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末世先杀圣母”,是个既坏又蠢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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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体》开始的“圣母厌恶”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各位好,前天《明清,就锁死在《三体》式的“黑暗森林”思维里》一文,虽然看得人并不多,但感谢那些支持的朋友,既然有人催更,那我就继续写下去。

有留言质问我为什么要和一部多年前的小说较劲,在此声明一下,其实我本人不仅是科幻迷,也算是“三体迷”,甚至是“刘慈欣迷”,刘慈欣老师已出版的所有科幻小说我都看过,也非常佩服他的想象力。但我觉得,《三体》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中国形成了一种持久的文化现象,它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成为影响许多人人生观的一种东西。我写这个系列,也是觉得这种文化现象(而不是这部小说,更不是对刘慈欣傲视本人),和其反应的当代国人的文化心理,是有可品评之处的。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今年以来AI短视频很火,用AI视频化网络爽文又是一个特别突出的赛道。但你知道时下B站很火的一类AI短视频类型是什么类型么?

它叫“末世先杀圣母”。

是的,你现在到B站上搜,这类视频一抓一大把,情节其实也非常简单,就是男主角在末日来临(通常是丧尸爆发、极寒天灾、全球进化等设定)前夕突然“重生”了,然后以先见之明屯了一堆物资,这个时候有一个“圣母”形的女性站出来,搞道德绑架,说你那么多物资,分一点给老弱妇孺怎么了?

男主也不跟这个“圣母”强辩,就直接掏枪一梭子子弹把她打死,潇洒转身。

是的,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情节,往往能收获上万的点赞。

而在这类短视频火之前,诸如什么《末世降临,先杀圣母》《冰河末世:我囤积百亿物资》《末世:多子多福,从拒绝圣母开始》等这类“杀圣母”流爽文,已经在起点中文网等平台上火了许多年了。

而且,居然是在男性向的起点和女性向的晋江,同时出现这种顶流爽文,可以看出厌恶“圣母”,几乎已经成为一代中国青年的普遍情绪。

重生末日,开局先杀圣母(村中野狗)小说在线阅读-首发起点中文网

末日先杀圣母》戚橪_晋江文学城_【原创小说|百合小说】

可以说,“末世先杀圣母”已经成为了一个当代普通青年的阅读心理取向。这个流派火的背后,是大家都觉得一旦末世来临,或者日子难过,“圣母”所代表道德准则是应该首先被抛弃的东西(甚至有人主张不到末世,连平时都不要“装圣母”)。

在这一点上,中国当代流行文学的思想极端程度,比什么《行尸走肉》之类的欧美末世剧还要彻底——因为在那些剧中,虽然也存在纯粹以生存为导向的人物(比如《釜山行》里那个大叔),但往往做不上主角。主角本人,往往还是会在道德与生存之间存在犹疑的(比如要不要停车救孩子,要不要分一口吃的给将死之人)。

但同类主角现在如果在起点或者B站上出现,得到一般评价肯定会是——“主角太圣母,不看”。

一句话总结,当代中国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应该是全球最厌恶“圣母气质”的群体。

这种“圣母厌恶”是怎么来的呢?我觉得它就起点于《三体3》这部小说当中:

在《三体3》这本小说当中,刘慈欣老师创造程心这样一个经典形象……

在小说那长达数个纪元的漫长史诗里,程心一共做出了几次堪称毁灭性的核心决断。

第一次是在她刚通过阶梯计划送走小说的真男主云天明后不久,她被安逸温情的威慑纪元人类选为了第二任“执剑人”。在这个需要绝对冷酷、随时准备按下同归于尽按钮的威慑威慑位置上,人类因为厌恶罗辑的“父亲般的冷酷”,转而迷恋程心身上散发的母性光辉。然而,就在罗辑交接完红线交接的瞬间,三体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六个水滴瞬间发起突袭。在决定地球命运的短暂十数秒内,程心因为“不忍心摧毁两个世界的生命”而陷入了痛苦的瘫痪,最终放弃了广播发射。这直接导致了地球威慑的全面失败,全人类被驱赶到澳大利亚,几乎沦为相食的牲畜。

第二次则发生在后来的掩体纪元。当疯狂而清醒的超人维德研制出空间曲率驱动,试图通过武装对抗联邦、从而让人类真正掌握星环城光速飞船的技术时,程心从冬眠中醒来。面对维德可能引发人类内部局部战争、导致流血冲突的现实,她再一次动用了自己的道德否决权。为了维持当下的不流血和内心的道德洁净,她命令维德向联邦投降,亲手终止了星环城的光速飞船计划。这个决定彻底断送了人类在二向箔降维打击到来前,能够大规模建造“诺亚方舟”逃离太阳系的机会。

