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的十二个女奴
第22卷。屠杀结束,一百零八个求婚者全部死在厅里,尸体堆得像渔夫倒在沙滩上的鱼。奥德修斯派人叫来乳母欧律克勒娅。
第一步:点名。 他问:家里的女人,哪些不敬我?(ἀτιμάζουσι——"不给我 τιμή",这是一个荣誉犯罪的用语,不是道德用语。)
欧律克勒娅回答:宫里有五十个女奴,其中十二个走上了无耻(ἀναιδείη),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佩涅洛佩。
第二步:劳动。 奥德修斯命令这十二个人先来干活:把求婚者的尸体搬出厅堂,用海绵和水擦洗桌椅,把血迹清理干净。她们哭着搬运自己情人的尸体。
第三步:处决方式的争议。 奥德修斯对忒勒马科斯下令:用长剑砍死她们,直到她们忘掉阿佛洛狄忒——她们和求婚者一起领受的那种阿佛洛狄忒。
忒勒马科斯拒绝执行,并且升级:
我绝不用干净的死(καθαρῷ θανάτῳ)来结束这些女人的性命——她们把辱骂倒在我头上、倒在我母亲头上,还睡在求婚者身边。
第四步:绞刑。 他从一根柱子拉一条船缆到圆屋,系得很高,让她们的脚够不到地。
第五步:明喻(22.468–472):
就像展开翅膀的画眉或鸽子,冲进设在灌木丛里的罗网,它们正在寻找自己的栖处,而一张可憎的床(κοῖτος)接住了它们——她们的头就那样并排排着,每个人的脖子上套着绳圈,为了让她们死得最可怜(οἴκτιστα)。她们的脚抽搐了一会儿,不长。
第六步:紧接着是墨兰透斯。 牧羊人被拖到院子里,割掉鼻子和耳朵,扯下生殖器扔给狗生吃,砍掉手脚。(这一段比绞刑更残酷,得到的关注却少得多。)
第七步:净化。 奥德修斯要来硫磺和火,熏遍整个厅堂、房屋和院子。
事实一:她们是奴隶
原文用的词是 δμῳαί(dmoai),女奴。不是仆人,不是女佣。是财产。
这一点决定了整个道德结构。一个女奴无法拒绝一个住在这栋房子里、事实上控制了这栋房子的贵族。这不是现代观念的投射,这是荷马世界的常识。
而荷马在第1卷就已经把这个常识写清楚了。
欧律克勒娅第一次出场时(1.429–433),荷马交代她的来历:拉埃尔忒斯用二十头牛的价钱买下了她,当时她还年轻;他在家里像敬重妻子一样敬重她,但从不与她同床,因为他避免妻子的愤怒。
在史诗的第一卷,荷马就告诉你:家中女奴的默认命运是被主人使用,而拉埃尔忒斯没有这样做,是一件值得记录的克制。 而他克制的理由不是道德,是怕老婆生气。
荷马完全知道女奴的处境是什么。他在开篇就说了。
事实二:奥德修斯自己说她们是被强迫的
这是全部讨论中最硬的一条证据,而且很多读者从没注意到。
第22卷开头,奥德修斯扯掉破衣跳上门槛,宣布身份,向求婚者列举罪状。其中一条是(22.37 前后):
你们耗尽我的家产,强行与女奴们同床(δμῳῇσιν... βιαίως),还在我活着的时候追求我的妻子。
βιαίως = 强行地、用暴力。
同一卷里,奥德修斯先说这些女人是被强奸的,四百行之后,把她们绞死。
我要把这一点说到最清楚:"她们是被迫的"不是现代读者的多愁善感,不是女性主义的重读,不是从外部强加给荷马的伦理。这是文本自己的证词,由主人公亲口说出,在同一卷里。 矛盾在诗内部,不是我们制造的。
反面:文本确实也提出了指控
诚实地看,诗也给了另一边的材料,不该回避:
1. 墨兰托。 十二人里唯一有名字有性格的。她是家仆多利奥斯的女儿,佩涅洛佩从小把她当亲女儿养大,给她玩具,而她是求婚者欧律马科斯的情人。第18和19卷,她两次辱骂乞丐,叫他滚出去,还威胁要拿火把烧他。这是一个真实的、有主观意志的背叛,而且背叛的对象是养育她的人。
2. 泄密。 佩涅洛佩织裹尸布的诡计,是被一个知情的女奴告诉了求婚者(第2卷、第19卷都提到"某个女人,知道得很清楚,告诉了他们")。这个泄密直接摧毁了佩涅洛佩三年来唯一有效的防御。从这个家族的角度看,这是叛国,不是通奸。
3. 嘲笑。 第20卷,奥德修斯躺在门廊装乞丐,看见她们嬉笑着走出去过夜。
所以指控不只是"和求婚者睡觉"。指控是政治性的:她们站到了另一边。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逻辑缺口:荷马从来没有指出泄密的是哪一个。 一个人泄密,十二个人被绞死。而这十二个人是怎么被选出来的?由欧律克勒娅列名单。 依据是什么?"她们走上了无耻,不尊重我和女主人。"
