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欧文亚隆
一、他反对精神分析的两个核心设定
要理解亚隆这场反叛的分量,得先知道他是在什么环境里受训的。他1957到1960年在约翰·霍普金斯的费普斯诊所做住院医,那正是美国精神病学被精神分析统治的顶峰时期。系主任、督导、同侪,整套评价体系都建立在分析的正统之上。他自己也做了完整的个人分析,跟一位严格的弗洛伊德派分析师做了七百多个小时。他不是从外部批评精神分析的人,他是从内部长出来又转身的人,这一点决定了他批评的性质:他保留了这套体系的骨架,只拆掉了两根他认为撑不住的柱子。
第一根柱子是"治疗师应当是一块空白屏幕"。 分析的逻辑很严整:只有治疗师保持匿名、中立、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病人投射到他身上的东西才是纯粹的移情,才可以被分析。亚隆对这个逻辑的反驳分两层。第一层是事实层面的:空白屏幕根本不存在。你的办公室怎么布置、你开门时的表情、你在哪里沉默、你为哪句话皱眉,全都在泄露信息。所谓中立,只是治疗师自以为的中立,病人一直在阅读他,只是不被允许核对。第二层更狠,是逻辑层面的:你要向一个人证明"你对我的看法是扭曲的",前提是存在一个可供对照的真实的你。如果你刻意让自己不可知,那么病人关于你的任何想象都无法被证伪,移情的分析就变成了治疗师单方面宣布什么是扭曲。这正是他后来如此看重团体的原因——在团体里,同一个人被八个人同时看见,八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这种共识性验证自动地把"你的扭曲"从治疗师的权威判断变成了可观察的事实。他没有丢掉移情这个概念,他换掉了证明移情的方法。
还有第三层,属于存在主义本身的推论。如果死亡、自由、孤独、无意义是所有人的处境,那么治疗师并没有豁免权。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是因为他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只是因为这一小时轮到他照看别人。那种全知、无痛苦、不可被影响的分析师形象,在亚隆看来不只是技术选择,而是治疗师自己的防御,是用专业身份来抵挡自己的死亡焦虑。所以"同路人"这个词不是姿态上的谦逊,是逻辑上的必然。
必须补充的是,亚隆从来没有主张治疗师可以随便暴露。他把透明度分成三个层次,并且反复强调判断标准只有一个:这次暴露是为了病人,还是为了治疗师自己被看见、被喜欢、被原谅的需要。他甚至专门写了一整本小说《诊疗椅上的谎言》来演示这件事会怎样失控——主角欧内斯特决定对一位来访者完全诚实,结果被对方彻底利用。他用小说提前替自己回答了"这条路走到头会怎样"。
第二根柱子是"痛苦主要来自被压抑的过去"。 这是精神分析的考古学模型:症状由早年经验决定,治愈的方式是挖掘、重构、获得对起源的洞察。亚隆对此的质疑同样分两层。一层是关于内容的:他完全接受动力学的结构,也就是无意识冲突引发焦虑、焦虑催生防御、防御变成症状这条链条,他只是认为最深的那一层不是被压抑的性与攻击,而是被压抑的存在觉知。人不愿意知道自己终将死去、自己必须独自为一切负责、自己和任何人之间都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这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转换:在弗洛伊德那里,"深"等于"早",越深的东西越靠近童年;在亚隆这里,这个等式被拆开了,深与浅是垂直的维度,指的是离终极处境的远近,而不是时间上的远近。人生任何阶段都可能触到最深的那一层,而童年经验可能只是表层材料。
另一层质疑更实际:追问起因这件事本身常常是一种防御。病人和治疗师可以合作构建出一个非常圆满、非常有说服力的因果故事,双方都很满意,但这个故事与改变之间的关系从未被证明过。亚隆最常讲的是他自己那次经历。1970年代初他和一位女来访者(书里化名 Ginny)做了一个实验:两人各自在每次治疗后写下自己的感受,密封交给秘书,每隔几个月交换阅读。这就是《日益亲近》。结果让他的职业信念发生了根本动摇——他精心设计的那些解释,她几乎全都不记得;她记住并且真正带走的,是一些他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的时刻,比如他称赞她的裙子,比如他某次眼神里的关切。他得出的结论是:改变发生在关系里,解释只是关系的载体,而他此前整个训练都把这两者的位置搞反了。 从这件事之后,他的注意力彻底转向了此时此地。
