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人类并非亡于“圣母”,那到底亡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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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对它要嘲讽的民主制度想象有多幼稚。

各位好,前天《“末世先杀圣母”,是个既坏又蠢的口号》一文,我分析当下流行的“圣母厌恶症”的问题。

我觉得大刘老师《三体》这本小说,相比于简单的网络爽文,好就好在它至少进行了一个认真的思维探讨,虽然刘慈欣老师本人在小说中把人类灭亡的原因归结为以程心为代表的道德乃至人文主义、启蒙运动。进而引发了之后延续十多年的这股网络思潮。但因为这本小说本身构建的世界观是严肃的,我们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就可以跳出作者之外,得出一点与他不同的结论——这就像学生时代你检查一道数学错题,算着算着你往往能悟出一点提升数学能力的领悟一样。

吴国盛老师说,人类科学史上犯过的错误比最终的正确更有价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至少我最近在重读《三体3》的时候,我有一个发现——大刘老师明面上写程心这个人怎么代表人类犯蠢犯天真,走向灭亡。但在这个世界观里,真正让人类走向灭亡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它们是什么呢?

1、无所不控的全能政府

整个《三体》系列小说里,有一个大前提假设——地球和太阳系先是因为要遭遇三体入侵,后又因为坐标被广播,要遭遇高等文明的“降维打击”马上(三体宇宙里,很快也是几百年后)要灭亡了。

但是面对这种危机,人类坚决、彻底而且成功的封死了最简单的那个破局方式——跑。

建造星际飞船移民其他星球被蔑称为“逃亡主义”,被地球政府严令禁止,而这样做的理由,大刘老师说,这是因为人类搞了启蒙主义,人人平等了,每个人的生命都一样珍贵,而灭顶之灾面前我走你留,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不平等”,所以逃亡主义就因为与现代社会理念不合而被封死了。

我们先把现代社会人人平等的理念背不背的动“禁止逃亡,坐等完蛋”这口黑锅不谈。先来探讨一个问题,人类历史上,政府做出错误决策的情况比比皆是,但是政府的错误决策和社会一定就“乖顺”的向着决策的方向发展,是完全的两码事。

尤其是那些试图限制民众出门、迁徙、贸易(更不用说是逃命)自由的决策,能成功执行的案例非常少。

比如英国国王在英法殖民地战争后颁布法令(1763年公告),严禁北美殖民地居民向西跨过阿巴拉契亚山脉迁徙和定居。结果如何?在土地诱惑与生存发展的本能驱使下,民众和拓荒者根本不理会远在伦敦的王权禁令,浩浩荡荡的西进运动谁也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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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拿破仑战争时期,雄才大略的拿破仑一世皇帝曾经异想天开的想搞一个“大陆政策”,规定全欧洲与法国结盟或慑服其武力的国家都不允许跟英国做贸易,想用贸易战的方式封死英国的经济。但结果又如何呢?结果是全欧洲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贩夫走卒,全部加入了走私的行列。就连拿破仑自己的亲弟弟、被他封为荷兰国王的路易·波拿巴,都因为同情荷兰民众的生计,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气得拿破仑不得不废黜了自己的亲弟弟。

但由于当时法国本土的纺织业根本无法替代英国商品,连拿破仑挥师远征俄国时,法军士兵身上穿的制服大衣,其面料和纽扣都是通过黑市黑钱从英国秘密走私过来的。

有趣的是,实际上,法国想搞这种政策在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波旁王朝时代就试图做过类似的事情。但结果就是法国小说黄金时代,大仲马和巴尔扎克这些人的笔下非常活跃的一种职业就是“走私商人”。甚至可以说,在18、19世纪的欧洲文学里,走私商人都不是什么下三滥的罪犯,而是某种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孤胆英雄。

因为民众心里很清楚,是这群人冒着绞刑的风险,用跨越边境的马车和货船,打破了权力的垄断,维系了社会的正常运转,也给无数普通人留了一条生路。

至于美国政府20世纪愚蠢的禁酒令,说的人太多,这里就不赘述了,写进宪法修正案里的规则,不可谓不重视,执行不可谓不严厉吧?但造成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美国黑帮(比如大名鼎鼎的卡彭集团)迎来了黄金时代。政府不让卖酒,黑市就用机关枪、改装车和秘密酒馆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帝国,连后来的肯尼迪家族也是靠当年走私私酒完成了第一桶金的原始积累。禁酒令不仅没有让美国人滴酒不沾,反而让全美犯罪率飙升、警匪一家,最后政府不得不承认失败,自己废除了这条写进宪法修正案的铁律。

美國禁酒令-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政府制定法律,无论是决策者自己“面壁”“拍脑袋”,还是遵从某种天真的民粹情绪(比如禁酒或者禁逃亡),它到底能不能真的为所欲为、想干啥就干啥?

