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明明是大豆的老家，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大量进口？

地球上有一种植物，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把你的一日三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清晨，它是那杯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的豆浆，配着包子让你一早上精力充沛；

中午，它摇身一变，成了盘里那块白嫩嫩、裹满红油的麻婆豆腐；

到了晚上，它化身酱油，隐身在红烧肉之中，做幕后的风味功臣；

甚至到了半夜，当你忍不住看球追剧吃宵夜时，它又变成了让你停不下手的盐水毛豆……

琳琅满目的豆制品（图片来源：University of Missouri）

大豆（图片来源：视图网）

大豆从哪里来？

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的大豆，出土时间距今大约8500-8000年，其外表形态介于野生大豆和栽培大豆之间，反映了当时大豆已经处在被驯化的过程之中（图片来源：中新网）

更关键的是，野生大豆成熟后，豆荚还容易“啪”的一声裂开，里面的豆粒向周围喷射飞去，以此达到自然传播的目的，活脱脱地像个不稳定的炸弹。

虽然野生大豆有着诸多缺点，但我们的祖先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收集它们的种子，以此来填饱肚子。为了生存和满足自身需求，早期先民在选择野生植物时，往往会优先选择那些具有特殊特征的植物，例如能结丰硕果实、种子可食用、生长周期短或可食用部分较多且易于繁殖的植物，而野生大豆恰恰满足这些特点。

先民在劳作中还观察到，豆荚紧实、不易开裂的大豆，播种后繁衍出的后代也能继承类似的性状。因此，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大豆，优先选取那些豆荚更不易裂开、开花时间更早、豆粒更大的野生大豆进行采集和种植。就这样，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人工选育，野生大豆的后代已不再“任性”，一个我们今天很熟悉的栽培品种出现了——黑豆。

黑豆又称“乌豆、秣食豆、冬豆子”等。除了含有大豆中常见的营养物质外，黑豆还富含花青素，有助于护眼和抗氧化。（图片来源：pixabay）

此时的黑豆已具备初步的驯化特征。从进化关系和群体结构中，黑豆在进化上处于野生和被驯化品种的中间位置，它既保留了野生大豆的一些遗传特性，又缺乏现在栽培大豆的高度驯化，所以，如今的科学界都将黑豆定义为野生大豆和栽培大豆的中间过渡态。

根据近一步的地理分布和基因组数据发现，黑豆具有两个驯化中心，一个是中国黄淮海地区，另外一个则是西北地区（山西、陕西、甘肃、内蒙古），这两个地区共同组成了世界上最早的大豆驯化起源地。

大豆的驯化中心与逐步驯化过程（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

尽管黑豆的驯化非常成功，但是对于古代的农业社会来说还是远远不够。因此，人类开启了驯化大豆的第二个阶段，更关注如何把大豆变得更好看、更好吃、更高产等实际问题。

为了解决这些需求，古代农民在一次次播种和收获中，对黑豆的种皮颜色、种皮通透性和种子休眠等等性状上进行了选择。在经历了更加高强度的人工挑选后，不同驯化阶段的性状不断进行着组合和变化。历经数千年，人类才最终培育出了具有黄、青、褐和双色不同种皮，有着各种性状的栽培大豆。

几种不同的黄豆品种（图片来源：doi.org/10.1038/s41598-025-23063-2）

栽培大豆的成功驯化，使得人类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在此之前，人类主要依靠肉类摄取蛋白质与脂肪，而大豆的出现，提供了另一种源源不断的稳定来源。同时，大豆的固氮作用极大地改善了土壤肥力，促进了农业的发展。而到如今，大豆更是成为了粮食、畜牧、能源与工业等领域的重要原材料。

源起中国，舞台在世界

大豆在不断培育的同时，也开始向全球各地广泛地传播。它先是从中国逐步传播至东亚和东南亚地区，后来在15世纪中叶传入世界上的其他角落：1740年传入欧洲，1765年传入北美洲，20世纪初传入中美洲和南美洲。

令人想不到的是，大豆的命运在传播过程中，也发生了戏剧化的改变。虽然大豆起源于我国，但在近代，反而是西方国家的大豆在全世界“唱堂戏”。

大豆大致的传播线路图（图片来源：参考文献[1]）

如果你经常关注时事新闻，就会发现大豆是我国每年都会进口的大宗商品。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2001—2023年，中国大豆进口量由1394万吨暴增至9941万吨，年均增长率达9.3%，大豆自给率则从52.9%下降至16.8%。而常年处于主要出口地位的国家反而是美国、巴西、加拿大和阿根廷等国家。