这是一场没有审讯、没有区分、由一个奴隶指认另一批奴隶的连坐处决。
欧律克勒娅这个位置
上面这一点值得单独停一下。
欧律克勒娅是全诗最忠诚的角色之一。她也是一个被买来的奴隶。她认出了疤痕并保守秘密。她照顾了奥德修斯的童年,又照顾了忒勒马科斯的童年。
而她做的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是圈定十二个女人去死。
而且屠杀刚结束时,她看见满地尸体,准备高声欢呼(ὀλολύζειν)。奥德修斯制止了她:"老人家,心里高兴就行,别出声。对着被杀死的人夸耀是不虔敬的。"
全诗关于"不要对死者夸耀"的道德训诫,是奥德修斯对一个老女奴说的,而下一个动作就是绞死十二个女奴。
我不认为荷马在此有意反讽。我认为更可怕的是他没有。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内部一致性:不虔敬的是"夸耀",不是"杀"。
而欧律克勒娅这个角色说明了一件在任何奴隶制度里都成立的事:幸存者的位置,是通过成为分类机制的一部分而获得的。 她是那个被买来但"没有被碰"的人,她是那个活到七十岁的人,她也是那个开出名单的人。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
为什么改成绞刑:五个层次
忒勒马科斯拒绝"干净的死"而选择吊死,这个改动在文本里是被特别标注的,不能当成随意的细节。
(1)绞刑是希腊文学里的"女性之死"。 伊俄卡斯忒、安提戈涅、淮德拉、厄里戈涅——都是上吊。它是一种不流血的死,而不流血意味着不是战士的死,也意味着没有献祭的形式。剑是战场的,绳子不是。
(2)"干净"是关于污染的用语。 καθαρός(清洁)在希腊宗教里的对立面是 μίασμα(污染)。忒勒马科斯明确说不给她们"干净的死"。而紧接着,整栋房子要用硫磺熏。她们的死本身被算作需要清理的脏东西之一。
(3)"脚够不到地"。 这个细节是刻意的。让身体不接触土地,是在阻断她们与大地的接触——既避免污染土地,也是一种剥夺完整死亡的处置。
(4)用的是船缆。 大海的东西被拿进屋里当刑具。这栋房子刚刚被"海上归来的人"重新占领,而第一次施暴用的就是海的绳子。
(5)这是忒勒马科斯的第一次独立决定。 从第1卷到这里,他一直在被指导、被鼓励、被雅典娜牵着走。他作为成年男子的第一个自主行为,是发明一种比父亲下令更残酷的处决方式。 这一定要被看见:这首诗把成年礼和暴行放在同一个动作里。
那个明喻,以及它藏着的东西
现在回到那六行明喻,慢慢读:
像画眉或鸽子,冲进灌木丛里的罗网,当它们正在寻找自己的栖处,而一张可憎的床接住了它们……
两个细节:
第一,κοῖτος。 这个词是"床、卧处"。明喻的最后一个词是床。她们死于床,又死进床里。荷马选这个词不可能是无意的。
而下一卷,第23卷,是橄榄木的婚床。
两张床,隔着一卷。
这是全诗最冷酷的结构安排:在那对夫妻能够躺到那张扎根于地的床上之前,房子里所有其他的性关系必须被清除。 十二个女人是婚床的前置条件。一夫一妻的、以 homophrosyne 为最高价值的、被两千年读者当作爱情典范的那一幕,是在十二具尸体被抬出去、地板用硫磺熏过之后发生的。
荷马把这两场戏挨着放。你可以选择不读出这个并置,但它在那里。
第二,"正在寻找自己的栖处"。
明喻说,那些鸟撞进网里的时候,它们在往家飞。
在一部名为《归乡》的史诗里,荷马对这十二个人使用的最后一个意象,是"回家路上被网住的鸟"。
我不知道荷马是否"想"到了这一层。但六音步诗行的程式系统里,词是被选出来的,而这个词组被选中了。这首诗在杀死她们的同一行诗里,承认了她们也有一个家可回。
这十二个人是《奥德赛》里唯一一批被剥夺 nostos 的人——而且是被这首诗的主人公剥夺的。
还有 οἴκτιστα
明喻的最后说,这样安排是"为了让她们死得 οἴκτιστα"。
这个词通常译成"最可怜地""最不体面地"。但它的词根是 οἶκτος——怜悯。字面是"最引起怜悯地"。
于是这半行诗里有一个无法解决的张力:动机是残忍(要让她们死得最难看),而选中的词是怜悯的词(她们死得最令人怜悯)。
