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气死,看一集,降一分

图片

图片


它对女性命运有明显的悲剧意识,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如何活着的难题;但在“为什么只能这样活”的问题上,它的批判意识又没有贯彻到底。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写最近的大热剧:

《兰香如故》

Image

首先得讲明,这部剧不是烂剧,甚至在咱们一塌糊涂的古偶剧领域,它有不少认真设计的地方,尤其是前十集,有新意和趣味。

它没有一上来就着急让男女主谈恋爱,而是花了不少篇幅去写那些活在宅院里的配角,而后又用了大量笔墨去写剧名里的“兰香”也就是女主的反抗,因此出离了不少古偶剧的通病,能看出来这部剧真的有在认真创作,有古偶中难得的野心(这点我后面还会展开)。

但整体我还是没那么喜欢,因为这部剧还有矛盾的另一面,它虽然写了不少女主的反抗,但好像编剧在反思封建这件事上是摇摆的。

我用这部剧最大的争议来给大家举例——

第一集里,沈家获罪,满门男子皆斩,女眷被没入教坊司(官方青楼)为奴。老太太不愿家里的女人遭受这样的命运,就带着一大家子女眷集体赴死。

理由是贞洁、名节,是为了维护沈家的清名远达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出所料,这场戏播出后,评论区很快就吵起来了。

Image
Image

这种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很多人说为了贞洁而死,它太封建。一群人觉得这就是呈现古代正式发生的东西,我们不能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

两边都有道理,但从我们角度来说,问题一直都不是能不能拍,而是编剧在其中的态度。

为什么我不喜欢这场上吊的戏?因为很明显编剧在其中希望观众感受到的是悲壮和崇高,这是各种台词和景观化的视听语言里溢出来的,但这场戏如果是批判和反思,正确的观众感受应该是惨烈和窒息——因为这场戏的对面是吃人的封建礼教。

我再写得直观一些,上面两者的核心区别是,是否把“贞洁为先”这一点纳入批判范围。

Image

国产古偶可以不替古人修改价值观,但不能没有自己的价值视角。

这也是我觉得《兰香如故》最拧巴的地方。

它对女性命运有明显的悲剧意识,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如何活着的难题;但在“为什么只能这样活”的问题上,它的批判意识又没有贯彻到底。于是,整部剧只能一直摇摆。

导致我对它的喜欢和厌恶,几乎同时发生。

正文

一.

先说这部剧我比较喜欢的那一部分。

首先,这和女主许/沈兰香(谭松韵 饰)如何赢得男主林锦岐(刘学义 饰)及林家上下信服,从三等丫鬟变成林家当家人的主线故事,其实没多大关系。

Image

前十集里,真正让我对这部古偶有点意外的,是一种比较少见的悲剧意识。它花了不少时间来讲一件残酷的事情——一个女性在没有那么多选择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活下去。

这个问题,鲜明地落在可能没那么讨喜的配角身上——赵星棠(李梦 饰),这让她反而成了我在里面最喜欢的一个角色。

林家为求自保与沈家退婚,转而与御前新贵赵家结亲。赵星棠作为赵家长孙女,嫁进林家做了大奶奶,成了这场政治联姻的棋子。但她真正钟情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钱少泽。新婚之夜,她拒绝与林锦岐圆房,此后两人做了有名无实的夫妻。

Image

她本质也是受害者。

可剧集先给我们看的,是这个人物身上非常“难看”的那一部分。

她蛮横、刻薄,有着无法遮蔽的道德瑕疵。她和钱少泽维持婚外关系,两人借着锦绣坊放印子钱、偷偷做账;她与林锦岐针锋相对,在他从军期间,将他身边丫鬟都发卖出去,还将他的贴身丫鬟玉蝉卖给掌柜的傻儿子做媳妇。

赵星棠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如果按照国产古偶最熟悉的写法,这样一个角色很容易就被放在“恶毒女配”的位置上,利用她的恶来反衬女主的善。

Image

但编剧在写这个人物时,很显然带着悲剧意识,允许她做错事情的同时,仍然愿意解释她为什么会成为这般模样。

有一场戏,是大太太要把赵星棠贴身丫鬟青箱许配给外人,赵星棠从一开始极力反驳,到服软,最后焦急地跪下求情,要把青箱留下,情感起伏层次非常明晰。与此同时,青箱见到嬷嬷拿出威胁赵星棠的做账证据时,选择牺牲自己,扛下了一切。