2023年全球主要国家大豆出口示意图（图片自制）

为什么中国的大豆具有先天种质资源优势，但我国仍然需要从国外进口大豆呢？其背后的原因很复杂，涉及到科技、政治和地理等诸多因素。

以美国为例，大豆在传入美国后，很长时期内都处于边缘地位。虽然有商家尝试用大豆代替咖啡，或者是被磨成粉用于制作低淀粉面包，但由于大豆独特的“豆腥味”，还是让美国人望而却步。

比如豆浆和豆腐，虽然在我国非常受欢迎，但美国人却很难接受（图片来源：pexels）

直到二战前，美国科学家发现大豆是优质蛋白的来源，再加上当时美国贸易路线中断，对食用油脂的需求量愈发迫切，于是美国开始加快大豆育种技术，满世界寻找优异的大豆种质资源，更是从中国运走数千份大豆种质，这极大地促进了美国大豆产业的发展。

在先进育种技术的加持下，如今美国种植的大豆天然具备抗除草剂的能力，可以使农民在不毒害大豆的前提下，高效清除杂草，大幅降低田间管理成本和劳动强度。大豆的环境适应性也在不断增强，让更多原本不适应种植大豆的区域成为了新的产区。

美国的一个大豆农场（图片来源：pexels）

更重要的一点，美国大豆主产区多位于地势平坦和连片集中的平原地区，大型播种、喷药和收获等机械设备可以全流程进场作业，机械化和规模化水平极高，只需要几个人就可以管理一大片广袤的农场。

现代农业体系还放大了大豆抗逆和高产的优势，使美国大豆能够以低成本、高效率和稳定供给的方式进入全球市场，形成了难以忽视的国际竞争力。

给大豆田喷洒农药的飞机（图片来源：pxhere）

不过，尽管美国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技术和地理环境等优势下保持着全世界大豆的主导地位，但是，近年来南美洲的巴西和阿根廷等国家也开始后来者居上，尤其是巴西，已经超越了美国，成为了全球大豆第一生产和出口国，阿根廷则仅次于美国，位居世界第三。

与美国相比，巴西和阿根廷等南美洲国家之所以能够异军突起，很大原因是这些国家具有结构性优势，如可耕地的快速扩张、优越的土壤和气候环境以及较低的生产成本。

以巴西为例，巴西拥有辽阔的土地资源，其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不断地对塞拉多地区进行大面积开垦，甚至不惜砍伐热带雨林开垦耕地，并通过国内的优秀农业技术改良土壤以种植大豆，种植面积增速远超其他国家；同时巴西政府不断加大产业投入，高效推动了本土环境适宜性良种的培育和种植，还大力修建公路、铁路和港口等基础设施和交通，极大地降低了巴西大豆的生产和货运成本；此外，巴西拥有独特的雨水环境，丰富的降雨能满足大豆的生长，降水条件的差异直接带来了单产和种植适应性的差距。

正是凭借着这一系列的条件优势和自身的改变，巴西一跃成为了世界大豆的头号生产国和出口国。

巴西热带雨林边缘的大豆种植田（图片来源：brazilian-soybean-cca）

中国大豆的崛起之路

对于我国来说，长期依赖进口的大豆，已经成为了一个关键的“卡脖子”难题，长期持续将会影响国家的粮食安全。

近年来，面对现实困境，大豆已处于中国农业战略的核心位置。科学家正在围绕大豆相关难题攻坚克难，力求把中国人的大豆命运牢牢抓在手里：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的科研团队通过对8105份大豆种质的分析，揭示了大豆驯化、传播和改良的基因选择轨迹，为大豆进化研究和未来分子设计育种提供了理论基础；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的科研团队鉴定到调控大豆熟期的关键位点GmRVE4d，揭示其调控大豆纬度适应的分子机制，为不同生态区大豆的熟期定向改良提供了关键分子靶点；山东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科研团队揭示了大豆抗盐又高产的分子开关，为培育高产耐盐碱大豆新品种提供了宝贵的理论依据和新的基因资源……

无人机在黑龙江省海伦市的大豆种植园区作业（图片来源：新华网）

然而，要想提高大豆的产量，并非采取单一措施、取得某项研究突破就可以快速改变，而是要对整个大豆农业系统进行“升级”。

一方面，我国农业科学家正在不断加强种质资源创新和利用，运用人工智能等多种现代技术提高育种效率，创制高产优质的气候环境适应性品种；另一方面，国家也在针对优质耕地面积不足的现状下，不断优化种植空间，例如推广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通过盐碱地等边际土地的改良修复开发，为大豆创造新的生长空间。

等待收获的大豆（图片来源：pixabay.com，符合cc3.0协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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