有意思的是,他这场反叛之所以能够成立,恰恰倚仗他受过的正统训练。他对无意识、对自我欺骗、对关系中的重复的敏感,全部来自精神分析。所以在今天的分类里,尽管他一辈子在跟精神分析吵架,他仍然被归为广义的心理动力学阵营——因为在只有八到十二次会谈的循证时代,他和精神分析是同一条战壕里的人。
二、意义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
弗兰克尔和亚隆经常被中文读者放在一起,当成同一类"讲人生意义的心理学家",但他们在最根本的地方是相反的。
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建立在一个明确的本体论承诺之上:意义是客观的,它存在于世界之中,独立于人的意愿,等着被这个人在这个时刻发现。他甚至把这个关系倒过来说——不是你向生命提问,是生命在向你提问,你必须用行动作答。发现意义的途径有三种:你创造了什么,你领受了什么(爱、美、体验),以及你在无法改变的苦难面前采取了什么态度。最后一条是他整个体系的皇冠,因为它意味着连苦难本身也可以是一项成就。而在这套体系的最上方,弗兰克尔还设置了一个"超意义",一个人类理解力无法企及、但确实存在的总体意义。他本人是恪守信仰的犹太人,这个结构虽然在措辞上保持了对无神论者的开放,骨子里是有神论的:宇宙终究是有安排的,只是我们看不全。
亚隆把这个前提整个拿掉了。宇宙是偶然的,冷漠的,没有设计者,没有剧本,人对意义的需求与世界对此的沉默之间的错配,就是问题本身,而且这个错配无法弥合。于是意义只能是被发明的:人自己造出一个东西,然后投身进去。他随即要处理一个尖锐的反驳——如果我明知道这是我自己编的,它还能托住我吗?他的回答是可以,但不是靠论证,而是靠投入。意义不能被直接追求,它是充分投入生活之后的副产品。你越是站在生活外面追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答案越是退后;你投入创造、投入所爱的人、投入某项你愿意为之耗尽自己的事情,那个问题会自己消失。他在这里引用维特根斯坦的说法:生命问题的解答,体现在这个问题的消失。所以在临床上,他不去回答意义问题,他去检查这个人为什么无法投入——是什么恐惧、什么防御、什么关系模式,把他挡在了生活外面。治疗师的工作不是提供意义,是清除障碍。
这个分歧带来的临床后果非常具体。弗兰克尔的治疗师最终是可以指出方向的,他可以对一个绝症患者说,你此刻承受苦难的方式本身就有意义,这句话在他的框架里是真的。亚隆的治疗师不能这样说,因为在他的宇宙里这句话是假的,而用一句善意的假话去安慰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在他看来是一种温柔的胁迫。他能提供的只剩下陪伴:我没办法消除你的孤独,但我可以陪你走进去;我不能许诺你不朽,但你确实会以你看不见的方式在别人身上留下涟漪。他那些著名的比喻——黑夜海上各自的船只看见彼此的灯火,涟漪——之所以在他体系里位置那么重,正是因为它们是他允许自己使用的、仅有的替代性超越。
顺带说,这个分歧也解释了两人在世界上的不同命运。弗兰克尔可以被宗教场域全盘吸收,安宁疗护、教牧辅导、基督教和伊斯兰背景的咨询体系都能接纳他;亚隆不能,他的无神论是结构性的,不是可以删掉的一章。他自己在这件事上倒是相当克制:他说自己非常希望能够相信,但做不到;他不会去攻击来访者的信仰,也承认信仰是对抗死亡焦虑最有效的缓冲器之一,只是他认为那是一种有效的幻觉。2002年美国精神病学会把奥斯卡·普菲斯特奖(一个表彰宗教与精神病学交叉贡献的奖项)颁给了他这位彻底的无神论者,这件事他本人觉得很妙。