在大部分社会里,这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政府没有那么大的管控力量,细致入微的把社会的每个毛细血管都管住、管死,而只要存在某种客观动力(求生,或者牟利)民众就会无孔不入突破管控达成其目的。于是任何这种管控政策的最终结局,都只有破产这一条路。

而让我们看看大刘老师在《三体》中设想了什么?

从知道三体要入侵,制定《反逃亡法》开始。危机纪元、威慑纪元、广播纪元、掩体纪元……跨越四五个纪元,持续整整四百年,横跨整个太阳系,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智子科技锁”已经解开、商业还在繁荣、社会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全人类、十几代人就整齐划一、老老实实的彻底执行了那个四百年前的法案,除了一个章北海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跨出太阳系一步。

这个管控力度,和其治下的民众的奴性程度,套用大刘老师自己的话说,“这都不是超自然了,我都不知道这是超什么了!”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是,也许有一天,民众会在对“人人平等”的某种扭曲、单一、并不允许反驳的解读中,将其理解为“谁都不许跑”,并在宏观上同意制定一套法律,要求大家都不要造星舰星际逃亡。但在微观上呢?所有人都会想,“宏大叙事是宏大叙事,但我想活啊!”

这就像禁酒令时代的美国人基于道德可能会赞成修正案,但在自己的具体操作中,会去买私酒一样。那只要民间还有一丁点力量,这个法案就不可能在全太阳系硬搞四百年。

一定要说特例的话,人类历史上倒是有一次这种持续四百年的自我阉割,那就是明清两代持续四百年的禁海令。

颁布禁海令的清朝,为何到了嘉庆年间,海盗横行劫掠船只_搜狐网

但我们考察一下历史,明清禁海令之所以能相对完整的存续下来,是因为大刘老师和其粉丝一直在嘲讽的近代人文主义精神么?难道不是因为皇权把民众压榨到极致、掠夺到极致、管控到极致么?恰恰因为明清在古代中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对内控制力是卓绝的,才导致了它禁海令的成功,和整个文明因之走向衰败。

而这样说起来,大刘老师笔下的那个地球政府,在气质上倒真的跟晚清政府颇为相似,一样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不允许民间私造逃亡星舰、追踪逃亡舰队一门灵,面对三体人,没有一次真正成功过。但这种相似,同样是因为其内控力达到极致所造成的。

任何一个政权,如果把几乎全部的治理边际成本都用来防范内部的耗散、剿灭民间的活力、维持绝对的队形划一,那么它在面对真正的外部非对称降维打击时,必然会表现出一种惊人的低能与脆弱。

这就是历史和政治学上最经典的“内耗型极权”——从靖康之耻、崖山之役中的大宋,到明清之际的大明、再到晚清,我们对这种“内耗型极权”其实是颇为熟悉的。“一夫为刚万夫柔”。但这种模式,很难发生在大刘所嘲弄的人文主义复兴的现代国家当中,因为现代国家的一个基本准则就是权力的分立、制衡以及民间社会的自治。

说的简单点,也直白点,人家当年能揍得你满地找牙,就是因为人家搞出了近代理念、民间活力强大,而不是英国女王领导有方,你现在反过来拿你的病历说人家要死……这是不是发昏了?

2、弱智无比的计划崇拜

除了地球政府那纸神乎其技贯彻到底的《反逃亡法》,《三体》系列小说中还有另一个贯彻始终的神奇bug。那就是里面的人类好像被规定死了,永远只能在一条路走到黑。

比如小说中,为了躲避高等文明的“黑暗打击”,人类制定了三个计划——掩体计划、黑域计划和曲率飞船计划。

在小说中人类对掩体计划是绝对自信的,觉得有了这个就可以躲避黑暗打击了,结果亡于二向箔。大刘于是说,这是人类过于高傲的错。

可问题是,我觉得这不是人类高傲不高傲的错——既然你自信掩体计划能够让大多数地球人在打击中幸存下来了。那“人类不能一起走”的这个反逃亡的死局不就破解了吗?你不就不怕黑暗打击了么?你凭什么不让想走的人继续研发曲率引擎呢?多个备份方案、planB,不是有备无患么?

