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捕鱼的大理洱海，湖面上怎么点满了渔灯？

你见过湖面落满星河的样子吗？

前几天，大理官宣今年的洱海渔灯正式点亮。深夜的洱海湖面，万千灯火随着水波摇曳轻晃，营造出秋日大理的专属浪漫。

大理洱海渔灯美景（图片来源：人民网云南频道）

不过大家可能不知道，为了保护水生态环境，给水生生物留出休养生息的空间，洱海近年来已经实施了全年禁渔政策。既然禁渔，怎么还点“渔灯”？难道这是景区专门为中秋国庆小长假打造的灯光秀？

你要是也这么想，那可就误会了。

洱海上的渔灯，除了能打造美丽的夜景，更重要的作用是用灯光集中捕捞湖里的几种外来小鱼，以此来给洱海进行“生态调控”。

洱海里的外来客

洱海，云南第二大淡水湖，白族人叫它“金月亮”。不过，这颗“金月亮”也曾面临不小的生态压力。随着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生活生产污水带来的营养盐不断进入湖中，洱海一度出现了富营养化、蓝藻暴发等问题，鱼类资源和水生态系统也受到影响。2017年起，洱海实行全年全湖禁渔，传统捕鱼被直接一刀切叫停，让湖泊生态系统自行休养。

美丽的洱海，也曾面临严峻的生态治理压力（图片来源：云南日报）

然而，全面禁渔并不能解决洱海所有的生态问题。其中一个难题，就是如何控制外来鱼类。

洱海的外来鱼类中，最具代表性的三种小型鱼类是太湖新银鱼、西太公鱼和䱗（cān）鱼。它们主要以浮游动物为食，进入洱海后，导致浮游动物的种群数量大幅减少，削弱了对蓝藻等浮游植物的生物控制，藻类随之大量繁殖。藻类暴发又降低了洱海的水体透明度，造成沉水植物大量死亡；而死亡的藻类和植物分解后，又会释放营养盐、消耗溶解氧，进一步促进藻类繁殖。

如此一来，外来鱼类促使形成了“藻类暴发—水草衰退—生境恶化—藻类继续暴发”的恶性循环，洱海的生态环境也随之失衡。

被点名的外来户之一：䱗
（图片来源：A. C. Tatarinov / Wikimedia Commons / CC0）

体型小、繁殖快的小型鱼类代表：西太公鱼。它们在原产地本不起眼，一旦进入新水域，却很容易成为压倒性的优势种。
（图片来源：René Reyes /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消灭外来鱼种，为什么要用灯？

治理水域内的外来鱼种，方法有很多，但对于洱海而言，大多数都行不通。

最直接的办法是下药，比如投放鱼藤酮等化学药物，能够快速杀灭目标鱼类。可这类药物无法做到靶向消除，会无差别杀害包括本土物种在内的非目标鱼种和其他无脊椎动物，不适合轻易用于洱海这样的大型天然湖泊。

最保守的办法是使用拖网、围网进行传统捕捞。问题在于，洱海的外来入侵鱼类多在水体中上层活动，且分散范围广。用拖网围网抓这些鱼的效率低，也容易误伤本土鱼，更会刮坏湖底植被，会加剧对栖息地的破坏。

还有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选项：生物防治，也就是引入更高营养级的本土肉食性鱼类去压制入侵鱼类。但生物防治的调控周期长、见效慢，而且引入的天敌本身也是风险：万一它太凶猛，连本土小鱼也吃呢？一旦失控，就会对食物网造成新的干扰。

权衡之下，大理选择了渔灯捕鱼的方案。当地每年开放一个特许捕捞窗口，由政府部门定时间、定区域、定对象，组织渔民集体使用渔灯进行捕捞，对入侵鱼类进行定向清除。

渔灯捕鱼，利用的是鱼刻在本能里的趋光性。很多鱼类在夜里会本能地朝着光源游过去，生物学上叫正趋光性（反过来，比如蟑螂和鼠妇等动物看到光就跑，这就是负趋光性）。渔民用的集鱼灯，就是用特定波长的光把分散的鱼群聚到灯下，然后一网下去，这样捕鱼的效率高得多。

渔船亮起集鱼灯把鱼群聚到灯下，是全球通用的夜间捕鱼方法（蓝色光影处）
（图片来源：NASA Johnson Space Center / Public domain）

渔灯用起来很有讲究

相比其他捕捞入侵鱼种的方式，灯诱具有独特的优势：

一是可控性高。亮灯时间、作业区域、捕捞鱼种等条件更容易精准调控，还能按不同水域的入侵鱼类种群密度来动态灵活调整捕捞强度。

二是成本低效率高。灯诱可以直接沿用渔民原有的船只，稍加改造装上灯换个网就能上岗作业；而且先把鱼群聚集起来再捕捞，效率也远高于传统撒网。

问题来了，渔灯诱捕本身并没有专一性，谁趋光谁就会来。怎么保证渔灯捕捞上来的就是需要控制数量的外来鱼种？

为了真正实现选择性捕捞外来鱼类，当地采取了多种对策：

• 网具规格

根据外来鱼种的体型大小，渔网的网眼进行了特殊设计：捞太湖新银鱼用网目0.6–0.8厘米的网，捞西太公鱼和䱗用网目1.0–1.5厘米的网。不同网目尺寸可以提高对特定体型鱼类的选择性，再叠上夜间时段、限定水域和起网后的人工分拣，尽量做到减少误捕。

