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铺。
肉铺当时是一座看得见的幸福桥,至少对于那些胃口很大却又没有油水的孩子来说,如果他们的母亲早上挎着篮子去了肉店,那他们的午餐或者晚餐将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幸福,这幸福盛放在盘子里,散发出久违的红烧肉的香味,街上王五六的儿子对幸福的造句竟然就是这样写的:幸福就是红烧肉。结果那小男孩让语文老师揪着耳朵推出了校门,老师说,你回家吃红烧肉去!王五六的孩子像王五六一样没头脑,还是一个劲地纠缠于肉的问题,他将书包在墙上砸过来砸过去,冲着老师愤怒的背影嚷,我们家从来没有红烧肉,我春节过年吃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吃过!
其实猪肉还是能买到的,只要逢周二、周四、周六,只要你肯在凌晨时分去肉店排队,只要你与肉铺里的几个店员保持良好的关系,你可以买到半斤以内的新鲜的“肋条",或者“坐臀”,或者五花肉,或者新鲜的猪肝、猪肺、猪大肠,在半斤以内,丰俭由人。
可是为什么街上有的人到了七点钟太阳升得很高了才去肉铺,却照样拎回来热腾腾的新鲜猪肉呢,为什么不是逢年过节,有的人能够随意地把一只猪头用报纸包着带回家,卤了吃,腌了吃,猪耳朵那么大那么肥,一切一大盆,花很少的钱,就把别人一年才能积存的油水全部吃到肚子里去了?
这就要说起肉铺里的一个国字脸女人了。这女人尽管天天与猪肉和刀斧打交道,却是一个权力与智谋兼备的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语来说,一个标准的女大腕。她在街上的地位与受人追捧的程度可以让北京的女部长嫉妒,她在工作中从不与熟人说话,但她的眼睛晴在说话,现在别来跟我拉近乎,反正我让你占点便宜就是啰。她的斧头也是长眼睛的,远的疏的不欺负你,但瘦的肥的按店规搭配好了,说三两肉绝大部分不多给一钱。相反的是那些多年与她保持着睦邻友好关系和互惠互利关系的人们,这些人经常怀着一个令人心跳的秘密奔向肉铺,不知从国字脸女人那里捞了多少油水,这些人的脸色看上去就比别人红润一些,体形也要胖一些,他们以为自己保养得好,殊不知这与平时的营养也是分不开的,营养从哪儿来,当然从国字脸女人那里来。
国字脸女人后来不知怎么得了肝炎。肝炎要传染,饮服公司研究决定让她离开了肉铺,离开肉铺到哪儿去呢,肝炎带了菌的人不能在饮食服务业工作了,就让她去了煤球店。大家知道那时候煤球也是要凭票的,煤球店的店员执掌煤权,国字脸女人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服从组织安排去了新的岗位,这么着她就和煤球店里的小兵他妈成为同事了。
也是人心不古,小兵他妈原来是用煤球和国字脸女人互通有无的,现在两个女人各自守着一架磅秤,谁也用不着谁,友谊很快就为了一些琐事彻底破裂了。女人一翻脸喜欢揭人之短,吵了没几句就把从前的秘密吵出来了。国字脸女人说,你现在像个标兵样子,我过去来买煤球,你收我五十斤的煤球票,称给我多少斤煤球?八十斤啊!小兵他妈妈不甘下风,结果就抖搂出一个更加惊人的秘密,她说,你倒是标兵了?我给你一块钱割三两肉,你给了我半斤肉不算,还倒找我两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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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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