甚至到了小说的最尾声,当地球早已毁灭,她和关一帆幸运地躲进了云天明送给她的小宇里宙——但在那个独立于大宇宙之外的世外桃源时,她得知大宇宙因为无数人私自建造小宇宙偷走质量,导致总质量不足,无法在未来的坍缩中迎来重生。程心决定归还物质,这本是一个崇高的举动,但她最终却依然听从了内心的私欲,在小宇宙里留下了一个包含生态圈、重达5公斤的记忆体。

程心(小说《三体3:死神永生》中的主角)_百度百科

小说在这里没写完,却给很多三体迷留下“程心五公斤毁宇宙”的传说。

大刘的写作是高明的,他通过这些情节设计,把程心的每一次决断都推向了“初衷极善、后果极恶”的归谬深渊。她也成为了作者用以证明其“社会达尔文主义”正确性的一个牺牲品,也让无数读者对她咬牙切齿。

在我印象中,中国舆论第一次展现出明确的“圣母厌恶”,就是从这个形象出现开始的。有那么一段时间,“程心”成了一定帽子,在三体迷年轻人圈子里特别流行,只要有人谈点普世价值的高调,立刻有人上来说,你这也太“程心”了。

当然还有一些人,直接说“西方遍地是程心”,用以表达对“没落的西方文明”的鄙夷。而作为一个读过大刘老师所有书的人,我不得不说,这未必就不是大刘老师自己的本意。

事实上,大刘自己在谈起对程心这个人物的塑造时,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写这个人就没想过让读者喜欢,这不是读者会喜欢的人。她其实很自私,但这种自私和普通的自私不一样,因为她自己觉察不到。遵循道德的人其实很自私,因为他们除了道德和良心什么都不管,程心恰恰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会认为自己很崇高,认为自己不自私,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是普世的、正确的。至于遵循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考虑能不能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平安。”

大刘的这段话,可以说把他的“宇宙社会学”和“生存决定论”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城市画报和后来的多份访谈录中,他都曾直言不讳地指出,程心在小说里就是人类普世价值观的符号,她的每一次坠落,都是大刘用来反思和嘲弄现代文明(其实主要就是西方文明)“泛道德化”的工具。

但我这里特别想问题的一点是——先别急着嘲弄,程心这个人物的塑造,她本身真的站得住脚么?

这里先说一个非常明确的历史事实,程心在小说中干的是女政治家的活,而现代社会(西方社会)选女政治家上台也已经是几十年的事情了,但截至目前为止,民选社会其实从来没选出一个有半点“程心”气质的女政治家。

甚至,从以色列的梅厄夫人,到英国的撒切尔夫人,这些“铁娘子”们在真正需要对敌人进行威慑的时候,往往比她们的男同行表现的更加坚决而富有攻击性。甚至往往同时出乎了敌人和盟友的预料。

比如以色列的赎罪日战争,面对生死存亡的绝境,梅尔夫人没有半点退缩与迟疑,面对阿拉伯联军的不宣而战、突然袭击,她以最快的速度紧急动员全以色列人立刻执行反击,甚至下令让以色列的核导弹进入随时可以发射的临战状态,以此进行最极限的战略威慑。当时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以色列盟友,都劝梅厄夫人别打了,但梅厄夫人坚决的说:“当阿拉伯人爱他们的孩子胜过恨我们的时候,和平才会降临。”

果尔达·梅厄-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她用最强硬的回击,为以色列赢得了生机。

再比如英阿马岛战争中的撒切尔夫人,当时的情况是阿根廷国内经济崩溃,二把刀的大独裁者加尔铁里为了转移国内堆积如山的矛盾,悍然出兵占领了福克兰群岛。

加尔铁里老哥,倒没有像大刘老师那么性别歧视,觉得英国首相是个女人就判断英国不敢还击。人家判断的依据,是当时英国已经非常有意放弃福克兰群岛了,双方正在谈判,而且英国国内和平主义呼声高涨,撒切尔夫人如果是个男首相,面对阿根廷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行为,可能没准就让步了呢?

