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仪式理论看卡牌、奶茶与"小玩意儿"经济
说卡牌、盲盒、奶茶"就是宗教",是一种夸张。更准确的说法用凯瑟琳·贝尔的概念:它们是被高度"仪式化"了的消费行为。所谓仪式化,就是一种普通行动通过特定的程序、禁忌、时间节点和群体认可,把自己与其他行为区隔开,获得了特殊地位。买一包卡和买一包纸巾,在经济上都是交易,在意义上却完全不同。
这条思路在学术上也有渊源。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与经济学家伊舍伍德合写的《物的世界》(1979)就提出,消费是一种仪式过程,商品是让文化分类变得可见的标记。此后消费者研究中出现了一批经典文献:鲁克(Rook)1985年的《消费行为的仪式维度》;贝尔克(Belk)等人1989年的《消费行为中的神圣与世俗》;麦克拉肯(McCracken)则把消费分为占有、交换、打理、舍弃四类仪式,分析意义如何从文化转移到商品,再从商品转移到个人。下面的分析就在这个框架里展开。
一、为什么偏偏是青少年:阈限期的人需要"小圣物"
1. 青春期是一个没有成年礼的阈限期
范热内普和特纳告诉我们,传统社会用成年礼把一个人从"孩子"送到"成人":先分离,再经过阈限期,最后以新身份聚合。现代社会取消了大部分正式的成年礼,却把阈限期拉得极长:从十一二岁到二十出头,一个人既不再是孩子,又不被当作成人,身份始终悬而未定。
特纳晚年区分了两个概念。部落社会的"阈限"是强制的、全体参与的;现代社会的"类阈限"(liminoid)则是自愿的、分散的,发生在休闲、艺术和市场里。卡牌圈、谷子圈、盲盒圈正是典型的类阈限空间:没有长老主持,入会仪式是自发的,而主持仪式的"祭司"很大程度上是企业。
2. 在"结构"之外寻找"交融"
学校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环境,有成绩排名、班级职务、作息表。特纳说,人在结构之外会寻求一种平等、直接的共同体体验,他称之为"交融"(communitas)。
课间一起开卡包、周末在卡牌店对战、在谷子圈里"出、收、换",这些场合暂时悬置了学校里的等级:一个成绩平平的孩子可能因为手里有一张稀有卡而成为焦点;两个素不相识的初中生可以因为交换一枚吧唧而建立联系。卡牌提供的,是一个在正式结构之外、由同龄人自己定义价值的小世界。
3. 圈内术语是边界,外人看不懂正是目的
道格拉斯说,分类体系划定群体边界。卡牌圈的 R、SR、SSR、UR、闪卡、镭射、编号卡,谷子圈的吧唧、色纸、立牌、痛包,盲盒圈的隐藏款、端盒、雷款,这些词对家长来说是黑话,对圈内人来说是身份认证。外人看不懂,恰恰是这套分类的功能之一:它标出了"我们"与"他们"的边界,而青春期正是最需要这种边界的时期。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的"过渡性客体"概念也可以参照:幼儿依恋毛毯、玩偶,借此从依赖母亲过渡到独立。青少年手里的小卡片、小挂件,也可以理解为从家庭归属过渡到同伴归属的"过渡性圣物"。
二、拆开一包卡:一场微型仪式的全过程
如果用民族志的眼光观察一个孩子开卡包,会发现它有完整的仪式结构。
1. 开包之前:巫术出现在不确定性之处
马林诺夫斯基观察到,特罗布里恩岛民在风平浪静的潟湖捕鱼不施巫术,出海捕鱼时则仪式繁多:巫术出现在技术无法控制的不确定领域。
抽卡和盲盒的核心正是不确定性,于是"玄学"大量涌现:挑货架最里面那盒,用左手抽,开包前洗手,去"欧皇"刚抽出隐藏款的门店沾运气,盲盒圈里还有"摇盒",即通过摇晃、掂重量来猜里面是哪一款。这几乎就是弗雷泽巫术分类的现代翻版:"沾欧气"是接触巫术,认为运气可以通过接触传递;模仿好运者的动作是顺势巫术,认为同类相生。
2. 开包的过程:一个可控的阈限
真正开包时,许多人不会一下撕开,而是慢慢撕开封口,把卡片一张张推开,最后一张要露出一角、再露出一半。这是在人为地延长和放大阈限期,制造悬念。
