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盗分金说起,为什么社会需要“疯子”
老冯上大学的时候选过一门课——博弈论,老师讲过一个经典问题,叫海盗分金。五个海盗分一百枚金币,按资历排序,最老的先提方案,全体投票,过半数同意就通过;不同意就把提议的人扔下海,换下一个提。所有海盗都绝顶聪明、绝对理性、贪财惜命。问:第一个海盗应该怎么分?
标准答案是 97、0、1、2、0(或者 97、0、1、0、2)。老大拿走九十七枚,剩下几个人分三枚,其中两个一枚都没有。推导方法叫逆向归纳法:先想只剩最后两个人怎么分,再倒推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每一步都严丝合缝,逻辑上无懈可击。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现实里谁敢提这种方案,其他四个人早就一拥而上把他打死了,再说分钱的事。一个理论如果推出来的结论跟事实差这么远,那这个理论肯定有问题。
当然,当时我没有深究。后来才慢慢明白,海盗分金压根不是用来指导现实的模型,它是一道题——Ian Stewart 1999 年在《科学美国人》上出的一道谜题,目的是展示"逆向归纳"这个工具有多锋利、多反直觉。结论越离谱,工具的锋利越显眼。想通这一点我就释然了:这跟物理课上 “忽略空气阻力,真空中的球形鸡” 是一回事,它是在秀工具,不是在描述现实。
但释然之后,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放下:现实里的人为什么会翻脸?那个只能拿一枚金币的海盗,为什么宁可一枚都不要,也要投反对票?这种看起来 “愚蠢” 的行为,在博弈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想清楚以后我发现,它比海盗分金本身有意思得多,而且能解释不少事:为什么三千年前那句「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能一直流传下来,为什么任何一个组织都需要几个不好惹的人,以及为什么老实人总是陷在困局里出不来。
注:本文 AI 含量:70%。另声明:本文讨论的是博弈论意义上的「不理性」,不是鼓励任何人去伤害别人——恰恰相反,伤害无辜是所有选项里最糟糕的那个。
一、不划算的报复,是公平分配的承重梁
先说海盗分金真正脆弱的地方在哪。
很多人以为是"人人理性"这个假设不现实。其实不是。真正承重的假设是"理性是所有人的共同知识"——不光每个人理性,还得老大知道老二理性,知道老二知道老三理性,知道老二知道老三知道老四理性……一层一层套到底。Aumann 1995 年证明过,有这个共同知识,逆向归纳的解就必然成立。反过来说,这条链子上任何一环有一丝怀疑,整条推理就散了。
这比"有人不理性"苛刻得多。五个海盗全是理性的都不够——只要老大怀疑最后那个可能不是,结论就变。
那我们就放一个不理性的人进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为了下文好说,我们管这种人叫"疯子"——这是个博弈论意义上的术语,指的是"明知亏本也要报复"的倾向,跟精神状态没关系。
假设最年轻的戊是个疯子,低于二十枚金币必投反对票,不计后果,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往回推:轮到乙提案的时候,乙需要再拉两票,丙买不动(丙下一轮能拿满),丁给一枚就行,剩下只能买戊,戊要二十枚,乙只好给。疯得值。可轮到甲提案,甲只需要再拉两票,丙一枚、丁两枚就够了——甲直接绕开戊。老实的戊本来还有一半机会拿两枚,疯子戊铁定一枚没有。
所以已知的疯癫是有条件的筹码:只在你是关键票、又没人能替你的时候才值钱,否则别人绕着你走。现实中也是这样,脾气大的人要么被供着,要么被排除在牌局外,很少有中间态。
真正有意思的是第二种情况:没人知道谁是疯子,只知道每个人有一定概率会翻脸。
这时甲面对的赌注极不对称。省下的是几枚金币,赔的是自己的命。哪怕每个人只有 5% 的概率发疯,按 97、0、1、2、0 出价,两张票里翻一张甲就下海,死亡概率接近一成。一个稍微惜命的甲会怎么办?大幅让利,多买一两张保险票。97 那个数直接崩了。而且这会层层传染:乙同样怕死,乙下一轮也拿不到 98 了,于是甲要买票的价格又跟着变……整个解从极端分配一路滑向差不多平分。
这就是现实里发生的事。海盗分金本质上是多轮的"最后通牒博弈",而这个博弈从 1982 年第一次做实验起,就在反复打理性假设的脸:提议者平均给出四到五成,低于两成的出价经常被拒——人宁愿一无所有,也要让你一无所得。
注意,在海盗分金里,这种"自爆"的代价其实只有一枚金币:你放弃一枚,就能换掉那个拿九十七枚的人。谜题假设人不肯为此花一枚金币,这比"人人理性"离谱得多。现实中的人不但肯花一枚,肯花的远远不止一枚。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明知亏本还要报复的冲动,是人类的缺陷,还是设计?
