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曝光学术圈杀猪盘：花钱就能买的“院士”，被挂在了985、藤校教授个人简介里

撰文 | 王怡博

审校 | 王昱

亨利·戴森（Henry Dyson）是美国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教职荣誉事务主管，专门处理教职工各类学术荣誉、院士头衔的申请推进与资质甄别，帮老师识别、防范虚假学术社团这类骗子组织。2026年7月，一位教职人员收到了来自欧洲工程院（Europe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EAE）的入会邀请，随后转发给了戴森，想确认这是否正规可信。

戴森查到欧洲工程院官方网站显示，其院士包括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帕尔多（Claudia Sheinbaum Pardo）、诺贝尔奖得主弗朗西丝·阿诺德（Frances Arnold）等知名人士。戴森还找到了该网站的另一个版本，上面声称有7位诺贝尔奖得主、2位菲尔兹奖得主和1位图灵奖得主（如今均已离世）在1992年参与创立了这家机构。

图片来源：欧洲工程院/WebArchive

此外，该机构在其官网上标榜自己是“代表工程领域最高专业水准的顶尖机构”，宣称迄今400多名当选院士里有30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

但戴森感到费解的是，这样一个颇具声望的机构居然没有维基百科词条。在它那些所谓知名创始成员的个人传记里，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关于该组织的记载。戴森还发现欧洲工程院轮值主席中列有两名密歇根大学科学家，但两人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更不用说同意担任这些职务了。

戴森在发现多个疑点后，提醒同事们远离这家机构。他还将这些初步发现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自然》新闻（Nature news）团队。过去一个月里，《自然》杂志的科学记者马克斯·科兹洛夫（Max Kozlov）一直在调查一起大规模的学术诈骗案，涉及欧洲工程院等可疑的学术机构。

随意盗用知名者身份

2026年7月，欧洲工程院公布了最新院士名单。据称，新院士需经过严格的选拔程序：首先由现有院士提名，随后通过同行评审和专家委员会评价，旨在表彰在工程科技领域做出卓越贡献并具备学术影响力的科学家。当月，欧洲工程院还宣布与奥地利工程院（Austri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在维也纳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就在那个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朱莉娅·赫希伯格（Julia Hirschberg）接连收到了当选欧洲工程院和奥地利工程院院士的消息。在此之前，她在2025年当选了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NAAI）院士。哥伦比亚大学为此发布了官方庆祝公告（已撤），同事们的祝贺也纷至沓来，让赫希伯格一度感到非常激动。

几周后，自称是欧洲工程院秘书处的朱朝阳（Michael Chu）联系她，表示机构正在选举轮值主席，并声称要提名她担任该职位，同时提供每年2000美元的津贴。赫希伯格回复邮件询问该职位的具体职责，但没有明确表示接受这一职位。

图片来源：哥伦比亚大学/Linkedin（已撤帖）

此后，一天，赫希伯格查看欧洲工程院官网时，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赫然出现在轮值主席名单最前面。然而，在整个过程中，她从未提交过推荐信，连一次EAE会议也没参加过，甚至在此之前对这个机构闻所未闻。对此，朱朝阳书面回复《自然》时表示，他是基于和赫希伯格的往来邮件“推断已得到初步同意”。 

庞大造假网络

这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科兹洛夫的调查显示，朱朝阳与欧洲工程院、奥地利工程院和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均有关联。他向《自然》表示，自己自2026年6月起仅为EAE提供“临时行政与咨询支持”，并且已于2026年5月辞去了NAAI的行政职务。但科兹洛夫的调查发现，他在EAE实际持有“秘书长”的官方头衔，且仍继续以NAAI的名义发送官方信息。

他的履历还宣称是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教授、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RSA）会士（fellow）等。科兹洛夫联系了这两个机构，却没有在它们的档案中查到与朱朝阳有关的记录。但朱朝阳依然坚持声称自己拥有RSA的会士身份。

此外，朱朝阳在多篇学术手稿中标注的所属机构——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IIEP）与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使用的是同一个虚拟地址。不仅如此，他还利用该地址注册了另一家名为“美国国家科学、艺术与人文研究院”（US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Arts, and Humanities）的机构。多家机构共用同一个虚拟地址，表明它们并非拥有实体办公场所的正规科研院所。进一步调查表明，另有数十个学术团体似乎与朱朝阳相关，共同织就了一个可疑的庞大虚假学术网络。

科兹洛夫指出，网上关于这些机构的大量信息似乎是伪造的。例如，欧洲工程院展示的“总部大楼”照片，立面写着瑞典语的“欧洲工程院”，但经比对，实际上是直接盗用了瑞典哥德堡大学（University of Gothenburg）的主楼照片。（见下图）