一方面,这段主仆关系所折射出赵星棠身上流淌的情义,让她原来的“恶”变得很难解释。另一方面,这场戏本身也作为一种结构性缩影,指向这个人物身上的悲剧,就在于赵星棠在压迫别人的同时,她自己也活在另一层更大的压迫之中。

Image

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赵星棠这一生所有看似属于自己的选择,最后都被证明并不真正属于她。

比如母亲来赵家看她,本意不过是传达父亲的指令,要她给林家留子嗣,以夫为天。再比如她和林锦岐和离后回到赵家,父亲的嫌弃与羞愤,也源于赵星棠不过是丢了赵家脸面的物品。甚至,钱少泽被捉奸,为了自保,将一切过错都归为赵星棠的勾引。

她一边吃人,一边也在被吃。

这才是封建秩序真正可怕的地方。这套制度不只是在制造受害者,同时也让受害者在活下去的本能里,有意或无意地借用同一套规则去伤害更弱的人。而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女性,无疑成了这套制度最直接,也最广泛的受害群体。

Image

此外,编剧在写一个女性角色时所体现出来的悲悯,其实会同步体现在剧集如何表现底层人在封建时代活下去的故事主题上。

于是,可以看到不少本会被古偶一笔带过的底层小人物,都在这部剧里拥有了更多的镜头。

比如吕蕺儿好强、喜欢拔尖,但她底色仍然良善,攒下钱的第一件事是给家人买糖果,还塞给女主一颗。当她被栽赃偷东西,受到杖罚时,这颗糖果意外成了她的救命符。在危及生命时刻,女主还是选择冒着风险,拉她一把,她才侥幸保下性命。

Image

这处情节并不只是关乎女主的善良,甚至可以说,真正让她动容的,其实还是底层命运的相惜。诸如此类的戏,本质还是在揭露底层与上层之间的差别与区隔:上层人争的是权力、脸面、声誉,而下层人能争的只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理解了这点,再去看女主和养父母这条亲情线,就会发现这条叙事线所提供的不仅是情感上的慰藉,更是一种底层人之间彼此托付的生存伦理。

Image

有了这些笔法,女主这个角色才能真正成立。

她的善良和聪明都不是凭空而来,且她本身也是在夹缝里努力活下来的人。这除了指她捱过全家灭亡的痛楚,还包括前十集的叙事焦点,始终在以女主为代表的下层人如何存活的问题。也就是说,对于奴仆、丫鬟等底层人来说,发生在上层的宅斗,实际是关乎个人生死的致命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没有男女主情感线的前十集,我反倒觉得是整部剧出彩的地方。

Image

二.

可我有多喜欢前面的部分,就有多讨厌后面的写法。

开头已经提到,《兰香如故》最大的问题在于,它看见了封建秩序里的某些人,但并没有彻底看清封建秩序本身。

换句话说,它明明碰到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它开始追问一个女人要如何活下去的时候,而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天然就是究竟是什么在逼她去死。可随着故事发展,尤其爱情线越来越重,这个原本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Image

这首先表现在,剧集看到了人物背后的结构性困境,可底层逻辑还是在用“好人/坏人”的道德标准在解决问题。于是,故事往后走,剧集就越发显得没有能力维持前面那种人物的复杂性。

比如后续处理赵星棠的命运时,剧集已经悄悄改变了提问方式。玉蝉和男主有一场对话,玉蝉担心女主知道赵星棠私情,暴露会影响林家声誉。而男主先是保下女主,随后又一条一条分析做错事情的人是赵星棠。

单独看,这个判断也没太大问题,它还可以用来证明男主足够坦荡。

Image

可有问题的,恰恰就是这种证明的偏向。当剧集着急证明男主是非分明的时候,赵星棠也就重新被放回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道德坐标——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

去强调赵星棠错误的例子还不止这一处。当剧集越来越明确地分配谁对、谁错的时候,结构性的困境就慢慢被人物的道德责任覆盖了。

Image

再比如杜翠雀这个角色,问题更加明显。

她自幼识字、懂药理,有才学但不能参加科举,想做女官但无路。她拥有的野心和实际能够进入的世界之间,天然存在一道巨大的裂缝。这本来是非常好的女性人物起点,甚至就算把婚姻写成她走近权力的捷径,写成关于后半生的生存计算,都有很大的空间。

可剧集偏偏倒退回最省事的路子:让她越来越坏。

她想嫁给男主,费尽心机让男主戴上同她闺名的翠雀花花胜。求嫁不成,就运作林家二妹妹和哥哥杜正的感情。甚至最后选择投毒,制造林府疫病。

Image

这当然是无法被原谅的错与罪。可问题是,她被写得越来越坏,剧集就越来越不需要回答她为什么无路可走的问题。

于是,原本指向时代的问题,又被收束成了个人品德问题。

这对应最后那场非常突兀的谴责和说教。女主当场揭穿阴谋,用黄道婆这样一个极少数成功女性的个例,去形成引导对方认识错误、改过自新的效果。

可若因她杀了人、害了人,她关于女性处境的愤怒也一并失去了正当性的话,那这岂不是在缔造新的悲剧吗?