老冯读到 Robert Frank 那本《Passions Within Reason》的时候,才把这件事想通。他的起点是理性人模型解释不了的一个问题:承诺问题。
一个纯粹理性的人,有三件事做不到。威胁不可信——真到掏钱惩罚你的时候,他一算不划算就算了。承诺不可信——能占便宜不占是傻子。忠诚不可信——有更好的就换。而所有人都知道你理性,所以你既吓不住人,也没人敢信你、敢跟你长期合作。理性成了负资产。
情绪就是对这个问题的解法。愤怒让你在明知亏本的时候仍然去报复;内疚让你在没人看见时也不作弊;爱让你在遇到更好选项时不走人。关键在于,情绪是在决策的那一刻劫持你的理性计算——"理性地愤怒"的人还能谈,真怒的人谈不了,而只有后者才吓人。
不理性不是这个装置的副作用,就是它的功能本身。
Frank 把这叫作承诺装置。它要起作用有三个条件:真的会执行,必须有人真翻过脸;装不出来,脸红、发抖、瞳孔放大这些东西不受意志控制,所以是可信的信号;别人看得见,看不见的愤怒吓不住任何人。演化上的逻辑是频率依赖的:全是老实人的种群会被骗子入侵,全是骗子的种群里,能互相认出来的老实人反而混得好,所以稳定态是两种人都有。
后面二十年的实验基本验证了这套东西。Fehr 和 Gächter 2002 年在《自然》上的公共品实验:人愿意自掏腰包惩罚搭便车的,而且正是这种亏本惩罚撑住了合作。2004 年《科学》上有人扫了脑,惩罚背叛者时纹状体的奖赏回路亮了——报复真的爽,这就是承诺装置在神经层面的实现。Nowak 他们 2000 年用演化模拟跑最后通牒博弈,结论是只要有声誉机制,"宁死不受辱"这种看起来蠢的策略就会自己长出来,并且稳定存在。
所以"不理智很常见"这件事,不是 bug,是 feature。全是理性老实人的种群,会被 97、0、1、2、0 剥削到死。
《尚书》里记下过一句话,「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完蛋,我跟你一起死。说这话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样东西:不惜代价的意愿。这句话能在三千年后还被人记得,不是因为它多解气,而是因为它精确地描述了一种博弈地位——一方一旦不在乎代价,另一方所有基于代价的算计就全部失效。
愿意做不划算的事,是一切公平分配的承重梁。 有它在,97 就拿不到。它一旦真的没了,97、0、1、2、0 就不是谜题,是均衡。
二、较真的人是一种公共品
把这个逻辑往前推一步,就到了一个有点反直觉的结论。
回到那条不知道谁是疯子的海盗船。一百个人里如果有五个疯子,甲不知道是哪五个,他就得给所有人加价。那九十五个理性人什么都没干,白白涨了工资。疯子自己呢?他真发疯的时候是亏的——损失了本来能拿的那点金币,甚至搭上命。他付出成本,全体受益。 这在经济学上有个名字,叫公共品。
疯子是一种公共品。
而且是一种极其划算的公共品:一点点疯癫,就能改变所有理性人的行为。谢林 1960 年在《冲突的战略》里管这叫"非理性的理性"——能让人相信你真会翻脸,本身就是最硬的筹码。八十年代 Kreps、Wilson 那批经济学家在数学上证明了这件事:只要有极小概率存在"疯子类型",理性人就会集体改变策略,甚至会主动装疯来攒声誉。尼克松的"疯子理论"、冷战的末日机器,都是这一路。
这个逻辑不只适用于船上。
Nisbett 和 Cohen 研究过美国南方的"荣誉文化"。他们发现,牧业社会里财产容易被抢、又没有国家保护,就会长出"受辱必以暴力回应"的文化;苏格兰-爱尔兰后裔把这套东西带到了美国南部。实验里,南方学生被骂一句之后皮质醇和睾酮飙升,走廊里不给人让路。有意思的是,美国南方同时也是全美最讲礼貌的地方——sir、ma'am、请、谢谢。这不是巧合,礼貌和暴力是同一个系统的两面:人人都可能发疯,人人就都客气。海因莱因 1942 年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武装的社会是有礼的社会”。
我一开始也顺着这条路想过去:美国人那么在乎体面,是不是因为对面真可能掏枪?那个国家反复强调的自由,是不是根植在持枪权上——它给了普通人一张不划算也能出的牌,逼得强势一方不敢做得太过火?