我猜,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问大刘老师和他的死忠粉,他们一定会找这么一个解释——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啊,要集中资源在主要的计划方向啊。如果允许一部分人走,一部分人留,那不就人心散了,不好带了么?

所以,这本质上是什么呢?这是一种必须集中一切力量的计划主义思维。

而大刘老师这个人,以及他的大多数读者。对这种计划思维是有偏执的热爱的。比如他的另一部著名小说《流浪地球》里,面对太阳四百年后要爆炸的困局,地球本来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建造巨型发动机带着地球一起跑的“流浪地球计划”,另一个是抛弃地球、建造星际飞船逃走的“飞船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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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实中,面对这种级别的灭绝危机,最理性的方案毫无疑问是多路径并进,甚至最好是千帆竞发、各自逃命。但大刘老师在小说里安排了一场惨烈的内部争斗,让“地球派”彻底消灭了“飞船派”,把所有人的命运和所有积蓄的资源,全部强行砸进了“流浪地球”计划里。

等到走到了冥王星,地球再次发动叛乱,又有一帮人要回归太阳系,为此强抢了地球飞船的控制权,再准备整体回头。

就你看大刘的小说,就觉得里面的人类总是一蒙一蒙的,“把把梭哈”。这个事儿的背后,其实是一种执迷于计划经济的思维在作祟,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苏联笑话——

国家计划委员会举行宏大的五年计划成果汇报会。官员在台上意气风发地演讲:“同志们!根据我们最精密的计划,到下一个五年计划完成后,全苏联每个家庭都将拥有一辆小汽车”

台下的老百姓听了非常兴奋,有人举手问:“但有了小汽车,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好处呢?”

官员骄傲地回答:“好处太大了!你想想,哪天听说列宁格勒供销社里有面包卖了,你就驱车从莫斯科过去排队了!”

计划生产汽车就不要面包了,这在苏联是一个笑话,但在大刘老师的小说里,这是“人类伟大力量的证明”。

还有一个我觉得很扯的问题,就是大刘的人类计划,都是早几十甚至三四百年制定的,比如上述掩体计划、黑域计划和曲率飞船计划,都是由统一的地球政府立项讨论,放弃了就立刻立法禁止。

我们设想一下,假如1600年,中国大明万历时代,大明皇帝就通过某种方式预测到了洋鬼子要打进来,很不幸那个时候也罹患了计划病,由一个统一的地球政府商讨应对策略,他们能制定什么计划?

第一,祈祷计划,向上帝日以继夜的祈祷,抵御外星恶魔。

第二,巫术计划,找一些据说能通灵,跳大神的神婆神汉来,研究巫术的发展。

第三,蒸汽朋克计划,某个疯子异想天开,说烧开水未来能拯救人类拯救世界,呼吁政府投钱。

假如那时候的世界不幸又是计划主义的,你觉得哪个计划能获得扶持呢?那肯定是第一个最政治正确,第二个有实践可能性,第三个,什么疯话?

计划崇拜的问题,在于它永远赶不上变化快,它总是试图用当下的认知极限,去锁死未来的无限可能。

大刘老的粉丝们常常嘲笑现代民选社会的政策缺乏长远规划,是“近视眼”。但在现实的科技与社会演进中,长长达数百年、一刀切的“终极中央计划”恰恰是天方夜谭,更是取死之道。

政府不会投钱给“烧开水”,就像没人想到最初为游戏发展的显卡在AI发展中起到至关重要作用一样,没人能规划出未来技术发展的道路,驱动人类发展的,是分散、市场而非计划的利益驱动。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与《通往奴役之路》等著作中,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核心概念:“哈耶克知识问题”(Hayek's Knowledge Problem)。哈耶克指出,一个社会面对的全部客观环境、技术细节和潜在变数,其知识是极其庞杂、碎片化且处在动态变化中的。任何大一统的“中央计划委员会”(无论是叫苏联计委还是叫统一地球政府),其成员的智力与认知都是有极限的,他们绝对不可能垄断所有未来的知识。当计划试图以强权抹杀个体的试错,强行规定一条“唯一正确的赛道”时,这种计划就已经变成了“致命的自负”。