乔纳森·Z. 史密斯有一个深刻的洞见:仪式是一个受控的环境,现实中不可控的因素在这里被暂时排除。青少年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比如成绩、升学、人际关系、父母的期待,大多是沉重而无法掌控的。一包卡里的不确定性则是被刻意制造、又被严格限定的:结果揭晓只需几秒,代价只是十几块钱,失败了明天还能再来。抽卡是在练习面对不确定性,而且是在一个安全的沙盒里练习。
怀特豪斯的"宗教性模式"理论也适用于此。开包那一刻心跳加速、屏住呼吸,属于"意象模式":高唤醒、刻骨铭心,形成强烈的情景记忆。很多人多年后仍记得自己第一次抽到稀有卡的场景。
3. 揭晓:圣显与神圣等级
伊利亚德说,神圣会通过"圣显"突然闯入世俗世界。一张金色闪卡在一叠普通卡中出现,就是一次微型圣显。
涂尔干说,神圣与世俗的区分是宗教的根本特征,而且神圣性不在物本身,而是集体赋予的。从材质上说,一张 UR 卡和一张普通卡几乎没有区别,都是印刷纸片。让它神圣的是一整套集体承认的稀有度体系。
神圣物随之带来禁忌,也就是涂尔干所说的"消极膜拜":拿稀有卡要捏边,不能碰卡面;抽出后立即套上卡套、放进卡砖或磁吸框;有人拿卡前还会戴手套。
道格拉斯的"污秽即位置不当之物"在这里尤其贴切。卡面的折痕、白边、划痕、印刷偏移,就是"污染"。于是出现了专门的评级机构:卡片被送去检验、打分、封装进透明硬壳,打上等级。这相当于一套圣物纯洁性认证制度,与宗教传统中鉴定舍利真伪的做法在结构上并无二致。
4. 展示与交换:让群体确认
坦比亚说仪式有"表演性":说出即完成,展示即确认。开箱视频、晒卡帖,就是把私人的圣显变成公共事件。
社会学家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可以解释为什么晒卡如此令人满足。一场成功的互动仪式需要几个要素:人们共同在场,拥有共同的注意焦点,彼此察觉对方在关注同一件事。满足这些条件,参与者就会获得"情感能量",并产生对群体符号的依恋。一群孩子围着看一个人开出隐藏款,一起发出惊叹,就是教科书式的互动仪式。
交换则对应麦克拉肯所说的"交换仪式",也呼应莫斯对礼物的研究:卡片在人与人之间流动,建立起一张关系网络。
5. 收纳与陈列:随身携带的神龛
卡册是圣物匣。更有意思的是谷子圈的"痛包":人们在透明包上有序排列同一个角色的几十枚吧唧,精心构图,背着出门。从仪式研究的角度看,这就是一座可移动的神龛,一种公开宣示信仰归属的方式,就像香客背着进香袋,或者泰国人把佛牌挂在胸前。
"吃谷"这个说法也值得玩味。买谷子被称为"吃",这让人想起罗伯逊·史密斯对献祭的解释:献祭是信众与神共享的圣餐,通过"吃",把神圣力量纳入自身。
6. 出坑:舍弃仪式
麦克拉肯所说的第四类仪式是"舍弃"。退坑时要"出二手",清点、拍照、定价、打包,与一段身份告别。许多人会留下一两张最珍视的卡,就像搬家时保留一件旧物。
三、奶茶店:日常仪式、历法仪式与朝圣
1. 日常:个人的小礼仪
奶茶是高频、低唤醒的消费,属于怀特豪斯所说的另一种模式,即"教义模式"式的日常重复。"三分糖、少冰、加椰果"的固定搭配,就像一段个人化的礼仪程序,每天或每周重复一次,标记出工作、上课之外的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甜也有它的人类学史。人类学家明茨(Sidney Mintz)在《甜与权力》(1985)中说明,糖在英国从奢侈品变成工人阶级的日常必需品,本身就伴随着一整套社会意义的转换。今天茶饮店纷纷推出"零卡糖",有报道说头部品牌在2026年都上线了赤藓糖醇或甜菊糖苷选项。这可以用道格拉斯的"洁净与危险"来理解:糖是欲望,也是"污染";"少糖""去冰""零卡"是一种协商,让人既能享受,又完成了一次小小的自我洁净。
2. 历法:发明新的节日
