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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有了,有能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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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艺术不在高阁之上,它根植于不时忧叹、偶尔满足的日常,在生活之前,也在生活之后。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最近院线冷清,大体量的片子都在国庆档,我们也没什么选题了,就在最近的新剧里找,挑了一部最热门的,一部最喜欢的来写。

最热门的《早春》昨天写了,今天轮到这部可能很多人还不知道的梨园剧:

《云雀叫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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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质量我从一条差评给大家说起——

豆瓣有一条一星的评价,差评的理由是说它像30年前的剧,这话我认同,但这句反而是我想好评的原因,这部剧有一种国产剧倒退30年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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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材自京剧大师谭鑫培生平,讲的是一代名角的梨园往事,写法很灵活巧妙,并没有局限在主角的单一视角,大量的笔墨都用于写群像,写人,写戏与人生如何绵密交织,彼此作用,就像是缓缓展开的长幅画卷,无论镜头拍到哪条人物线,你都不会感觉到工具性,不会想倍速赶主线。

哪怕选角方面让我也不太满意,但一众老戏骨的表现还是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这点。比起确保有爽点、高光,能看出主创更想确保这幅画卷方方面面都足够鲜活,足够动人,这样的取舍在当下长剧无疑算得上少见了。

截止发文,我看了12集,单就这12集来说,绝对是近期最好的一部。

一、京剧与人

选择京剧题材,一个首先无法绕开的难题是对“传统”的处理。

传统意味着国粹和精神,也意味着旧时代,旧背景,站在当下去看,这里面一定有需要斟酌舍弃的部分,哪些要还原,哪些要改,存在无数会影响观感的枝节。

《云雀》第一集第一幕就告诉了我们它的回答。

第一幕是孟金福的一场梦。明显泛黄的滤镜,镜头边缘刻意模糊虚化,主观视点做得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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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内容则是男主在扮关公,唱《单刀会》,唱词“大江东去,流不尽的英雄血”,但又并非是我们直觉认为的那种在高台上俯瞰众生的英雄梦,而是底层平民视角的,中间穿插着大量被喝粥的百姓围观、被衣衫褴褛小孩注目的瞬间。

这个梦从内容到形式,都对男主孟金福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卖个关子,先说比较明显的一个,它预示着少年的理想与渴望。

我们结合“云雀叫天录”这个剧名去看,会理解得更清楚,孟金福自比为一只渺小普通的云雀,他的梦也无关权力和荣耀,更多关于他如何在底层泥土里翻滚,关于他见过的各色人等。

但他又是有着英雄梦的,渴望扮演英雄、成为英雄,因而立志于继承与关羽等同的“叫天”精神和胆识,关羽明知单刀赴会的凶险依然前去,他也明知成角的道路艰辛,而依然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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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做的好处在于,“戏”从一开始就扎根于人物的骨血之中,没有被当成静止的景观,被当成点缀和背景,反而与人物紧密交缠,张力在不断向外打开。

主创非常清楚,传统艺术想要活,重点就在于更新、更灵活的叙述,最好能够借由人物和故事,发出它独特的声音,真正进入到观众的感受之中。

这一点在剧集后面的故事里也反复体现,戏曲跟多个人物都构成自知或不自知的互文。

孟金福的父亲孟志道先唱了《四郎探母》,饰演老旦余太君,代入母亲身份,唱词“一见娇儿泪满腮,点点珠泪洒下来”字字直指对儿子的忧患、关切,随后在现实中与孟金福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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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金福与沈玉儿订过婚约,他先假扮师兄范小云,试探沈玉儿心意,随后才因为好奇沈玉儿唱戏水平,与沈玉儿在台上来了一出《武家坡》,与戏内薛平贵试探王宝钏的情节暗合。

这一设计对人物关系本身也有助益,孟金福和沈玉儿都需要机会去确认对方心意,戏给了他们拉近彼此距离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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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人物并非有意去借词抒情,也并非有意把生活代入戏里,只是无意进入了戏与生活从未分割的密切关系中。

编剧如此呈现,也是试图把观众同步拉入到这样的关系之中,拉近我们跟戏曲的距离。

戏曲艺术不在高阁之上,它根植于不时忧叹、偶尔满足的日常,在生活之前,也在生活之后。既可超越现实,暗表命运波折、难以言表的鸿鹄之志,又可对应于现实,试探关系、传情达意。

其间的因果次序纠葛难分,唯一确定的,只是人与戏始终相互构成。

我们去理解戏曲含义的过程,也是理解各个人物内心的过程,更是从细腻视角,去重新理解人类情绪情感之中,那些最纤微的起伏和推拉的过程。一石多鸟,处处巧妙。

二、人与人

更见巧妙的还有对人的写法。

我们都知道写群像的难点,在于要把每一个角色都当完整的人去写,即使只出现一幕,也要从这一幕窥见这个人的前半生,甚至可以去想象后半生,且人物之间不能完全被剧情需求牵着走,性格棱角都要保留,才算成功。