还有一个不太被注意的对比。弗兰克尔这条线后来长出了布莱特巴特为晚期癌症患者开发的意义中心疗法,有随机对照试验支持;亚隆这条线的实证后代是他在斯坦福的合作者施皮格尔发展的支持性表达团体治疗,同样针对转移性乳腺癌患者,在改善情绪和疼痛上得到重复验证,而当年那个轰动一时的"延长生存期"的发现,在后续更严格的试验中没能复制。两条线都从思辨走进了临床试验,这在存在主义阵营里已经很不容易。
三、为什么单纯的宣泄没有用
宣泄是心理治疗最古老的信念。从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的"扫烟囱"开始,到催眠下的情绪释放,再到1960年代的人类潜能运动、会心团体、原始尖叫疗法,整整一个世纪的主流直觉都是:把压住的情绪放出来,人就好了。亚隆的贡献在于他不是从理论上反对这个直觉,而是跑了数据去看它到底成不成立。
1973年他和利伯曼、迈尔斯发表了会心团体研究,这是这个领域少有的大规模实证研究:十八个团体,涵盖十来种不同流派的带领风格,两百多名斯坦福学生。结果相当刺眼。那些最有魅力、最善于制造强烈情绪冲击的带领者,产生了最多令人难忘的高峰体验,同时也产生了最多的心理创伤个案,整体伤害率接近一成,而且高度集中在他们的团体里。更让人清醒的是随访:团体结束时成员普遍报告自己被改变了,半年之后,大部分收益已经蒸发。真正与好结果相关的,是带领者在关怀之外提供了意义归因,也就是帮成员把刚才发生的情绪事件解释成可理解、可携带的东西。这项研究是"宣泄不够"这个论断的经验脊梁。
为什么不够,可以拆成三条机制来看。第一,纯粹的情绪释放带来的缓解是短暂的,而且这种缓解本身会成瘾。人会形成一种围绕反复倾泻组织起来的关系或团体,每次都很痛快,每次之后模式原封不动,结果是稳定了它而不是改变了它。后来社会心理学关于发泄愤怒的研究反复证实了这一点:发泄愤怒通常增加而不是减少愤怒。第二,没有理解的体验无法迁移。改变要走出治疗室,需要一个可以被带走的、便携的说法——我一遇到有权威感的人就会先攻击再讨好,这一句话是可以在下周的会议室里用的,而单纯痛哭一场不能。第三,情绪淹没本身有风险,尤其对自我边界脆弱的人。这一点在亚隆之后被更硬的证据支持:创伤事件后的单次强制性情绪疏泄(心理debriefing),在多项试验中被证明无效甚至有害。
所以亚隆在团体里的操作是一个不断切换的节律:先让此时此地真实发生,有人被激怒、有人流泪、有人突然沉默,情绪必须是真的;然后把团体切换到反思模式,回头检查刚才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个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暴露了各自什么样的关系习惯。他用"体验的自我"和"观察的自我"来描述这两种状态,并且认为治疗性团体必须两者交替。只有体验而无反思,团体就是一场狂欢,散场即结束;只有反思而无体验,团体就是一个读书会,无人真正被触动。两种失败都常见,而且后者在受过训练的带领者里更常见。
这个洞见在今天的迁移价值可能比他其他任何观点都高。创伤治疗里的稳定化与叙事重建之争、身体取向疗法关于"释放"的话语、以及最近几年迷幻剂辅助治疗把"整合会谈"看得和用药当天同等重要——本质上都是在重复亚隆五十年前的那句话:强烈的情绪体验是燃料,不是方向盘。
四、他在世界上的地图
亚隆是一个在故乡的专业体制内最边缘、在远方最受崇拜的作者,而且这个反差有清晰的结构性原因。
先看他最受欢迎的地方。《当尼采哭泣》在德国、以色列、希腊、土耳其、阿根廷和巴西都是畅销书,全球销量以百万计,其中德国和希腊的反响尤其强烈。希腊几乎可以算他的第二故乡,他的书里密布着伊壁鸠鲁、马可·奥勒留、"朝生暮死之物"这类来自古典世界的材料,希腊读者读到的是自己的遗产被加工成了可用的心理语言,加上当地精神分析建制薄弱、文学阅读传统强,他被当成文学作家而不只是心理学家来读。土耳其的情况类似,庞大的世俗都市读者群、蓬勃的哲学出版、加上一个年轻到还没有形成正统的心理咨询行业。以色列就更不必说,他在那里是不折不扣的名人,连佩雷斯都是他的读者,犹太身份、大屠杀记忆和《斯宾诺莎问题》的题材本身就长在那片土壤上。德语区则有另一重原因:雅斯贝尔斯、宾斯万格、弗兰克尔留下的存在分析传统,使得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在那里是本土物种而非舶来品。