3、倒置的“权力笼子”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曾有人问过我民粹政府和民主政府的区别问题,我想了想后说,民主政府是保障公民有做某事的自由,而民粹政府,也保障一种东西,它保障的是人们有强迫他人不做某事的自由。

逃亡本来是人与生俱来的自由,但在《三体》宇宙中,地球政府以“民意不允许”的借口坚决的掠夺了所有人的这项基本权利。

然后大刘说,这是民主。

不好意思,这不是民主,这是民粹,是多数人的暴政。

约翰·洛克在《政府论》中说,人们之所以愿意通过社会契约让渡一部分权利来建立政府,其核心目的只有两个:保护个体的生命、财产与自由。

注意,这个个体,不是泛化的“人类”,也就是任何政府无权以“保护全人类集体生存”为理由,剥夺个体谋生的权利 。

政府权力的合法性,完全取决于它是否保护了这些不可剥夺的天赋人权。因此,“法律”和制度建立的最根本逻辑,是将公权力牢牢地锁进“笼子”里,防止它跨过边界去侵害哪怕任何一个最弱小的个体的基本人权。但在大刘的宇宙里,这个“笼子”的走向完全被颠倒了。

《反逃亡法》不是法律把政府关进笼子,而是政府拿着“多数人同意”的鞭子,把所有人像牲口一样关进了等死的铁笼里。

大刘借书中之口论证,因为资源有限,如果允许一部分有钱人、精英先开飞船逃跑,那剩下走不了的绝大多数人就会心理失衡,社会就会散沙化并陷入内耗,所以“谁都别想走”成了最高正义。这在现代政治学上有一个极其精准的名词,叫作“多数人的暴政”。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指出,民粹主义和真正的民主法治有着本质的区别:

民主与法治核心不在于“少数服从多数”这四个字,而在于“多数人在行使权力的同时,必须绝对尊重并保障少数人的基本人权”。哪怕有99%的人同意,你们也绝没有权力立法去剥夺剩下1%的人合法的生命、财产和逃生的权利。

民粹的暴政:则是利用数量上的优势,理直气壮地去剥夺他人的自由。就像书中的情节一样——“既然我走不了,那我也不准你走,大家一起抱着死才叫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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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个宇宙观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制度牢笼的另一重倒置——那就是这个宇宙中,制度法律,(比如不许逃亡),从来都只是用来约束平民或者企业(造出曲率飞船的星环公司)的,而制度最该约束的公权力拥有者,没有法条去约束她。

就说最典型的例子,小说中的“执剑人”吧,作为地球终极威慑的拥有者,执剑人类似于美国摁核按钮的总统的角色。但小说中,我们没有看到任何法律约束执剑人——什么时候你必须 按,什么时候不要按,小说中也没有对执剑人的权力范围做出规定,搞得全人类都担心他因为掌握了对三体人的 威慑力量,反过来对人类社会予取予求。

甚至,在小说中,执剑人貌似连个参谋、副手,甚至代班都没有,职位唯一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盯着三体入侵的警报系统,在适当的时候摁那么一下子。至于摁或不摁,完全看执剑人的心情。

这个制度,真的是粗糙幼稚到无以复加。

我们对比一下现实中的“执剑人”,比如美国总统是怎么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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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对于什么时候应该发动报复性核打击,美国法律是有明文规定的,启动指令的合法性审查。美国总统虽然拥有唯一的核打击启动权,但这个命令从白宫或战时指挥部发出后,并不是直接连到导弹发射井的。总统的口令必须通过国防部副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等核心节点的“双人规则”(Two-Man Rule)进行身份与合法性验证。

如果总统因为精神失常、突发疾病或者完全不符合战略预警程序的“个人心情”下达核毁灭指令,这道命令在第一关就会被视为非法指令而遭到拒绝或中止。

其次,法律还规定了某些情况下,总统必须执行核反击。为了防止总统在面临毁灭性打击时因为个人的怯懦或投降主义放弃国家。根据美国国防政策与核战略指引,当早期预警系统(如天基红外卫星和地面雷达)确认敌方大规模核弹头已经离轨、且不可逆地向美国本土袭来时,整个指挥系统将自动进入“警报下发射”(Launch on Warning)的危机处置程序。