这个假说有很硬的祖宗。从马基雅维利到哈林顿的公民共和主义传统,一直把持械当作自由人的标志——奴隶和农奴不能带武器,共和国靠公民兵而不是雇佣军。人类学家 Boehm 论证过,人类相对黑猩猩的平等主义,正是因为投射武器让任何一个弱者都能在远处干掉强者,"弱者联盟压制想当老大的人"才成为可能。而历史上大部分农耕帝国走的是反方向,日本 1588 年丰臣秀吉的刀狩令是其中最彻底的一次:全国收缴民间刀剑,给出的理由是熔了铸大佛。
但我后来发现这个假说在三个地方断了。
第一,人对人不等于人对组织。 一把枪在一对一时是平等器,一个人对一个机构时什么都不是。美国劳工史是最好的检验:1892 年 Homestead,1914 年 Ludlow,1921 年 Blair Mountain 上万名武装矿工——武装的老实人每一次都输给了公司雇的枪手和政府的军队。美国工人最后拿到的东西,是靠组织、谈判和选票拿到的,不是靠枪。反过来,持枪权也没挡住吉姆·克劳,武装的多数用枪压少数才是常态。枪不会自动流向老实人,枪流向已经强的人和最暴力的人。也门、索马里、里约的贫民窟,人人有枪,长出来的不是体面,是军阀。
第二,反例太多了。 日本从刀狩令起彻底解除民间武装四百多年,礼貌到变态,凶杀率大约是美国的二十分之一。北欧、德国、加拿大也都是解除武装的、客气的、平等的社会。枪不是体面的必要条件。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疯子的功能不是暴力,是威慑;而威慑的关键不是威力,是可信和精准。
这就要说到 “疯子” 的另一种形态,也是现实中远远更常见的那种。
那个为了五块钱停车费跟物业打一年官司的人,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疯子——他花了一千块的时间追五块钱。但小区里所有人都因为他而少交了乱收费。那个把一个部门十年烂账整理成三万字材料的人,那个明知会被穿小鞋还要在会上说"这个方案有问题"的人,那个每次航班延误都一路投诉到底的人——他们全是公共品性质的“疯子”。搞原教旨开源的人,从商业理性上来看,也是一种 “疯子”。
社会需要的疯子,绝大多数时候不是掏枪的疯子,是 “不划算也要较真” 的疯子。 他们的作用跟船上那个戊一模一样:让甲永远不能确定自己可以拿 97。
而较真的人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功能:他是烟雾报警器。
社会学家 Granovetter 有个阈值模型,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多少人动我就动"的数,这个数的分布决定了一件事会不会雪崩。阈值低的人最先动。他们的存在,让上面的人能在雪崩之前读到红线在哪。一个系统如果让阈值最低的那批人全都闭嘴或者离开,短期看会安静很多,但它同时也拆掉了自己的报警器。
三、没有降级路径的系统
那老实人是谁?
