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时钟
我家里有一大堆电子钟。
客厅墙上一个,电视柜上一个;厨房冰箱上吸着一个;书房有三个,一个挂在正对书桌的墙上,一个放在书架顶层,还有一个是很多年前买的电子温湿度计,顺带显示时间;卧室床头两边各一个;卫生间也有一个,防水的,洗澡的时候可以看时间。
它们没有一个是准的。
厨房那个快两分钟,客厅墙上的快七分钟,床头那个快十二分钟,书房书架上的差不多快二十分钟。最离谱的是卫生间那个,有一次我拿手机对了一下,发现已经快了二十七分钟。
我也不是没调过。
刚买来的时候,每个钟都调得很准,精确到秒。过几个月再看,就慢慢错开了。有些每天快一点点,有些一个月才快十几秒。我起初还会拿手机一个个重新校准,后来觉得麻烦,就不管了。
日子久了,我反而习惯了。
我进厨房看见七点四十三,脑子里自然知道大概七点四十;坐在客厅看见八点零六,就知道实际时间还不到八点;到了书房情况稍微复杂一点,墙上的钟和书架上的钟还彼此不一样,但我也懒得算,只知道反正“还没那么晚”。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统一的时间。
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时区。
有时候朋友来我家,会被弄得很困惑。
有一次老林坐在客厅里聊天,忽然抬头说:“都十一点十二了,我得走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没事,才十一点零五。”
他说:“那上面不是十二吗?”
“那个快七分钟。”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出来以后脸色更奇怪了。
“你卫生间已经十一点三十三了。”
“那个快得比较多。”
“为什么不调?”
“调了还会快。”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就这么过日子?”
我说不然呢。
老林在计量所工作。准确地说,他研究的不是钟,而是各种测量误差。我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一类工作,因为他的一生仿佛都在努力证明一个数字究竟是3.000还是3.001。
那天临走之前,他突然停在门口,问我:“你这些钟,是不是同一个牌子的?”
“不是。”
“电池呢?”
“也不是。”
“都快?”
“好像是。没见过哪个慢的。”
他本来已经穿好了鞋,又脱下来。
我们把家里九个钟全拿下来,摆在餐桌上。他掏出手机,一个一个对时间。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很。
九个钟同时显示23:24。
秒钟一起闪烁。
老林在每个钟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写下编号。
他说:“别动。”
“多久?”
“一个月。”
我说你有病吧。
他说:“你别动就行。”
一个月之后他又来了。
结果和以前差不多。
九个钟全快了。
但是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电子钟本来就有误差,石英晶体不可能完全一样。
真正奇怪的是第二次实验。
老林把九个钟的位置全部换了一遍。
原来放在卫生间的放到客厅,原来放在厨房的放进书房,书房书架上那个最能跑的钟,被他放到门口鞋柜上。
又过了一个月。
他给我发了一张表。
我没看懂。
他半个小时后直接打电话过来。
“不是钟的问题。”
“什么意思?”
“上个月书架那个钟快了十九分钟,对吧?”
“嗯。”
“这个月它放在门口,只快了两分多钟。”
“所以呢?”
“原来厨房那个钟上个月只快三分钟。这次放到书架上,它快了十九分半。”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老林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明白了吗?”
我说:“钟放在哪儿,就按哪儿的速度走?”
“对。”
我笑了。
我说:“那不是钟快。”
老林说:
“是房间快。”
后来我们做了很多实验。
有些实验现在回想起来很可笑。
我们把两个一模一样的电子钟放在一起调准,其中一个放书房,一个放楼道。三天以后,书房里的快了将近两分钟。
我们又买了两个机械秒表。
结果一样。
然后是录像机。
我们让两部摄像机分别拍摄一个不断摆动的节拍器,再把录像拿出来逐帧比较。书房里的节拍器,在楼道世界的一小时里,摆动的次数更多。
老林开始不说话了。
有一天他拿了两个装着酵母的玻璃瓶过来。
“如果只是计时装置异常,这个实验不会有差异。”
四小时以后,书房里的面团明显发得更大。
老林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那两个瓶子看了很久。
我问:“这说明什么?”
他说:
“不是钟快。”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不一样。”
他抬头看我。
“是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快。”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人呢?”
老林没有回答。
其实答案根本不需要回答。
人当然也快。
如果我坐在书房里一个小时,我的心脏就按照书房的时间跳一个小时,我的肝脏工作一个小时,我脑子里的神经元活动一个小时,我也实实在在地生活了一个小时。
只不过楼道里只过去了五十八分钟。
一开始差别很小。
小得几乎没有意义。
但几个月以后,书房越来越快。
第一次测量时,它每天只多出几分钟。半年以后,同样是外界的一小时,书房里已经过去一小时零七分。
又过了三个月,是一小时十四分。
它好像正在加速。
而且不同房间加速得不一样。
最快的是书房。
然后是卫生间。
卧室第三。
厨房反而很慢。
最接近外界时间的是门厅。
老林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我当然想过。
但我们找不到任何物理原因。
楼上楼下都正常。电磁场正常,辐射正常,建筑材料正常。把钟搬到隔壁,一切恢复正常。把隔壁的钟拿进我家,几天以后,它也开始快。
异常不是钟的。
不是人的。
甚至似乎也不是这栋楼的。
异常只属于我这套房子。
后来老林给我算了一笔账。
他说,假如书房继续按照目前的速度加快,那么总有一天,外面过去一天,书房里可能已经过去两天。
起初我只是把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放进去。我上午九点进入书房,里面工作六小时,出来时外面还不到下午两点。我因此获得了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别人一天的工作结束时,我已经多过了几个小时的人生。
后来比例越来越大,我便开始贪心。
我把书桌、书架、电脑全部搬进书房。我给自己规定一个原则:一切输入性的活动都在那里完成,读书、看论文、做笔记、学语言、整理材料、思考问题;一切需要和别人同步的事情放到外面完成,比如开会、回消息、吃饭、出门。
不到两年,我读掉了过去十年都没读完的书。
我掌握了两门原来只会看字典阅读的语言。我把一个搁置多年的研究问题重新捡起来,花了相当于外界三个月、主观八个月的时间,把那个领域过去四十年的重要论文几乎全部梳理了一遍。以前我看见一本六百页的书会犹豫值不值得读,后来不再犹豫,因为对别人来说三天,对我来说只是书房中的一段下午。
我开始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过去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生活:不是选择知识,而是吞掉知识。
那种感觉极容易上瘾。
人平时之所以必须判断“什么值得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时间稀缺。你必须不断砍掉可能性。这个领域放弃,那本书不读,那门语言以后再说,那篇论文只看摘要,那部全集没有必要。人生实际上是一场持续的删减。可一旦时间突然变多,删减本身就会显得懦弱。
我逐渐不再做选择。
我开始什么都学。
经济史、理论生物学、宗教学、决策理论、语言哲学、密码学、古代历法、神经科学、罗马法、现代诗、概率论、材料科学。我不再觉得跨学科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因为在书房里,所谓跨学科只是“多花几年”。
外面的人开始觉得我变得很奇怪。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我经常过几天给出一份二三十页的回答。他们会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看完这么多东西?”
