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极了,才写这些
人不是必须要追赶社会的,社会是需要等待人的,社会的存在就是要给走得慢的人一个同样能够好好生活在其中的机会的。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今晚想从影视角度和大家聊一个社会话题,失业生活。
这个词在我们的网络上正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被大家频繁提及,当然,这种焦虑并不只存在于我们这,就业困难、年轻人的工作焦虑,在东亚三国其实都有非常相似的处境。
但相似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差别就是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话题的影视作品,而隔壁这几年产出了大量这一类佳作,日剧有《平屋慢生活》《凪的新生活》,去年爆火的韩剧《未知的首尔》也触及了这一问题。
这是一个苦哈哈的题材,影视作品没有能力从经济角度去谈论这些,更别提解决办法。甚至在我们这里从安全角度来说,都应该避免提及。
但我脑子里一直记得韩国导演的一句话“在这个无用就会被淘汰的世界里,电视剧应该为了那些最无依无靠、最孤独、没有时间去哪里、也没钱花去看什么的人而存在,我认为这就是“电视剧的用处”。
我们之前也写过我们对这句话的理解——
(影视作品就是)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你的痛苦,看到了你内心藏起来的东西,看到了你那些不敢承认的秘密,看到了你的自卑、胆怯、孤单。于是你可以不再孤单。
我其实并不指望咱们能产出现实批判质感的东西、苦涩的东西,毕竟那可能意味着没有市场和赔钱,那上面提到的这种让人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的拥抱呢?
是不是可以去写一写、拍一拍关于失业之后如何保持自洽,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如何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
这些有人需要的,真的有人需要。
今晚我想借着上面提到的这些日剧韩剧,来从我的视角聊聊,“我们”或许需要什么样“拥抱”。
一、
《未知的首尔》里,有一段男主失业后整个人泄气的戏,它很准确地呈现了失业后最直接的两重焦虑。
第一重当然是钱,你失去了收入的来源,就意味着未来突然变得不可确定。
《凪的新生活》女主辞职后到了东京的边缘,最先看到的就是食材的廉价,这其实就是在用剧情弱化观众对她会不会吃不起饭的焦虑。
《平屋慢生活》里有段很真实的情节,当存款渐少,你的生活品质也会下降,肉都成了餐桌上的奢侈品。
所以这些剧并没有回避焦虑的事实,但它们也没简单给你一个“别焦虑,不如去旅行去旷野去寻找另一个自己”这样不切实际的回答。
它们在说当外部环境暂时无法改变,你至少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地方。
未知教男主钩织,她说99%的念头都是没用的,回想过去只会让自己后悔,而思考不可预见的未来又会徒增焦虑,所以去做钩织吧,一针一针地织就能熬过一天。这是一种安放自己内心的手段。
《平屋》中的秀树面对职场暴力因养孩子的不敢压力辞职的时候,剧情的向好转折也只是让他老婆说了一句别硬撑着,让男主把他拉到水里后骤然回忆起了旧时光。
它们都在给观众一种很简单的理解,不管是梦想、安慰还是曾经快乐的事,你都要记得有一块地方是可以安置你自己的,你需要找到那块浮冰。
这就聊到了失业的第二重焦虑,失去了位置。
这有点像我在一段没有工作的时间里,骤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没有了生活。刨开日常的运动和吃饭之外,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时间久了甚至让我一个自诩享受孤独的人开始恐惧孤独。
这时候我才发现,工作早已不经意间构成了我们生活的支撑,它看似在为我们提供生活的秩序,但它也正在让“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围绕着工作架构起来的生活”。
这是现代社会一个很隐蔽的变化,工作正在侵入24小时的生活,替代你的人生和附近,我们处于一个随时准备工作而非随时开始生活的状态。
于是工作并不一定在这个社会中给你创造出了位置,或许恰恰是它剥夺了你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这几部剧中的主角,离开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在“附近”找到自己的位置。
尤其是凪,失业是她与过去一切断绝的开始,她开始重新接触邻里、自我、天空和草地,甚至只是感受到了开着的阳台门吹来的一股风,她就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回到了零零年代我们父母下班吃完饭还能和邻居串门的时间,也就是生活还是生活的时间。
二、
当我们沿着这层关系再往下看,就会看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焦虑自己会失去的这一切,都必须要由工作来提供?
这可能是资本时代最大的幻觉之一。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中谈及一种变化:在二十世纪初,社会是通过赋予劳动“价值感”,来刺激人们工作,从而维持社会的秩序。但后面发展出了消费主义和中产阶级,来继续刺激人们工作,也就是社会风气从“劳动伦理”到“消费伦理”的转变。
资本对于人该如何生活是处于不断入侵的姿态的,它不停地在帮你做取代游戏,社交被同事取代,价值被升职取代,未来被收入取代,自我认同被公司评价取代,休息也被“为下一次工作做准备”取代。
这在我看剧的感受中尤为明显,尤其在看《平屋慢生活》时,我发现我是整部剧中最焦虑的那个。
男主一直靠兼职度日,他怎么能那么无所事事地享受生活?那他以后的生活怎么办?生病怎么办?老了怎么办?跟不上时代了怎么办?
我失去了曾经享受《小森林》的心境,因为我一直处于追赶时代的过程中。
但这种焦虑并非我们的问题,人不是必须要追赶社会的,社会是需要等待人的,社会的存在就是要给走得慢的人一个同样能够好好生活在其中的机会的。
不会有一个正常人嫌弃一个老年人为什么不能玩转手机和新技术,但这个社会的现状就是它在拒绝一个不能玩转手机和新技术的人体面生活的可能性。
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快到它几乎时刻都在拒绝一批人筛除一批人,时代正在变成一个赛场,而赛场就意味着竞争和淘汰,当工作与“追赶时代”画上等号时,我们就被自动纳入这个竞争和淘汰的系统中。
于是工作变成了痛苦而非享受,因为一旦掉队,就会被甩掉。
但工作本来完全可以是另一种东西,它可以是一种让自己获得成就感的方式,可以是地位晋升带来的快感,是赚钱或者满足自己欲望的手段。
甚至它可以是一种更理想化的,就像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的:在共产主义社会里,那里没有人有一个排他性的活动范围,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方面发展自己社会的才能,社会便调节一般的生产,从而使我今天能够做这一事,明天做那一事,早晨打猎,下午捕鱼,晚上从事畜牧业,饭后从事批判,就像我愿意的一样,而不必成为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它唯独不该是一种痛苦,尤其是当这种痛苦变成一种集体性的痛苦之后,这背后一定有一种机制出了问题。
不过我们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影视号,无能也无力提出一种解决之道,只能说从影视的角度去看,我觉得大家需要一种安慰。
这种安慰不是给你立出一个虚假的成功模板,是我注意到你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的情绪、困难和不安,是小红书中所谓“我等这个帖子等了二十年”带来的一种“你不是一个人”的抚慰。
我们也知道在当前的环境中,聊到躺平或者失业这种“丧气”的事情是很“不安全”的,但是看这几部日韩剧,它们难道是一些“丧剧”吗?
《凪的新生活》是在重新找一种能够实现自己梦想的生活,《我的事说来话长》也是在无业多年之后主动踏上了寻找工作的路,《未知的首尔》中,未知和未来也在调节状态后追求更好的人生。
某种意义上,它们何尝不是正能量的“鸡血剧”,但看到现实后的鸡血和硬往血管里注射一管鸡血可完全不同。
前者是一种精神抚慰,它能让人有一种继续向前的勇气,后者只是一针兴奋剂罢了,当心上瘾,越上瘾说明毒性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