先纠正一个误解:老实人不是无条件合作者。无条件合作者早就灭绝了,因为会被剥削到死。行为经济学的实验反复显示,人群里大约一半是"条件合作者"——你合作我就合作,你坑我我就翻脸;纯粹的老好人几乎不存在。
所谓老实人,就是阈值特别高、引线特别长的条件合作者。他不是不会翻脸,是要很久才翻。那为什么老实人总是陷在困局里?
最直观的答案是“因为他阈值高”。但这不对。阈值高本身是个优点——耐受力强、不轻易撕破脸的人,是任何组织的压舱石。真正的问题不在人,在系统。
做系统的人对这个逻辑应该很熟。一个设计良好的系统有一整套优雅降级的路径:限流、熔断、降级、隔离、重试,每一层吸收一部分压力。超时了先重试,重试不行降级返回兜底数据,还不行熔断隔离掉这个依赖,实在不行才拒绝服务。每一级都在小范围内把压力释放掉,所以系统很少整体崩溃。
反过来,一个没有任何降级路径的系统,只有一种故障模式:整体崩溃。而且崩之前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前兆——因为所有的压力信号都被硬扛下来了,没有一个泄压阀发出过声音。
老实人的困局,就是一个没有降级路径的系统。
一个健康的组织给人一整条升级的路径:私下抱怨、当面提意见、走正式流程、往上一级反映、公开讲出来、走法律途径、走人。每一级都是一次小规模的泄压——便宜、可逆、对得上人。Axelrod 研究"一报还一报"为什么能赢,其中一个关键条件就是可激怒:被坑了立刻小幅回击,不攒着。低端的每一级都在,人就不会攒到爆炸。
把低端全拆了,剩下的就只有最高那一级。于是三件事同时发生:引线变得更长,爆炸变成全量,而且打不准。
《水浒》里的林冲就是这样一个人。八十万禁军教头,标准的良家子,标准的老实人。老婆被高衙内调戏,忍了;被诬陷带刀进白虎堂,忍了;发配沧州,忍了;野猪林差点被弄死,鲁智深要杀那两个公人,他还拦着,忍了。一路忍到风雪山神庙,听见门外三个人商量怎么烧死他——这时候他才知道,忍到底也是死。然后他就不忍了。
司马迁记下过一段更精确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秦法「失期,法皆斩」,把守规矩和不守规矩的代价拉平了。而代价的梯度一旦消失,所有基于代价的威慑就同时失效——这不是某个人疯了,这是系统里最后一级泄压阀也被焊死之后必然出现的故障。
这个道理反过来看更清楚。马基雅维利给君主的建议是:对人要么善待,要么彻底解决,别留一个半死不活的仇人,因为受轻伤的人一定会报复。管理学上有个平庸得多的版本:要么好好留人,要么好聚好散,最怕的是把一个人得罪透了,还把他留在关键岗位上。
"打不准"这件事也值得单说,而且它是整篇文章里我最想强调的一条。
愤怒这个模块是为几十人的小群体演化的:坑你的人就在对面,一拳过去就对了。放到现代社会里,坑你的往往是一个系统——公司、流程、政策,没有脸。报复找不到落点,于是要么砸向随机的路人,要么砸向一个象征物。
砸向路人是所有结局里最糟的一个。它一点问题都解决不了,唯一的效果是毁掉无辜的人的一生,然后让整个社会更支持收紧一切。承诺装置在这种情况下彻底失灵:它既没有精准指向责任方,也没有传递任何可读的信号,只制造了纯粹的损失。一个打不准的疯子不是公共品,是公害。
这正是为什么"梯子低端那几级"比什么都重要。它不只是让老实人出气的地方,它是把愤怒导向正确目标的装置。五块钱停车费打一年官司的人之所以有用,不是因为他愤怒,是因为他的愤怒精确地落在了物业身上。
还有信号那一层。Frank 说得很清楚:愤怒必须被看见,才有威慑力。如果表达本身被压缩了,承诺装置的信号功能就废了——上面读不到红线在哪,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步跨过去。
经济学家 Kuran 管这叫偏好伪装:每个人都藏着火,谁也不知道别人有多大火,于是系统看起来稳如泰山,直到某天全塌。
做过公司的人都见过这种事的小型版本:一个项目私下所有人都知道要黄,会上谁也不说,老板问有没有问题大家都说没有,直到某个月核心的几个人前后脚递了辞呈,他才知道出事了。没有人骗他,每个人都只是没说。
四、退出
最近有个说法叫 “良家子退场”,引起热议。