在这套冷战时期就经过无数次推演、并沿用至今的机制下,虽然最终的解锁密码依然由总统掌握,但总统并不享有“选择看着国家被毁灭而不反击”的自由裁量权。当战略司令部将确凿的毁灭性打击证据呈递到总统面前时,如果总统因为个人情绪或荒谬的“圣母情节”试图拒绝执行报复,他会立刻被视为违宪、叛国、遭到逮捕,然后由副总统接管他的一切权力,立刻替他做这个决定。

另外服务于核威慑,总统同样是有代班和幕僚的,整个美国从国家安全顾问、国防部长,到战略司令部的无数高级军官和专业分析师,这个庞大的智囊团会在战时二十四小时为总统提供情报支持、动态研判和决策对冲,绝不可能出现小说里让罗辑或程心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室面壁几十年、偌大的指挥室里就他一个人身处高位,旁边一个人都没有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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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第一次看小说看到程心走神十几分钟,最后高喊一声“不!”把广播按钮丢掉而没人制止和打断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段诡异到不是现实世界发生的情节。执剑人,他就算不是“圣母”,她不需要吃饭、喝水、睡觉、度假、娱乐吗?这么大的事,你一没完善立法、而没参谋系统、三没约束兜底机制。万一三体人趁着罗辑、程心们拉屎、睡觉的时候偷袭地球,旁边连个美国大片中吩咐“快去叫醒总统”的高级幕僚都没有,你不自取灭亡谁自取灭亡?

所以这不是执剑人选谁的问题,就这么一个弱智的决策体系,人类能在罗辑执剑时和三体人保持大几十年的威慑纪元没被人家搞掉,也纯粹是因为小说的机械降神,强行编了这么一个设定。

作为一本科幻小说,对现代人类法律、政治的幼稚想象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错,你好好说你的硬科幻就是了。可是《三体》的“思维实验”恰恰是立足于这种幼稚想象,并要得出一个嘲讽人类现代政治结构的结论的。那这样的描写,就是不负责任的胡扯了。

在现实中成熟的现代国家体系中,民众不会因为“攻击性过高”这种理由就不敢选维德,因为有法律和体制阻止他平白无故的去按动那个按钮。真选上程心来,也不会因为她圣母病犯了,想不摁就不摁了。因为同样有法律制止她不这么做。

一句话,决策者是被关在制度的笼子里的。

但在三体中我们看到这个笼子被倒置了,民众被以“全体民意”“法律”为名禁止逃亡,被关在太阳系这个笼子里。而执剑人们却横行在权力的天空中,决策时没人分权、参谋、约束,决策后也不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大刘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倒置的“权力的笼子”,我觉得这是他对领袖的“圣人崇拜”使然——他默认执剑人必须是罗辑那样不会犯错的真圣人,或者程心那样被民众彻底赋权的假圣母。圣人和圣母是不需要被法律约束的。 

这种根深蒂固的“圣人崇拜”,正是大刘老师乃至中国几千年传统政治想象中最核心的乌托邦幻象。

这种思想和其所嘲弄的现代法治社会的基本逻辑格格不入:我们之所以能让一个文明保持强韧和生机,不是指望站在金字塔尖的决策者是个不会犯错的真圣人,而是通过严密的分权、问责和纠偏机制,确保哪怕坐上去的是个傻子、是个疯子、或者是个圣母,这套体制也有足够的防御手段,把个人的意志危害降到最低。现代文明的伟大,恰恰在于用制度的确定性,去对冲人性的不确定性。

综上所述你可以看到《三体》宇宙中世界的三个特点:

无所不控的全能政府、

弱智无比的计划崇拜、

倒置的“权力的笼子”。

是这些,而不是“圣母”或者现代国家“养天真了”的人类灭亡了小说中的人类。

一定要说的话,这样的世界,其实并不像大刘力图嘲弄的现代西方国家,反倒是比较像大刘在小说中颇为欣赏、诞生雷迪亚斯这种奇才的那个拉美小国。简而言之就是披着民主外衣的左翼民粹国度,

委內瑞拉惡性通貨膨脹——鈔票賤過廁紙- BBC News 中文

只不过,现实中的委内瑞拉,没有像小说中一样“给美国第二次越南战争的伤亡”,反倒是今年年初被美国人以酷似三体打击的那个速度给“速通”了一把,“执剑人”马杜罗仓皇北狩了。这一点,不知算不算大刘老师的神预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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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写了八千字了,本篇姑且收尾,下篇再谈吧。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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