• 区域限制

渔灯的作业区域划有红线，比如在苍山洱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范围内，仍然严格禁止一切捕捞活动。实际作业区域还会进行动态调整，不会一直在同一处水域使劲捕捞。

• 人为筛选

网的网目就是一道筛子。多大的鱼能进来，是事先算好的。
（图片来源：Jean-Pierre Bazard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一盏灯盘活一整条食物链

渔灯的靶向捕捞，能够有效恢复洱海的水生食物链。随着外来鱼种的种群变少，浮游动物最先恢复生机，浮游植物的群落结构也随之优化，蓝藻等藻类占比下降。这种修复沿着食物链逐级传递，最终成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水体透明度提升，水下光照得到改善。

生长在清澈水体中的海菜花，是洱海生态修复的指示物种
（图片来源：人民网云南频道）

洱海的水质变好后，一度消失的海菜花重新在湖底扎根、连片铺开。而海菜花等沉水植物的恢复，又会继续起到净化水质的作用、还能为本土鱼类提供产卵场和庇护所。原先藻类爆发的恶性循环被打破，同时形成了植被恢复→水质提升→更多植被的正向循环。如今洱海27条主要入湖河流，水质优良率已连续三年达到100%。

从一盏灯到一条鱼，从一条食物链到一整个湖泊生态系统，这正是生态调控的价值。

生态调控，也要谨防光污染

然而，灯光诱鱼如果使用不当，也可能对鱼类造成不良影响，反而是会伤鱼的。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等机构在2024年发表了一项研究，揭示了灯光对于斑马鱼的负面影响。研究团队把雌性斑马鱼放在10种不同波长的单色LED灯下，照度统一校准在20勒克斯，大约就是远远望见一盏路灯的亮度。实验结果表明，所有波长的夜间人造光都让斑马鱼更焦虑了：它们出现了趋壁行为（更爱贴着缸壁游，且在边缘区域停留更久）、游动距离变短、群游间距收窄等行为变化。

更扎心的是，灯光影响还出现了代际传递的现象：母鱼受了光照影响，哪怕子代从没直接见过灯，行为也会跟着改变。

斑马鱼想说：别照了，晃眼呢
（图片来源：Pleple2000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因此，即使洱海渔灯的主要目的是捕捞入侵鱼种，也要谨防这类生态措施对原生鱼类造成光污染。而在更多城市的水系里，夜间灯光正在以景观、亮化的名义，无节制地铺向水面。

已有的研究显示，河口和码头这类人工构筑物上的夜间照明，会显著改变周边鱼类的丰度和觅食行为。灯光同时吸引了小型鱼类和捕食性鱼类聚集，原本分散的捕食关系在短时间内被集中放大，干扰了食物网结构。夜间灯光还会压制鱼类的褪黑素分泌，进而干扰它们的昼夜节律、摄食与繁殖。

和大气光污染、噪声污染比起来，水环境的光污染长期处在公众视野盲区。它不像蓝藻暴发那样肉眼可见，也不像污水排放那样气味刺鼻，却在悄悄改写水生生物的行为节律，侵蚀生态系统的韧性。

你有关注过水边的光污染吗？
（图片来源：Dietmar Rabich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目前，洱海的水生态系统仍处于脆弱转型阶段，生态恢复仍需要长期、持续的治理。满湖渔灯不仅为大理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也代表着湖泊治理正在从简单的“禁捕”，走向更加精细的生态调控。相比湖面上的点点灯火，这或许才是洱海渔灯更值得关注的一面。

参考文献：

[1] 中国新闻网 (2024) 休湖禁渔期的云南洱海缘何亮起千盏渔灯？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07913758520145824&wfr=spider&for=pc
[2]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 (2024) 水生所等揭示光污染对鱼类行为的影响存在代际传递效应. https://www.cas.cn/syky/202409/t20240924_5033630.shtml
[3]郑国富 (1999) 诱鱼灯光场计算及其对光诱鱿鱼浮拖网作业的影响.
[4]腾讯新闻 (2023) 渔灯点亮洱海，2023年洱海鱼类生态调控全面启动. https://news.qq.com/rain/a/20230822A065Y000
[5]人民网云南频道 (2025) 洱海长出"星空"竟是为了治水？ https://yn.people.com.cn/BIG5/n2/2025/1216/c378439-41443623.html
[6]科普中国. 弓鱼（大理裂腹鱼 Schizothorax taliensis）. https://www.kepuchina.cn/article/articleinfo?business_type=100&ar_id=348367
[7]王伟杰等 (2025) 光诱渔业集鱼灯光场分布研究现状与展望. 上海海洋大学学报.
[8]大理州融媒体中心、大理文旅 (2025) 洱海渔灯观赏指引. https://www.163.com/dy/article/KAGE2B2N0550AN9P.html
[9]大理市洱海管理局 (2026) 关于开展 2026 年洱海鱼类生态调控工作的公告. https://www.dali.gov.cn/dlzrmzf/c101709/pc/content/1968886893138513920/content_1968886893138513920.html
[10]Stickney A P (1970) Factors influencing the attraction of Atlantic herring, Clupea harengus harengus, to artificial lights. Fishery Bulletin.
[11]Li W W, Duan M, et al. (2024) Behavioural and transgenerational effects of artificial light at night (ALAN) of varying spectral compositions in zebrafish (Danio rerio). 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
[12]Davies T W, et al. (2023) Light pollution of freshwater ecosystems: principles, ecological impacts and remedies. Phil. Trans. R. So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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