2020年"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突然流行,是一个极好的案例:互联网在几天之内发明了一个节令仪式。它有固定的时间(立秋前后),有标准动作(赠送奶茶或发一个52元红包),有公开展示(晒图),有社会意义(确认亲密关系)。这完全符合贝尔所说的"历法仪式"与"交换仪式"的特征,而且没有任何宗教机构参与。
3. 联名:神圣时间与朝圣
如果说日常奶茶是"功课",联名活动就是"庙会"。
2026年7月24日,霸王茶姬与《王者荣耀》及《王者荣耀世界》的联名全国同步上线,首日各地门店排起长队,外卖平台显示前面还有一百多杯在制作,周边迅速售罄。排长队、限时限量、先到先得,这是一种世俗化的朝圣。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边与饮品关系的倒置。2026年春节期间就有报道:二手平台上多款奶茶周边加价出售,喜茶一款手账本在闲鱼上突破50元,霸王茶姬的冰箱贴和保温杯卖到119元;为了地区限定周边,甚至有人专门请人代喝奶茶再邮寄周边。社交平台上还有人说为了周边半个月买了十八杯奶茶。
从仪式理论看,饮品在这里变成了"门票",周边才是圣物。这很像进香:香客真正带回家的是香火袋、护身符和纪念品,它们证明"我去过、我参与了"。"地区限定"更是直接制造了"圣地",某件周边只在某座城市有,就像某种香火只在某座祖庙才能求到。J. Z. 史密斯说"一个地方因为举行仪式才变得神圣",地区限定周边就是用商品在制造地方的神圣性。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回响。上一回讲道教仪式研究时提到了福建莆田的仪式联盟;2026年,霸王茶姬在莆田与当地文旅部门、莆仙戏剧院合作,在兴化府莆仙戏文化主题店里安排专场演出。地方戏曲原本是庙会仪式的一部分,如今进入了茶饮店。传统仪式的碎片正在被重新嵌入新的消费仪式之中。
4. 打卡拍照:自指信息
拉帕波特说,仪式传递两类信息:关于永恒秩序的"规范信息",和关于参与者当下状态的"自指信息"。奶茶杯拍照发朋友圈,传递的几乎全是自指信息:我此刻在这里,我属于这个群体,我跟上了这个节令。
四、四家店,四种"神圣空间"
1. 泡泡玛特:求签、神谱与卡里斯玛的起落
盲盒就是求签。 在庙里摇签筒,掉出一支签,签文决定吉凶;在泡泡玛特,摇一摇盒子,打开,隐藏款决定这一次的"运"。二者都把随机性包装成一次与"命运"的对话,都有"再来一次"的冲动。
IP 形象构成神谱。 泡泡玛特的角色以"家族"形式组织。2026年1月推出的 THE MONSTERS 十周年产品覆盖了家族中的十个 IP 成员。这很像神明体系:主神之外有眷属、有配祀,每个角色有自己的"性格"和故事,信众各有所好。
Labubu 的起落是卡里斯玛常规化的案例。 2025年,泡泡玛特全年营收371.2亿元,同比增长184.7%,仅 Labubu 所属的 THE MONSTERS 就实现营收141.6亿元。到了2026年上半年,THE MONSTERS 收入44.5亿元,仍是第一,但同比下降7.5%;2024年才推出首套产品的星星人收入达到26.5亿元,同比增长580.6%,升至第二。创始人王宁把2026年定义为"调整年",优先处理上一年快速增长中暴露出来的库存、供应链、门店运营和客户服务等问题。
这正好印证了涂尔干和 J. Z. 史密斯的观点:神圣性不是物本身固有的,而是集体仪式赋予的,也会随着集体注意力的转移而流失。 韦伯所说的卡里斯玛也是如此:魅力型权威爆发之后,要么被"常规化"为稳定的制度,要么消散。
一篇分析文章做了一个很有洞察力的对比:上海的收藏者盯着发售日历、为特定系列排队、与会员交换重复款;2025年美国商场里的顾客买 Labubu,只是因为那个月它无处不在。前一种行为会不断滚大,后一种会自行停下,而在季度收入曲线上,两者看起来一模一样。用仪式理论的语言说,前者是一个有持续仪式实践的"信众共同体",后者只是一阵流行。泡泡玛特国内注册会员从7258万增至8244万,会员贡献了92.9%的销售额,复购率51.6%,这组数据描述的,其实就是"信众"的规模。