《云雀》在这一点上无疑是成功的。

先举一个最小的例子,孟志道父子找殷管事有急事,但只见到了殷管事的年幼孙子,孩子不认识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而来,拒绝帮他们叫醒自己爸爸,说“反正我是不敢,去年叫了他,满街追着踹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的孟志道很快接受了,让他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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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几句台词,每一个在场或不在场的人物,性格都建立了起来,剧情的拉扯点也有了。

这遵循的便是现实世界的逻辑,人们都按照自我的内在逻辑去说话做事,也自然会因为需求不同,构成或正或负的影响。

这只是最小一个例子,对一部剧而言,一个人物只是一颗齿轮,只能造成一次卡顿,而当镜头缓缓拉开,给观众看无数齿轮一同运转,在时代和命运两只大手的搅合下,彼此牵制,相互作用,那就足以构成一出精彩的乱世大戏。

剧里的确能看出编剧的野心和功夫,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在乱局之中殚精竭虑,苟且安身。

殷管事出场第一句就是“小五我要他走人了”,初步为他后续的阴狠决断定了调,他一生都在为守住缘和成这一家业而奔波,孟金福的出现,让他害怕自己跟女婿吴庆春将无立足之地,于是和之前的许多次大小危机一样,他不择手段逼孟金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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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也许关乎人性,更多时候无关人性,当资源紧张,时局失序,人与人之间不得不靠争抢来求存时,他对孟金福的恶意,就更接近于对生存主张的扭曲表达。

人人都想活,如果当好人活不下去,当恶人就不能简单称之为选择。

还有吴庆春,作为缘和成的知名武生,殷管事希望他们能一起从童班主那里夺回缘和成,可他只着意于唱戏,唱好戏,肩上承载的是超出他意志和能力的寄托,于是满腔愁闷最终付诸一壶又一壶烈酒,醉生梦死,混沌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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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法去怪任何一个人,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去恨,只能在各色人物的零落际遇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叹息。

人物与孟金福的关系,剧里写得很妙,他们既是弧光漂亮的个体,又构成了对孟金福不同方向的拉力。

金奎师傅打过他三鞭子,要他犯浑之前都先想想受过的罚;父亲引导他,通过训诫让他戒骄戒躁;殷管事恶堕的选择,吸引他以恶制恶;吴四阎王点醒他,要他用心观察,揣摩戏之所以动人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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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孟金福有着自己的「执」,在乱世和无数拉力的勾扯之中,他学着改应该改的,但更坚持着内心的不变,要尊严,要唱戏,要守住自己相信的理念,即使明知被殷管事构陷,也坚持公开问责,堂堂正正地做事、做人。

我们可以清晰看到他内心岿然不动的纯粹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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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也便从个人英雄这样的大词,更多被叙述为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决心,再如何颠簸也不愿失守的恒心。

三、戏与人

最后再来聊聊戏与人。

回到我们一开始说的,第一幕孟金福的那个英雄梦。

除了对少年梦想的暗示,它的第二重作用,源于编剧利用了戏跟梦的共性。

戏不是真的,梦也不是真的,但放到孟金福的人生里,我们会发现,这两重虚幻,成为了一个人命运的预告,成为推动他前进的动力,最后让事情变假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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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虚实关系的倒转,是贯穿全剧的核心理念,它在强调,看似碰不到摸不着的精神力量,其实重要到足以介入人类的种种因果。

剧里当然没有将其呈现为枯燥的哲学说教,只是多次用幻梦交织,精确呈现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梦八个大字。

孟志道时常在人生的困顿时刻,忆及亡妻,跟亡妻交流教育,交流自己选择的对错。

在那样的幻想里,亡妻既存在,属于他对妻子形象的延伸,又不在场,因为并非真实本体,很可能添加了他所希望的部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追念,都真的让他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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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设计,孟金福得到过吴四阎王的点拨和启蒙,而吴四因为劳累而意外过世,孟金福选择在台上用《扫雪打碗》来祭奠和表哀思。

他边唱,边幻想出已经过世的吴四,在台下作为观众,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从不同的方向提点自己、认可自己,凝望自己,他则借戏里的磕头桥段,对着幻想中的吴四表达感激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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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出戏本是吴四的拿手好戏,曾让无数百姓为之落泪,孟金福也是在这出戏上,跟吴四学会观察,让情与戏交融,此刻他的行为又一次呼应了这一点,戏假情真,以虚言实。

戏与人跟现实的咬合如此之深,因为虚实之间的张力,恰恰指向的就是艺术最本质的自由,它是人人皆可以有的想象与创造。

我们都无法改变现实,却可以借由艺术,借由想象,改变我们与现实的关系。在受困时,重新组织不如意的当下,在难以言表时,让不可传递之物得到传递。

当我们从这个角度去回望孟金福的遭际,似乎他的故事本身就是对这一理念的最好诠释。

梦是起点,戏曲是抵达理想的方法,人生则是在戏梦交织之中,波动向前的自创的作品。

能够把人与戏写到如此程度,足够值得一看,也足够让我期待后面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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