我有时会说,最近睡得少。
后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我开始在很多领域发表文章。有些文章最初只是业余随笔,后来越来越专业。我曾经因为一篇研究十七世纪商贸票据的文章被经济史学者邀请参加会议,也因为另一篇关于宗教仪式认知机制的文章收到人类学期刊的审稿邀请。再后来,我在一个数学上并不算最前沿、但长期存在争议的问题上写了一篇文章,指出两派其实共享了一个没人注意到的错误假设。
有人问我:“您过去并没有数学训练,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我说:
“看得多。”
一个人在一个问题上想五年,自然会看见别人想五个月看不见的东西。
我开始理解历史上那些让人不可思议的多产者。
过去我们总喜欢从智力解释他们。我后来越来越怀疑,所谓智力差异里,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有效时间”的差异。有人一天只能真正工作两个小时,有人可以连续工作十个小时;有人被事务不断切断,有人有整块的年月;有人活到四十岁就死,有人八十岁还在写作。同样的脑子,给他三倍可用时间,最后看起来就像不同物种。
而我的优势,比这些人大得多。
第四年,书房里的时间速度已经接近外界的三倍。
我辞掉所有需要固定出席的工作,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社会联系。我开始把每次出门当成“回到慢世界”。外面的人说话很快,行动很快,情绪变化也很快,但在我看来,他们的人生进展极其缓慢。我跟某个人讨论过一个问题,回到书房里研究了半年,再见到他的时候,外面只过去三个星期。
他还停留在上一次谈话里。
我已经走了很远。
最初这只是知识上的差距。
后来变成一种越来越难处理的时间感。
我会收到别人发来的消息:“前几天你提到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可那个“前几天”对我来说,已经是四个月以前。
我不得不重新翻聊天记录,才能想起我们当时在谈什么。
有人向我推荐一本新书,我说我看过了。他有点惊讶:“不是昨天才出版中文版吗?”
我才意识到,我是在英文版出来以后进书房读完的。对我来说,那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前。
后来有一个学者来看我。
他是我很尊敬的人,年纪比我大十几岁。我们谈到一个关于意识的问题。他提出一种解释,我说这个解释行不通,因为如果沿着这个假设往下走,会在第三步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困难。我给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说:“这个困难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我回去再想想。”
我们约好下个月再谈。
我回到书房。
那时书房速度已经接近八倍。
外界一个月,对我来说是大半年。
我用了最初三周重新审查他的观点,发现自己之前确实说得太快。他的思路并非错误,而是可以改写成另一个更强的版本。接着我花两个月沿着这个方向推演,又发现新版本会碰到另一个问题。于是我开始读与它相关的认知科学材料,再顺着读到控制论和早期人工智能,最后绕回哲学史。
等到约定日期,我已经围绕那个问题思考了差不多七个月。
他来了。
坐下以后说:
“上次那个问题,我后来想了想。”
他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
我突然非常难过。
因为他真的想了。
而且想得很好。
只不过他只想了一个月。
我不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在我这里已经过去七个月了。我只能坐在那里听他一点一点重新走过我几个月前经过的路。那些对他来说刚刚浮现的洞见,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犯过的错误;那些他还不确定的分岔,我已经分别走出去几十公里,再返回来。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思考是需要共同时间的。
我们通常以为思想只存在于头脑里,一个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勤奋,就可以独自走得无限远。可实际上,大量思想依靠一种非常脆弱的社会同步。你提出一个问题,别人回答;别人提出反例,你修改;你们各自离开一周,再带着新的东西回来。思想就在这种交替中生长。
如果其中一个人突然获得一百倍时间,这个结构会坏掉。
对方说一句话,你思考十年再回应。
从你的角度,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漫长的思想史。
从他的角度,你只是停顿了三秒。
那天晚上他走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书。墙上的电子钟刚刚校准过,和手机只差两秒。
十一点四十七分。
过了一分钟,变成十一点四十八分。
我忽然觉得这种速度非常奇怪。
太慢了。
慢得近乎奢侈。
因为在这一分钟里,楼下有人关掉了一盏灯,远处一辆救护车驶过街口,有人在网络上发了一句话,有人第一次想到一个念头,有一家实验室得到了一组还没人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数据,有一个孩子学会了一个新词。
我什么也没有多想。
只是坐在那里。
和所有这些事情一起,过了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