还有一个细节:2026年上半年泡泡玛特毛绒产品收入占总收入的57.2%。挂在包上的毛绒挂件,与泰国人随身佩戴的佛牌在功能上惊人地相似:贴身携带、公开可见、带来安全感和身份认同。上一回讲麦克丹尼尔的研究时说过,泰国人从佛牌和护卫偈中获得的,恰恰是爱、美、安全感和归属感。
2. 名创优品:万神殿与"分灵"
名创优品早已不是早年那家杂货店,而更像知名 IP 的周边开发商:走进 MINISO LAND,迪士尼、三丽鸥、宝可梦、chiikawa 等联名产品占据最好的陈列位置。叶国富透露,公司目前拥有180个国际授权 IP、16个自有原创 IP。
这是一座万神殿。 中国的庙宇常常一庙多神,主殿之外有偏殿,各路神明各司其职,信众各取所需。一家 MINISO LAND 里,不同圈层的人各奔各的"神"。它在上海南京东路开设的首家全球级大店,被形容为年轻人的"吃谷"圣地,试营业首月销售额1203万元;《第五人格》系列首发当天售罄率高达93%。
IP 授权就是"分灵"。 台湾民间信仰中,新建的庙宇要从祖庙"分香""分灵",借取祖庙神明的灵力,并定期回祖庙进香以更新灵力。名创优品向迪士尼、三丽鸥取得授权,本质上是在借用别人经年累积的"神圣资本";授权到期就要续约,就像分灵庙需要不断回祖庙刷新灵力。
所以名创优品着力发展自有 IP,就相当于建立自己的祖庙。叶国富说公司2025年才"觉醒"要做自有 IP,仅那一年就开发了15个,他看好的自有 IP YOYO 甚至被计划做成人形机器人,要"陪伴你终身"。一个 IP 形象被装进机器人,这让人想起上一回提到的京都高台寺机器人观音:神像开光的问题,正在以商业形式重新出现。
3. KKV:丰盛的殿堂与"逛"
KKV 的标志性风格,是按色彩和品类整面铺陈的巨型货架:零食、美妆、文具、玩具层层堆叠,形成视觉上的"丰盛"。
麦克丹尼尔在研究泰国寺庙时发现,泰国寺院的审美逻辑不是极简和留白,而是堆叠和丰盛:佛像、神像、供品、装饰越多越好,丰盛本身就是灵验与繁荣的象征。KKV 的陈列逻辑与此相通:顾客在一片由商品构成的"丰饶景观"中获得的,首先是一种"世界很充足"的感受,然后才是某件具体的商品。
"逛"这个动作也值得分析。人们来 KKV 往往不是为了买某样东西,而是去"逛":在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拿起、放下、拍照。这很像宗教传统中的绕行,转经、绕塔、绕佛。绕行不追求到达某处,行走本身就是意义。购物中心里的集合店,就是城市青少年周末的"绕行路线"上一个个停靠点。
4. The Green Party 绿光派对:城市里的疗愈绿洲
绿光派对是浙江凯蓝品牌管理有限公司旗下的生活集合品牌,2014年创立,主营时尚配饰、潮流 IP、二次元谷子、毛绒玩具等,与线条小狗、初音未来、LOOPY、卡皮巴拉等三十多个国内外 IP 合作,全球门店已超过1000家。它的定位从最初的"自然生活集合",经过"新鲜潮流聚集地",再到如今的"自然玩趣生活集合",在保持自然、绿色的品牌基因的同时,强调体验感和趣味性。
它的仪式空间逻辑,是在购物中心内部制造一块"自然"飞地。最初它就以门店中的绿植在商场里营造绿色氛围。伊利亚德说,神圣空间是从同质的世俗空间中划出的一块"不同质"的区域。在人工照明、恒温空调、千篇一律的购物中心里,一家布满绿植的店面,就是一个象征性的"林中空地"。
它还被媒体归入以"疗愈力"入选领军品牌榜单的一类,被描述为持续"疗愈"年轻人。"疗愈"一词值得认真对待。涂尔干把宗教仪式分为消极膜拜、积极膜拜和"禳解仪式",后者用于应对灾祸与苦难。当代年轻人面对学业、就业、内卷的压力,"疗愈""情绪价值""悦己"这些词汇,实际上承担着一种世俗化的禳解功能:通过购买和把玩一件毛绒玩具,暂时安顿焦虑。
绿光派对还强调"一店一策",在零售空间中融入当地元素,例如杭州湖滨银泰 in77 的新店加入西湖相关设计,南京新百店加入当地商脉文化符号。这是一种"在地化"的神圣空间营造,与名创优品 IP 大店的"全球万神殿"逻辑恰好相反。
五、理论的另一面:当仪式由企业设计
仪式理论不只解释"为什么喜欢",也提供批判的工具。
1. 谁是祭司?