但他没料到,撒切尔夫人恰恰是个“二般人物”,面对阿根廷的突然袭击和既成事实,她完全瞻前顾后、算计得失,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决绝,直接开启了全线反击。她排除了一切外交斡旋的干扰,甚至顶着美国总统里根的亲自施压,派遣英国远征军跨越半个地球去开战,用最强硬的炮火和流血,硬生生把福克兰群岛从加尔铁里手里抢了回来。

撒切尔:是首相,也是女人-青年参考

大刘老师,在小说中借智子之口,说了许多特别歧视女性的话,说罗辑和其他男执剑人候选者的威慑度都很高,只有程心这个女性,威慑度疲软的像个蚯蚓。而程心自己也承认说什么“因为她是女人,她是来守护的”。

……

我在上一篇文章当中,已经就现代民主制度和帝制皇权在灾难来临的时候,究竟谁会发生刘慈欣老师嘲弄的那种“谁都走不了”的闹剧,做过举例解析了——从历史上看,刘慈欣老师在彻头彻尾的胡扯,“谁都走不了”的闹剧无一例外都发生在古代皇权社会里。

而现在你看,这又是一个小说里瞪着眼说瞎话的案例——真实历史上,被选上去的梅厄夫人和撒切尔夫人们,是比她们的男同事们更强硬、更决绝的存在。刘老师所嘲弄的那种“民主国家选圣母”的情节,是压根不存在的。

那么是不是,西方国家现在日子过得还是不够好,等到他们如大刘老师所说的,在福利国家的摇篮里呆长了,就能在未来选个圣母上台呢?

也不可能。

我觉得,就像看似硬科幻的《三体》把科学家都写成一帮看见实验结果不如预期就自杀的软包怂蛋一样,大刘老师应该是在压根不懂民主制度的选举机制是怎样运行的情况下,就凭着自己的臆断妄加揣测。女总统、女首相们为什么往往比她们的男同事更加强硬?因为她们要为自己的选民负责,要回答媒体的监督和选民的质疑。一个男领导人如果在外交中表现出妥协性,社会中的反对声音不会拿他的性别做文章。可是如果一个女领导人做同样的事,反对派很可能就会拿她的性别做文章。为了堵住这些反对派的嘴,女领导人就往往比男同事更强硬,这是一个现代民主政治最明显规律。

而一个民主社会,是不可能像大刘老师臆想中程心生活那种社会一样,半点反对和问责她的声音都没有的。在《三体3》中我们看到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那就是未来人类从选举之初开始就把程心当做圣母来崇拜,哪怕她后来求掉了威慑遥控器,放弃了执剑人的职责,社会主流意见也是“这不能怪她,谁让我们选了她呢?”甚至“所有人中,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为此事负责的”。

我这里必须说一句,民主社会压根不是大刘老师想象中那么运作的,你去看看梅厄夫人、撒切尔夫人在她们各自国内的风评,干的再好也有人骂。

那种干得好了是程心你圣母、你守护人类、你光荣伟大正确,干差了是选民需要反思,为什么选了一个不正确的人上台——这种“天下有罪罪在万民,天下有功功在朕躬”的极端拧巴的思维方式,是古代皇帝都不敢搞的。它出现且仅仅出现在近代极少数极端个人崇拜的克里斯玛型社会里。

为什么人们尊敬斯大林?

所以我觉得,大刘老师这里又张冠李戴了。程心这种人被“惯出来”的原因,在于她永远只获得崇拜,而永远不需要为自己的决断负责。而这种永远只被崇拜、而不需要为自己决定负责的领导人,在大刘老师所试图嘲弄的那种社会里是一万年也不可能出现的,她只会出现在大刘老师怀念的另一种社会里。

所以程心这个人,在小说中其实是完全立不住的。那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么一个立不住的虚假角色,为什么反而在中国被当做真形象、真问题,获得了极大地讨论、进而是厌恶。

我觉得,这是因为大刘老师在书中利用了一种中国人普遍的偏见。

在《三体3》中,大刘老师借三体AI“智子”之口,嘲弄人类说“别看你们现在讲人权,等到了澳大利亚(保留地),过几年你们就会为了生存而人相食。”

大刘老师这里不小心说了真心话,他,以及他的很多读者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觉得人权这个东西,是西方文明日子过好了以后长出来的附加品。大刘老师非常聪明,或者说非常本能地,在小说中利用了一种中国人普遍存在的思想偏见——即认为所有的文明、道德、秩序和尊严,都是在绝对安全的温室里才能维持的“纸糊玩具”,在残酷的动物性生存斗争面前,人必然会退化为兽,而“兽性”才是确保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这种偏见,根植于我们历史记忆中屡屡出现的饥荒、战乱以及“人相食”的流民浩劫。在中国人的传统潜意识里,所谓的乱世,就是没有任何规则可言的丛林。大刘老师把这种传统的流民灾难史观,极其宏大地套上了一层宇宙黑暗森林的外衣,让读者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膝跳反应。

