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家,是中国人的终点站与忏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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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中秋快乐。

昨天破天荒的请了个假,因为中秋节回家了。在此也做个预告,10月18日和19日,我会在成都、上海分别办一场读者见面会,想去见面聊聊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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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的写作应该理性,但是每次回家都颇感怀。今天就允我就想到的一首诗,给大家写个散文吧。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每次回家,我都想到这首诗,这一次这样的想法尤甚,终于决定提笔写写它。

这是宋之问的《渡汉江》,它的妙处就在于质朴典雅,短短二十个字,每个字都透出一股子近乎窒息的紧张感、对时光的感叹,还有那种欲说还休的宿命感。

小时候读这首诗,只读出了温情脉脉的思乡,以为这不过是一个久别故土的游子,在踏上家乡土地时的羞涩与激动,“不敢问来人”,是怕打听到断了音书的亲友出了什么事情,自己怀念的那片故土已经不再,等等。

可是后来学了历史,才知这是个误会。写诗的宋之问,他不是个好人。

宋之问这个人,才气是有的,但骨气却半点也无,他生活在武周代唐的年代,为了追求高声,就去巴结武则天的面首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甚至不惜为他们倒尿盆。神龙元年(705年),大唐政坛发生巨变,武则天退位。宋之问立刻身败名裂,遭到了朝廷的清算,被贬流放到岭南的泷州。

唐代的岭南是瘴气弥漫的死地,去者九死一生。宋之问受不了这个苦。在贬所待了仅仅几个月,他就做出了一个在当时足以诛九族的决定:擅离贬所,私自逃归。

所以我们初读这首诗,都误会了,写这首诗的诗人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告老还乡的朝廷显贵,也不是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而就是一个身败名裂、失去一切的逃犯。

他所谓的“不敢问来人”,不是空对空的慨叹时光的变迁、年华的奥曲,而是因为对面的脚步声,可能属于阔别已久的乡亲,也可能属于来抓他的捕快;他“怯”,是因为他既害怕听到家里人因他受连累而遭殃的噩耗,更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行踪,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没有办法去想象宋之问此时的心绪是怎样的,一个经历过大富大贵的人,骤然失去一切,甚至连性命也难保,私自逃归虽然肉体回来了,但精神却处于高度紧张和抑郁的状态。

但我们可以知道他接下来作了什么——那是比他之前为了巴结谄媚更加让人不齿的举动。

宋之问逃回洛阳后,没敢回家,而是藏在好朋友、太平公主的心腹张仲之家里。

当时张仲之正和武三思不对付,在家中密谋反对武三思。躲在暗室里的宋之问听到了这个秘密,对于这个在危难时刻收留他,对他肝胆相照的朋友,他竟然选择了卖友求荣,向武三思告密。结果,张仲之全家被杀,而宋之问这个逃犯,居然凭借出卖朋友,“立功”复职,重新过上了高官厚禄的生活,当然那年头的大唐政治斗争风云诡谲,宋之问风光回乡,敢“问来人”的日子持续了没有多久,就最终遭遇了灭顶之灾。他被赐死了。

我在了解这个故事之后,对宋之问的人品非常厌恶,一度不愿意再念包括这首在内的宋之问的所有诗,同时也很不解——一个人的灵魂丑陋至此,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好诗呢?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个韩国电影,突然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那就是《釜山行》。

《釜山行》当中有有这样一个让人看了恨的牙痒痒的角色,那个客运公司常务金常务。

在丧尸爆发的列车上,他自私、冷酷、歇斯底里。为了自己能活命,他把乘务员推向丧尸,把年轻的恋人推向丧尸,把列车长推向死亡,甚至在最后关头,亲手将男主角推向了绝路。这个人简直是整部电影里当之无愧的“人间恶魔”,观众恨不得让他死上一万次。

可是,电影在最后给这个恶棍安排了一个极其震撼的细节:当金常务最终被感染、在神智清明的最后几秒钟里,他满眼恐惧,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对男主说:“大叔,求求你带我回家吧……我妈妈还在釜山等我……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呢……”