在传统社会,仪式由长老、祭司、道士主持,受到社群的制约。在卡牌和盲盒经济中,稀有度、概率、发售节奏、限定款,全部由企业设计。企业实际上成了"仪式专家",发售日历就是它们编订的"历法"。
贝尔提醒我们,仪式化塑造出"仪式化的身体",人在其中既获得力量,又被权力塑造,并且对这一过程"误识"。孩子感到自己在"碰运气",却未必意识到"运气"的分布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布洛赫也指出,仪式的形式化会压制可辩驳的内容:你无法与一个隐藏款争论它"值不值",只能说"喜欢就好"。
2. 一个理论上值得警惕的组合
这里有一个我认为值得重视的观察。怀特豪斯的理论中,"意象模式"的仪式(如痛苦的成年礼)是高唤醒、低频率的,因为这类体验代价高昂,人一生只经历几次;"教义模式"的仪式是高频率、低唤醒的,比如每天的祈祷。历史上,高唤醒与高频率很少结合在一起,因为高强度体验本身难以大量复制。
盲盒和抽卡恰恰打破了这个限制:它把"意象模式"的高峰体验,压缩成十几块钱、几秒钟就能获得的产品,并且可以无限重复。这正是它令人着迷、也容易让人失控的结构性原因。
3. 未成年人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卡游是这个行业的缩影。2024年它的集换式卡牌销量达到48亿包,按商品交易总额计在集换式卡牌领域市场份额为71.1%。央视财经的调查报道描述:周末商场里的卡游门店挤满了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有的小学生一次花上百元甚至数百元买整盒卡牌。
监管层面,2023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试行)》规定,不得向未满8周岁的未成年人销售盲盒,向8周岁及以上未成年人销售需确认取得监护人同意,但这只是一份规范性指导文件,没有规定相应处罚。有专家建议强制公开卡牌设计规则和隐藏款概率、设置保底机制,并加强对中小学周边商铺的监管,打击"废卡回收"等变相诱导行为。企业也在调整:卡游近来与帕尼尼合作推出2026世界杯官方收藏卡,并加速布局影视、游戏等更偏成人向的 IP,意在降低对低龄用户的依赖。
从仪式理论出发,可以把这些监管建议理解得更清楚。公开概率,是在削弱"巫术"赖以存在的不确定性;设置保底,是给阈限期设定一个终点;限制向低龄儿童销售,是承认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进入这种仪式的条件。
4. 但也要警惕道德恐慌
这一代的现象并非史无前例。1990年代末,小浣熊干脆面里附送水浒卡,许多孩子买面只为集卡,面饼扔掉,与今天"为周边买奶茶"如出一辙。央视报道集换式卡牌需加强监管时,卡牌圈里有人欢呼出圈,也有人讥讽这类报道像当年媒体批评电脑游戏是"电子海洛因"。
仪式理论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既不把青少年的热爱简单斥为"消费主义陷阱",也不天真地说"孩子开心就好"。它让我们看到,这些小玩意儿承担着真实的社会功能:标记身份、建立同伴关系、在安全范围内练习面对不确定性、在压力之下获得片刻安顿。问题不在于青少年需要仪式,而在于这些仪式的设计权、定价权和节奏,越来越集中在追求增长的企业手中。
当代青少年并没有"失去"仪式,而是在市场中重新找到了仪式。卡牌是护身符和圣物,痛包是随身神龛,奶茶联名是节令庙会,泡泡玛特是求签的庙,名创优品是分灵的万神殿,KKV 是堆满供品的殿堂,绿光派对是城市里的疗愈绿洲。
涂尔干当年说,人们崇拜图腾,实际上是在崇拜社会本身。今天的年轻人围着一张稀有卡、一个隐藏款、一枚限定吧唧欢呼的时候,他们确认的,同样是一个"我们"的存在。区别只在于,这个"我们"的边界和入场券,如今部分是由商家印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