大概知道哪个年代装的。过时的时候,人人都觉得土;但流行的那两年就极流行,谁对着干都不行。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是前几年的装修风格;“牛马焦虑”“打工人焦虑”就是这几年的装修风格。你说什么都要往这上面靠。

好比《红楼梦》,贾家偷林黛玉的家产,就是三年前的装修风格,所以当时的电影就这么装修,罗马柱石膏线给我上;悼明,就是这两年的装修风格。

多么好玩且讽刺。学英语,当年一种很精英的叙事,在今天想要获得正当性,必须地下打滚,把自己包装成一种反精英、反阶层固化的话语才行。

不能再西装领带还别个口袋巾了,得拉着人手,特意穿个坎肩,带个手串儿,说“哙,他们是骗你的!我才是为你好!哥们你最近咋样?How are you?”

网民才会将信将疑,脱口而出:

Fine,thank you,an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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