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史诗对自己的神义论

双关的完整机制

第9卷366行,奥德修斯报名:Οὖτις(Outis,"没有人")。他还特意补了一句"我父母和所有同伴都这么叫我"——一个完全多余的谎,只为了让谎更像真的。

眼睛被刺瞎后,邻近的独眼巨人隔着山洞门喊问出了什么事。波吕斐摩斯的回答是(9.408):

"Οὖτίς με κτείνει δόλῳ οὐδὲ βίῃ"——"没有人正用诡计而非蛮力杀我。"

注意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全诗的主题词对立:δόλος(诡计)对 βίη(蛮力)。波吕斐摩斯在报案时无意中做出了正确的技术鉴定。

邻居们的回答用了否定词 μή τις(因为条件从句的语法要求把 οὐ 换成 μή):如果没有人在对你使用暴力,那就是宙斯降的病,忍着吧。

而 μή τις 与 μῆτις(智谋)读音几乎相同。

然后荷马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他自己指出了这个双关(9.413–414):奥德修斯说,我心里暗笑,因为我的名字和我无可指摘的 μῆτις 骗过了他。

"名字"和"智谋"在这一行里被并列为同一个工具。 奥德修斯的智谋,其内容就是取消自己的名字。

更深一层:中段全诗都在演练"做没有人"

这个双关不是一个孤立的笑话,是全诗的操作纲领:

第9卷:他是 Outis。

第13–21卷:他是一个无名的乞丐,被雅典娜变得又老又丑,被安提诺奥斯用脚凳砸,被牧羊人墨兰透斯踢,被女奴墨兰托辱骂,被迫和另一个乞丐伊洛斯打架取乐。

期间他讲了五个克里特谎言,每一个都有完整的假家谱、假出身、假履历。

从第9卷到第22卷,奥德修斯几乎一直在做"没有人"。 那个洞穴不是一段插曲,是一次训练。他在洞里学会的东西——放弃名字以保命,并且忍住不还手——正是他在自己家里存活所需的全部技能。

那一声喊:文本细节

船划出去以后,他喊了两次。

第一次(9.475–479)是道德训诫:"你吃我同伴,活该报应,宙斯和众神惩罚了你。"这一次他还没报名。同伴们上来劝阻——注意,荷马明确写了同伴劝他别喊,他们说这块石头刚才差点砸中我们。他不听。

第二次(9.502–505),这次是全套:

如果有凡人问起你眼睛这可耻的伤,你就说是攻城者奥德修斯弄瞎了你,拉埃尔忒斯之子,家住伊塔卡。

绰号、本名、父名、住址。这不是一句挑衅,这是一张完整的身份证。

而这正是诅咒所需的全部信息。古希腊的诅咒(以及现存的大量"诅咒板" defixiones)在技术上要求准确指认对象:名字、父名、有时还要籍贯。你无法诅咒"没有人"。

波吕斐摩斯写了这本书的剩余部分

第9卷528–535行,他向父亲祈祷。逐条列出他求的东西:

让奥德修斯永远回不了家;

如果命定他必须回去、见到亲人和自己的家,那就让他晚归,

境况凄惨,

失去全部同伴,

乘坐别人的船,

并且在家中遭遇祸患。

现在对照全诗:他晚归(十年);凄惨(赤身漂上斯克里亚海滩);失去全部同伴(一个不剩);乘别人的船(费埃克斯人的船);家中遭遇祸患(一百零八个求婚者)。

六条全中,一条不差。

也就是说:《奥德赛》从第10卷到第24卷的全部情节,是一个被弄瞎的怪物口述的大纲。 那声喊不是"犯了一个错误",而是主人公亲手启动了自己的史诗。

我的几点洞察

洞察一:名字就是坐标

在这首诗的物理学里,说出名字等于公布自己的坐标。诅咒、祈祷、复仇、追杀,全都需要一个可寻址的对象。kleos 要求你的名字在世界上流通;nostos 要求你的身体安全抵达。一个流通中的名字,就是一个可以被瞄准的名字。

《伊利亚特》里阿喀琉斯面对的是一道二选一的题(第9卷410–416行:两种命运,回家而无 kleos,或死在特洛伊而得不朽的声名 κλέος ἄφθιτον),他选了后者,交易干净利落。

《奥德赛》问的是:能不能两个都要? 第9卷就是奥德修斯伸手去抓"两个都要"的那一刻。答案是:可以,但不能同时,而中间的时差是十年。 而且他最终拿回 kleos 的地方,不是世界,是他自己家的厅堂——第22卷他终于可以对求婚者说"我就是奥德修斯"的时候,听众是一百零八个即将死掉的人。这个 kleos 是内销的。