Image

更可惜的还有,随着爱情线进入,原本“如何活下去”的问题,也随之发生了偏移。

以女主的阶层跃升为例。

对比来看,在进入爱情叙事之前,女主的每一次聪明,都带着一点紧张。比如在大奶奶手下干活,却又要当男主的“眼睛”,两边都不敢得罪。她不是在展示能力,而是在夹缝里保命,她的价值是不需要男主来证明的。

可随着男主参与进来,整个叙事中心就发生了变化。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女主的能力所承担的任务重点变了——男主需要因此看见她,看见她的聪慧和判断。

Image

当然,这也是爱情发生过程中很正常的事情。只是放在《兰香如故》前面已经建立起来的主题里,就会发现此刻已经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偏移:她用来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慢慢转译成重新获得爱情的理由。

这无疑也牺牲了女主实现阶层跃升所具有的复杂性。

为什么这么说?

女主原本是沈家大小姐,受过教育,拥有见识。她进入林家所呈现出来的处事能力,都来自曾经的阶层。比如她利用小时候学的蓍草占卜,在赵星棠与钱少泽私情暴露这件事情上逃脱惩罚,拿到“免死金牌”。在杜翠雀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也是靠着识字能力负责藏书馆事务,进而发现了翠雀花。

Image

如果照此继续往下写,她的“逆袭”本可以变得更复杂。可能会在无意之间证明更加残酷的事实:曾经的大小姐,即使掉到三等丫鬟的位置,仍然比真正的三等丫鬟拥有更多重新爬上去的资本。

这些问题,比“丫鬟逆袭”可有意思太多了。

但很可惜,这个问题还是被轻易绕过去,因为剧集太需要男主看见女主了。而一旦故事中心落回这里,女主的成长就重新退至熟悉的古偶逻辑:她靠着善良聪明,一步步往上走,并逐渐被他所看见。

Image

这样一来,人物的结局就只会是从被林家决定命运的人,逐渐变成被林家认可的人。她获得的认可,从来没有真正脱离林家的权力结构。

当然,我非常希望后续发展来打脸,只是目前还是难免担心,故事如果停在这里,那么所谓女性成长,就依然禁锢于同一套权力秩序内部。

Image

写到这里,文章已经很长了。但还是想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和大家谈论。

我之前写《早春晴朗》时,就有提到剧集更多在给男主赋魅。到了这部《兰香如故》,也有同样的问题,它不会去写,或许也不敢去写男主的缺点和瑕疵。

比如从头去看林锦岐这个角色。

当初林家沈家出事,他简单询问是否通知沈家,最终还是接受了祖父的决定,退婚、辞官,进入林赵两家的政治联姻。他本身作为家族利益的一员,并且始终获益。

Image

再到他利用岳母寿宴设局,先骗赵星棠自己不会赴宴,随后又故意制造缓和夫妻关系的假象,引出钱少泽,把两人锁进万卷楼,再故意带着赵父和宾客到达万卷楼,撞破两人的私情,最后给出休妻、暴毙、和离三个选项。

这其实很别扭。

从男主角度来看,他是在解决政治婚姻,但跳脱出男本位思维,就会发现这背后实际也是男主在定义丑闻,并且拥有决定婚姻如何结束的权力。赵星棠拒绝圆房,镜头表现他由期待转向委屈的过程,也是在解释他的苦。

Image

可是,当一个人伤害别人的所有行为都有充足的理由,被别人伤害的所有地方也都能匹配苦衷,那他就不是真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而是被剧集特意保护起来的角色。

所以很微妙,男主虽身处封建时代,却似乎总能被现代观众所接受。十集之后感情线推进,剧集重点去写他的正直、善良,为兄弟两肋插刀,对待林府上上下下有情有爱,完全抹去了他前面呈现出来的瑕疵。

Image

似乎,《兰香如故》允许里面的女性角色有时代的痕迹,但又不太允许男主被时代塑造。

封建成了所有女性的人格组成部分,却又如此完美地,只是作为男主的时代背景存在。

那,这不算封建吗?

Image
Image
图片
图片
图片图片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