我觉得《釜山行》这个电影之所以拍的好,就在于它的人物是立体、可以理解的,一个人自私很简单,但想要自私到突破人性的一切底线,像电影里的金常务那样毫不利人、专门利己,像宋之问那样,靠叛卖收留他的朋友求得翻身,他总需要一个理由。

而对于中国人,或者东方文化来说,这个理由,就是家。

你带着这种理解再重读宋之问的那首诗,你其实能隐隐品出他后来做出那种可耻叛卖的动机——“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我被流放到了岭南,经历了整整半年,没有一刻不想我的故乡。“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可是因为我是私自逃归,越接近故乡,反而越不敢和人搭话,听一听乡音,我没有真正的回到这里,只要重压在我肩头的那个罪过枷锁没有打开,我就永远回不了家。

这对于朝思暮想,想家想疯了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难堪的折磨。因为肉体能做的一切已经用尽,精神上的归期却遥遥无期。人回到了故乡,灵魂却被逼到了绝境。

而“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宋之问或者金常务,他们本质上都是为了心中最看中的那个目标不择手段、不过一切的小人。哪怕这个目标只是回家。

西方人做了恶、受了难,习惯于去教堂。他们隔着一扇百叶窗,向一个不具名的牧师倾吐,在神性的注视下审视自己的罪恶。你在那里说什么都可以,牧师会代表上帝宽恕你。

但中国人是不信这一套的。中国人的精神里没有教堂,外面世界的一切,对你的容纳都是有条件的,而我们的灵魂教堂就是“家”。

家、团圆承载了中华文化最原始的、超越世俗律法的宽恕,也是最后兜底。在外面,社会是一个残酷的、只看KPI和成败的角斗场。你做错了选择,社会会清算你;你走入了迷途,世俗会抛弃你。但唯有回到家里,你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成功,不需要出示高额的年薪,你只需要把那个满身污垢、彻底失败的自己交出来,家里盛饭的那双手,依然会给你兜住最后的底线。

天主教徒死前一定要做临终忏悔,而我们中国人,把能死在家中、亲人围绕中看做人生最大的幸福,把“客死异乡”看做人生最大的不幸。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回家,无论是“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还是润或者反润。

但也正因如此,家这个“忏悔室”,对于宋之问和金常务这样的人来说,具有了一种饮鸩止渴的魔力。他们想家想疯了,以至于为了抢到一张进入这间“忏悔室”的门票,不惜在教堂的门外大开杀戒。宋之问出卖朋友,是为了用朋友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好让自己能合法地、堂堂正正地“问来人”;金常务推开所有人,是为了让这具活着的肉体能回到釜山母亲的身边。

这是一种极为荒诞的黑色幽默:他们为了回到那个代表着爱与宽容的“家”,亲手毁掉了人间所有的爱与信任。

我想起特殊年代的那个很多故事。当时很多极左的“红小兵”或积极分子,为了向组织表达自己的绝对忠诚,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黑五类”成分,甚至为了在革委会里谋求一个一官半职,他们选择亲手揭发、批斗自己的父母、妻子或丈夫,与他们“划清界限”。

表面上看,这些人似乎最不顾家,甚至想要“毁家”。他们也是在不择手段的换取一张能让他们回到那个“家”的门票——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心目中更大的“家”,是组织,所谓“亲不亲,阶级分”。伟大领袖是大家长,每个人不过是家庭成员,人们恐惧于离开家的被放逐。于是走向了疯狂。

这样的恐惧与执念,我们现代人也有吧。

两千年前,西塞罗曾说过:“每个人的家,都是他最安全的避难所(Domicilium suum cuique est tutissimum refugium)。”又何止是避难所,它是我们一生的目的与归途。

可如果这个避难所,必须要靠出卖原则、自我异化、或者忍受无情的KPI审判才能换取,那它还算不算是家呢?
今夜中秋,月光依旧照着万家灯火。

那些能待在家中,举杯与家人同庆的朋友,我祝贺您,我用我这些年来的漂泊、羁旅向您诉说,若能回归到一个让你心安的家,那里其实就是你人生的目的地。请珍视,并安歇,你已经比太多人幸运。

中秋快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想要的大圆月亮高清美图来了! 今年中秋,“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组高清美图送给你, 愿你月圆人团圆,事事都圆满!再赏一次大江南北的 中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