洞察二:他用一只眼睛换来了一个名字

波吕斐摩斯失去视力,同时获得了一个名字。这个交换极其精确:奥德修斯挖走了他的看,塞进去一个说。

而在荷马的世界里,瞎眼是真名的能力。忒瑞西阿斯是瞎的,他能说出未来的真相;得摩多科斯是瞎的,他能说出特洛伊的真相;传说中的荷马是瞎的。瞎子是这首诗里唯一能准确命名的人。

所以奥德修斯犯的错误在结构上比"一时嘴快"深得多:他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一个刚刚获得预言者资格的人。 那声喊之所以致命,不是因为被听见,是因为被一个瞎子听见了。

(顺便:波吕斐摩斯早年得到过预言,先知忒勒摩斯告诉他将来会被奥德修斯弄瞎——9.507–512。他一直在等一个高大威猛的人,结果来的是个矮小的、软弱的、靠酒精的家伙。他自己说出了 metis 战胜 bie 的全部含义。)

洞察三:这个错误是史诗存在的学费

一个反直觉但我认为无法回避的读法:如果奥德修斯不喊那一声,就没有《奥德赛》。

"一个人自称没有人,弄瞎了一个怪物,平安回家"——这不成其为故事。是那声喊制造了波塞冬的追击,制造了十年,制造了塞壬、斯库拉、卡吕普索、费埃克斯,制造了整部诗。

而荷马自己把这一点说破了。第8卷579–580行,阿尔基诺奥斯说:诸神之所以给人类编织毁灭,是为了让后世的人有歌可唱(ἵνα ᾖσι καὶ ἐσσομένοισιν ἀοιδή)。

这是史诗对自己的神义论。 苦难的存在理由是叙事。那么第9卷那声喊就不是人物的失误,是诗人向自己的主人公索取的原材料。奥德修斯为了得到 kleos 而喊,而他喊出的那一刻,正是他真正开始配得上 kleos 的那一刻——因为他从此开始受苦,而受苦是可歌唱的。

要出名就得付代价,而代价本身才是让你出名的东西。 这个循环是自洽的,也是残酷的。

洞察四:他后来只在安全的地方报名,而报完名就开始撒谎

留意他后来每一次说出真名的场合:

第9卷19–20行,在费埃克斯宫廷:"我是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以种种谋略闻名于世人,我的 kleos 上达于天。"——但这是在得摩多科斯已经唱过他的故事、他已经被抓到痛哭之后,被主人追问,退无可退。而且这里是全诗最安全的港口。

而这次报名之后紧接着的,是第9–12卷那一大段无人能验证的怪物叙事。

他的真名是他最不可信的一段叙述的开场白。 这不可能是无意的。荷马把"我是奥德修斯"和"接下来我要讲独眼巨人"放在同一口气里,等于给整段自述打了一个问号。

洞察五:从那声喊到"忍住,我的心"

第20卷,回家后的某个夜里,奥德修斯躺在门廊上装乞丐,看见十二个女奴嬉笑着出去和求婚者过夜。他的心在胸中咆哮,像一条母狗护着幼崽对陌生人狂吠。他想立刻起来把她们全杀了。

然后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说(20.18):

τέτλαθι δή, κραδίη· καὶ κύντερον ἄλλο ποτ' ἔτλης
"忍住,我的心。你从前忍过比这更像狗的事。"

接下来荷马明确写出那件事是什么:那是独眼巨人吞吃他同伴的时候,他忍住了,直到 μῆτις 把他带出了洞穴。

荷马自己把第20卷和第9卷焊在了一起。 这是全诗最重要的一次内部引用:

在洞里,他忍住了 → 活了下来;

出了洞,他没忍住 → 十年。

在自己家里,他必须再忍一次 → 而这一次他成功了,因为他记得那个洞。

奥德修斯全部的道德成长,就是把第9卷的教训学会。 那声喊是他的原罪,而第20卷那句自言自语是他的赎罪。西方文学第一次描写"自我克制"的心理过程——一个人对自己的心脏说话,并且引用自己的过去当论据——就发生在这里。

而 πολύτλας("多受苦的、能忍的")这个修饰语,是他除了 πολύμητις 之外用得最多的称号。史诗给了他两个称号:会算计,和能忍住。而第9卷证明了,只有前者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