汉代的六郡良家子,是有地、有马、有兵器的自由农战士,赵充国、李广这些名将都出自这个阶层。他们撑起了汉朝的军事。后来土地兼并,自由农破产变成流民,私人部曲和募兵顶上来,王朝就开始下坡。良家子退场在中国历史上不是比喻,是发生过好几轮的实事——而且每次退场的,都是 “愿意为公共事务支付成本” 的那个阶层。
退出是泄压的另一种形态。
经济学家赫希曼有本书叫《退出、呼吁与忠诚》:对一个组织不满,你要么发声,要么走人。发声是往上爬那条路径,退出是不玩了。
在组织里,退出的形态非常好认:核心的人一个接一个离职;还没走的人也不再多说一句话,交代什么做什么,不主动提问题;以前愿意接烂摊子的人现在躲着走;招人越来越难,因为口碑已经传出去了。它比翻脸体面得多,但对系统的杀伤力一点不小——甲在船上会发现,愿意上船投票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且退出有个特别难缠的性质:它是静音的。 发声会留下记录,退出什么都不留。等到管理层意识到问题的时候,能告诉他问题在哪的那批人已经不在了。
当呼吁和退出都不通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第三种:林冲的那一晚。
到这里,我可以把前面那个关于枪的假说重新表述一下了。
做个二乘二。一边是常规选项:流程、仲裁、法律、舆论、选择权;一边是核选项:不计代价的终极手段。两样都有的系统,稳定且有弹性。只有常规选项、没有核选项的系统——日本、德国这种——照样运转得很好,因为常规选项足够密。只有核选项、没有常规选项的地方,是也门和索马里,是军阀。而两样都没有的系统,只剩两个出口:人走光,或者某天一次性爆炸。
所以老实人被欺压得狠,变量从来不是手里有没有枪。欺压老实人的从来不是邻居——人对人的暴力率其实极低——而是机构。而机构不怕枪,它怕的是曝光、诉讼和留不住人。
保护老实人的不是核选项,是常规选项。 核选项是这条路径上最贵的一级,一个系统如果经常要用到这一级,说明前面那几级已经全坏了。
再往深一层,还有一件更值得注意的事。
真正精明的压制,从来不是禁止人说话。任何一个想压住内部意见的管理者,最有效的手段都不是让人闭嘴——而是让抱怨的人彼此不知道对方也在抱怨。一对一谈话比开大会有效,分头处理比集中处理有效,“这个问题只有你提过” 这句话比任何训斥都管用。
这跟海盗分金是同一个道理。反抗是一个协调博弈:光我愤怒没用,我得知道你也愤怒,还得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海盗分金里真正承重的假设,从头到尾都是共同知识;疯子的威慑力也一样——他只有在别人知道他是疯子、他也知道别人知道的时候,才吓人。
拆掉能力是贵的,拆掉共同知识是便宜的。 后者不需要动任何人,只需要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
尾声
写到这里,我对海盗分金的看法其实转了一圈。
它当然不是现实的模型。但它有一个用处:它精确地描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没人会翻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个世界里,老大拿 97,两个人一枚没有,而且这是均衡——没人有动机偏离,没人有动机反抗,一切都很安静。
一个系统离这个世界有多远,不取决于它有多少理性人,而取决于甲能不能确定。
只要甲不能确定船上没有一个不算小账的人,他就得让利;只要泄压的每一级都在,那个人就不用真的发疯,较真就够了;只要不满能被看见、能被彼此看见,红线就不会被无声地跨过去。
所以,别嫌弃身边那些 “不划算也要较真” 的人。为五块钱打一年官司的,在会上说 “这个方案有问题” 的,把烂账整理成三万字的 —— 他们是承重梁,是烟雾报警器,是公共品,而且他们自己是亏的。
一个正常的系统不需要人人都是疯子。它只需要保证一件事:
让甲永远不能确定没有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