叙事者的这个形容词,在语言上站在了受刑者一边,哪怕情节站在另一边。
翻译史:一部分蔑视是后加的
这是艾米莉·威尔逊 2017 年英译本引起的最有价值的一场讨论,而且是一个纯粹的语文学问题,不是立场问题。
希腊原文用来称呼这些人的词,绝大多数就是 γυναῖκες(女人)和 δμῳαί(女奴)。 中性的、描述性的。
而在英译传统里,这些词被反复译成 sluts、whores、creatures、"those sluttish maids"、"the women who lay with the suitors in shame"……Fagles、Lattimore、Fitzgerald、Butler、Rieu,各有各的加料。
也就是说,几代英语读者在这一段里感到的那种"她们该死"的语气,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荷马的,是译者的。 译者把 δμῳαί(女奴)译成 sluts,同时完成了两件事:抹掉了她们是奴隶,并把她们判成了淫妇。这两处改动互相支撑,把一场处决改写成了一次道德清算。
中译本相对好一些("女仆""女奴""侍女"),但"淫荡""不贞"这类形容词也常出现在注释和导读里。读这一段之前,值得确认一下你手上的译本在这里加了什么。
阿特伍德《佩涅洛佩记》做了什么
2005 年,《珀涅罗珀记》(The Penelopiad),Canongate 神话重述系列。结构:佩涅洛佩在冥府叙述,十二个女奴作为希腊式歌队定期打断,形式不断变换——民谣、跳绳歌、船歌、一堂人类学讲座、一场录像法庭。
它的力量在于它没有编造,而是挤压文本已有的缝隙:
她们说自己被强奸了。 依据是奥德修斯本人在 22.37 说的话。
她们说是佩涅洛佩派她们去的。 依据是:佩涅洛佩需要情报,而第19卷显示她知道女奴们和求婚者有往来。如果她需要知道求婚者的计划,谁去打听?这一步是虚构,但它填的是文本自己留下的洞。
审判戏。 一个现代法官听完控诉,查阅"当时的风俗",判奥德修斯无罪——理由是这些女人是他的财产,处置财产不构成谋杀。这一场戏没有夸张:那就是荷马世界的法律逻辑。 阿特伍德的做法只是把它拿到现代法庭上念一遍。
然后十二个人变成复仇女神,追着奥德修斯穿过他此后所有的转世。 这是对第24卷的直接回应——荷马让雅典娜用遗忘结束血仇;阿特伍德说,有一批债务是遗忘取消不掉的。
阿特伍德自己在前言里说,她一直被两件事困扰:佩涅洛佩到底在做什么,以及那十二个被绞死的女奴。
该怎么读这一段
我给三条,按重要性排列。
第一,不要替荷马开脱,也不要审判荷马。 说"那个时代就是这样"是对的但不够——因为荷马自己在同一卷里提供了反证("被强行同床"),在第1卷提供了背景(欧律克勒娅的身世和二十头牛的价格),在明喻里提供了怜悯的词和归巢的鸟。张力是内生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古人打分,而是承认这个文本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没有解决它。伟大的作品经常是这样:它们比自己的道德体系诚实。
第二,不要跳过去。 这一段在传统的"名场面"清单里不存在——独眼巨人、塞壬、婚床都在,绞刑不在。它被两千五百年的接受史系统性地删除了。而一个作品被删掉的部分,往往比被记住的部分更能说明它是什么。
第三,把它和第20卷连起来读。
第20卷,奥德修斯躺着,看见这十二个人笑着走向求婚者,他的心像母狗一样在胸中咆哮,他想现在就把她们全杀了。然后他捶着胸口说:"忍住,我的心。你从前忍过比这更像狗的事。" 他引用的是独眼巨人的洞穴。
所以这十二个女人,就是那句伟大的自制格言的触发条件。
西方文学史上第一次对"自我克制"的心理描写,它的直接对象是十二个笑着的女奴。而三卷之后,那份被忍住的东西全额兑现。
τλήμων(能忍)在这首诗里被当作最高美德。但第20卷和第22卷合起来告诉你:忍耐不是消解,是延期。 奥德修斯忍住的所有东西,最后一样不少地落在了这十二个人身上。
这大概是《奥德赛》最不愿意让你看见的一句话,但它就写在那里,分成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