但这是一个因果倒置的反射。

想医治好这个反射,我建议大刘老师去读读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的书,《贫困与饥荒》。

阿马蒂亚·森——经济学与良知- 知乎

这位作者书中雄辩地指出:人类历史上,任何进入现代民主国家的社会,都从未发生过大饥荒。

因为信息公开和问责会逼迫政府救灾,并采取正确的措施避免这种问题的发生。

只有那些领导人敢说出“农民以饿死对抗苏维埃”的国家,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只有斯大林们,才能跟大刘老师笔下的“圣母”程心一样,只收获崇拜,而从不被问责。

乌克兰大饥荒:斯大林的罪行至今仍在回响- 纽约时报中文网

所以刘慈欣老师和他的拥趸们完全倒果为因、黑白颠倒了,人权不是现代文明社会物质极大丰富后长出的果实,不是繁荣社会可有可无的纹饰,恰恰相反,它是现代文明社会赖以生发、并产生物质极大丰富的根系。

正是这种观念转化为法律制度后(如英国的《权利法案》、美国的《独立宣言》),个体的私有财产得到了保护,发明创造才不会被公权力或强权随意掠夺。这种制度红利直接触发了工业革命,人类才真正走出了马尔萨斯陷阱,迎来了现代文明的富裕生活。

如果按照大刘的“富裕后才有独立人格和人权”的逻辑,那么人类应该先在皇权专制下实现物质大丰收,然后自然而然地过渡到现代文明。

但这个梦想,在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仓廪实”的所谓盛世,在古代中国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好几次,但没有一次“自然而然”的长出现代文明,相反,无一例外的随后堕入人相食的乱世。为什么?

大刘是一个技术崇拜者,他认为科技进步是推动文明的唯一引擎(比如他热衷于描写强核力材料、光速飞船、掩体工程)。但他忽视了科技并不是在真空中生长的。

著名的“李约瑟难题”有很多解,但现代学界公认的核心原因之一,就是古代社会缺乏对个体权利和私有产权的根本保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个人的智力成果和财富随时可能被权力清算。在一个不讲人权、个体的生命和财产可以随时为了“宏大叙事”被剥夺的社会里,人们唯一的理性选择是考取功名依附权力,或者刀耕火种藏富于身,根本不可能诞生需要长期资本投入、需要自由思考边界的现代科学体系。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因果倒置”并不是大刘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带有鲜明的中国特定历史转型期的思想烙印。

作为一个生于20世纪60年代、在改革开放和中国经济腾飞中成长起来的工程师,他目睹了物质财富从极度匮乏到爆炸式增长的过程。在那个特殊的时代里里,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抓住了技术和生产力(硬核实力),文明就能升级;而那些所谓的“人权、自由”不过是西方富裕国家在吃饱饭没事干之后发展出来的“上层建筑修辞”。

我借用一下大刘老师自己在书中的一段话,来评价一下这种观念——能让你产生这种错觉的,是一个时代的偶然,而现在,偶然结束了。

而大刘的新一代粉丝,他们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偶然结束”的时代,进入存量竞争,甚至真的要过苦日子,是他们真实存在的焦虑。而很不幸,自《三体》以来形成的“圣母厌恶症”,其本质就是一种认为道德、自由在吃饱了的时候搞一搞,过紧日子的时候可以随时丢的思维逻辑。这就是现代网文都开始喊“末世先杀圣母”的原因——这一代人在接受了刘老师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世界观后,在心理上已经准备好做好了走向野蛮的准备,甚至在用一种狂热的姿态期盼着这种野蛮的到来了。

读《三体》三部曲之程心,一个善良的女人,却亲手毁了世界!-抖音精选

这正是整场文化现象中最令人不寒而栗、也最具讽刺性的部分。

我不想说大刘老师和那一波三体文化狂热应该为这场风潮负责,毕竟他只是写了一本说出了这种群体认知的小说。

甚至,如果没有后续那些采访,我作为书迷,本来很愿意相信,大刘老师只是为了客观展现并反思这种现象,才把小说写出来的。

但我想说,很可惜,那个上行的时代,我们没有出现一部更好的科幻小说,让我们错过了那个搭上现代社会班车的最好的窗口期……

全文完

本文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已经7000字了,下次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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