中文世界、韩国、俄罗斯和伊朗构成了第二个高地,机制又不一样。中国大陆的心理咨询行业专业化开始得很晚,2002年才有国家职业资格认证,真正的爆发在汶川地震之后。这意味着行业形成的时候,既没有精神分析的百年建制,也没有认知行为疗法的保险体系在占位,一个空场。亚隆恰好提供了三样稀缺品:可以当教材用的团体治疗操作手册,可以当哲学读的存在主义框架,以及可以当小说读的案例故事。于是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局面——从业者和普通读者在读同一个作者,专业声望和大众销量互相放大。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时机:他抵达的时候,正是一代人经历急速个体化、从集体提供的意义框架里脱落出来、开始独自面对"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也只能由我负责"的时刻。他提供的正是这个处境所缺的语言。俄罗斯和东欧则受益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来的文学传统,那里的读者早就习惯在小说里处理终极问题,读亚隆毫不费力。伊朗有大量波斯文译本(相当部分是非授权的),世俗城市知识阶层对哲学的胃口很大,而公共话语的宗教约束反而让"个人自己创造意义"这条路显得格外有吸引力。拉美的情况有点意外:阿根廷是全世界精神分析密度最高的国家,本该排斥他,但恰恰因为心理从业者基数惊人,他仍然畅销,只是被当作文学而非临床范式来接受。
真正对他冷淡的地方,第一个反而是美国本土的主流临床心理学。原因是结构性的:美国的心理健康服务由保险和循证清单驱动,一种疗法要进入训练体系,必须能被手册化、能被随机对照试验检验、能对应诊断编码。而亚隆的整个立场是反手册、反诊断标签、主张为每位来访者重新发明一次治疗——他不是没通过那套考试,他是拒绝参加那场考试。结果是他的团体治疗教科书至今仍是标准教材,他的存在主义框架却始终是一个小众选修。英国的情况更极端,国家层面的谈话治疗体系比美国还要更偏认知行为;有意思的是,英国恰恰有一个很强的存在主义治疗学派(范德森、斯皮内利、库珀那一脉),但那一派是海德格尔式的现象学取向,他们对亚隆的批评相当直接:把四大终极关怀预先设定为普遍内容,这在方法上已经不是现象学了,而是用一套固定答案去套每个人的处境,并且带着明显的美式个人主义预设。所以在英国存在主义圈子里,他是被尊敬的普及者,不是旗帜。
法国几乎是最反讽的一个空白。萨特和加缪的故乡,却对这位把他们的哲学译成治疗语言的美国人反应平淡。原因是拉康派精神分析对法国临床场域的统治、法国知识界对美国心理治疗的一贯戒备,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判断:把哲学"应用"起来,本身就是对哲学的降格。日本则是另一种情形,他的书有译本但没有形成现象,那里的临床心理学有河合隼雄奠定的荣格传统,本土还有森田疗法和内观这类原生的、教人接受焦虑与无常的体系,同一个问题早已有答案;加上团体中的高强度自我暴露与彼此对质,与当地的关系规范相当不合。阿拉伯世界和其他宗教氛围浓厚的地区,障碍则直接落在他的无神论上——一套断言宇宙没有意义、并把上帝解释成"终极拯救者"幻想的理论,无法被原样吸收,这些地方引进的是弗兰克尔,或者本土化的宗教整合咨询模型。同样的逻辑在美国福音派基督教咨询圈内部也成立。
把这张地图上的规律抽出来,大致是这样:亚隆在四个条件同时成立的地方生根——存在一个把哲学和文学当作日常营养的读者群;心理治疗行业年轻、尚未被某个正统占据;世俗化已经推进到人们真切感到意义匮乏、而宗教不再提供答案的阶段;医疗支付体系没有强制把治疗压缩成可编码的短程干预。他在三种情况下受阻——付费与循证的官僚结构说了算的地方,已经被另一个心理学正统占满的地方(法国的拉康、日本的荣格),以及宗教仍然稳定供应意义的地方。他的命运几乎可以用来当作一个指标:一个社会在多大程度上欢迎亚隆,反映的是这个社会在多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现成的意义框架,又还没有把心理治疗完全交给官僚与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