图片来源：@Max Kozlov/X

官网上一张声称是“2021年在瑞士卢塞恩举行的国际会议”照片，实则是2017年世界科学论坛在约旦举行会议的照片。另外，欧洲工程院没有维基百科词条，却拥有百度百科词条，上面展示的一张“欧洲工程院院士代表合影”，实际上是欧洲科学顾问论坛（ESAF）与政府科学咨询国际网络（INGSA）2019年联合举办的研讨会的现场留影。

除利用顶尖科学家免费背书外，这些虚假机构已形成清晰的变现模式。《自然》调查显示，NAAI等机构在其官网上明确标价，向申请者收取高达600美元的会员费；而在中国社交平台上，甚至出现了宣称可代办EAE、NAAI等机构“院士”头衔申请的中介服务。此外，NAAI还延伸出“虚拟博士课程”（收费达1万美元）和“虚拟博士后项目”（收费2000美元）。

对此，NAAI官方微信发布回应称，NAAI收取会费，是“用于维持机构运转并支持学术交流”，“本院在早期发展过程中，对绝大多数早期会员给予了全额或部分会费减免”。NAAI博士后项目确有收费安排，“过去一年多，有多名申请人提出申请，最终实际录取2人，两人均获得学费全额免除”。

图片来源：@Max Kozlov/X

同济大学教育政策专家樊秀娣在接受科兹洛夫的采访时指出，这类虚假学术机构的套路似乎都是，先伪造各种证据包装自己，让自己看上去像正规权威学术组织；再利用这个虚假名头，向往往面临职称晋升、课题申请、成果发表等现实压力的青年学者出售会员身份或荣誉头衔，尤其是中国的研究人员。樊秀娣分析道，中国目前的科研评价体系高度依赖各类荣誉称号，而这可能会为造假学术团体滋生出一个利润丰厚的市场。

据悉，至少有数十位来自中国机构的科研人员当选欧洲工程院院士或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院士。

并非偶发事件

学术出版史上其实早有前车之鉴。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印度著名的“掠夺性出版集团”—— OMICS Group。当年OMICS同样抓住了部分研究者急于发表论文、积累研究成果的心理，搭建了数以百计看似高大上的伪期刊与学术会议平台，不仅盗用顶尖科学家的名头背书，还向海内外学者收取高额版面费。

OMICS曾通过旗下的conferenceseries.com运营数百个所谓的学术会议，往往会选择拉斯维加斯、奥兰多等度假胜地，或直接在机场酒店租用场地，同地举办多个会议，例如在亚特兰大机场希尔顿酒店同期举行神经免疫学、疫苗与传染病、临床遗传学等多个主题会议。

这种无底线的办会模式彻底摒弃了严肃的学术审查。为了揭露其真相，新西兰一位大学教授曾故意使用iPhone的文字自动填充功能（Autocomplete）生成了一篇胡言乱语的“论文”提交给OMICS主办的核物理国际会议，结果在3小时内就直接被接收。

在这种灰色产业链中，部分学者借此类会议刷学术履历，甚至顺便花掉预算中的差旅费去度假；而精明的商业操盘手则利用了这一漏洞，在学术界的灰色地带牟取暴利。

图片来源：Unsplash+

2016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正式起诉OMICS及其创始人斯里努巴布·葛德拉(Srinubabu Gedela)，指控其存在严重欺诈行为。最终在2019年，法院宣判OMICS败诉，要求其停止掠夺性出版行为，并向数千名受骗作者支付总额高达5010万美元的赔偿金。

从OMICS的“假期刊、假会议”到如今EAE等虚假学术机构的“假院士”，这类学术骗局的演变轨迹表明，只要学术界“唯头衔、唯指标”的制度土壤依然存在，滥用学术背书的诈骗黑手就永远会在新的领域卷土重来。

小编注：近期收到不少读者反映，称在所谓的《环球科学》上发表了学术论文并支付了版面费。这其实均为盗用我刊名义的假冒期刊，请广大读者与科研人员提高警惕，切勿上当受骗。

参考链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2980-w

https://x.com/maxdkozlov/status/2103595451853508646

https://eae-academy.eu/news/european-academy-of-engineering-to-announce-2026-new-member-list-in-july/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31209230128/https://eae.edu.eu/about/eae.html

https://www.engineering.columbia.edu/about/news/julia-hirschberg-elected-european-academy-engineering-and-austrian-academy-engineering

https://mp.weixin.qq.com/s/lynPCF5cTs2XoQAkqEJ39Q

https://www.nytimes.com/2016/12/29/upshot/fake-academe-looking-much-like-the-real-thing.html

https://www.ftc.gov/news-events/news/press-releases/2019/04/court-rules-ftcs-favor-against-predatory-academic-publisher-omics-group-imposes-501-million-judg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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