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结论,佳作!
一个人的所思、所为和所建造,才决定了TA是谁,而不是衣服,姓名,性别等用来被归类的一切符号。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刚上流媒体的新片:
《罗斯》
这部片对于今年来说有多重要呢?
它剧本的质量和母题的力量,完全可以相当于去年拿了金棕榈的《坠落的审判》。它们都是在用一种并不激昂,却相当锋利,也相当克制的精巧在替女性讲述一个写实的故事。
我搬一段简介给大家——
再搬一段轻微剧透的短评给大家——
还有一个今天看到的跟电影互文的新闻——
如果把桑德拉的两部片和新闻放在一起,这部片完全可以说成是又一次的审判——讽刺的审判——我们不应该只是围观的审判。
一、如何「看见」
电影的切入点很新,它试图借由女性为了生存,被迫女扮男装的真实事件,追溯到更早的起点去讨论。
在我看来,它的核心命题是一个很本源的发问,就是:
我们是用什么“看见”一个人的。
肤色?衣着?标签?性别?这些只是可以流动,可以混淆,可以模糊的表层信号,因为它们本质是结构性的分配与归类。
这就是电影想戳穿和批判的第一层,人们只是去发明层出不穷的方法,制造一套归类和分配系统,定义怎样的类别能够拥有更少或更多的权力;权力如何借此持续运作。批判也转向了更本质的社会议题,就是究竟谁拥有定义这一切的权力。
为了让观众切身理解这里面的荒谬,让系统在质疑中被动摇,导演其实是用这部电影,邀请了所有观众来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不依靠任何已有类别,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罗斯,我们有没有可能定义她的存在?
你会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几乎无法回答。
不是罗斯的形象不够丰富具体,是目前的类别划分太单薄可笑。
电影第一幕就埋了一个与之相关的视觉隐喻,先给我们看一个戴着熊头套的人,随后一群戴着多种面具和头套的村民冲过来,女主罗斯在人群中消失了。
这跟罗斯后面的多种处境,融入、被驱逐、被审判都相呼应,一旦融入,个体就会消失;只允许共同体的存在,任何边界之外的个体都是不被允许的非人。
共同体之中的个体也是面目模糊的,因为重要的仅仅是TA在秩序系统中的位置,只有在内还是在外这两种「看人」的可能性。
同时,电影还刻意隐去了几乎一切关乎罗斯的理解线索,类似于没收掉我们常用的文化符号和识别标签,只有旁白给出了一些方向(在我看来这些旁白也都可以省去)。
全片都用黑白色调,淡化肤色和衣着等一切视觉要素,让人物跟背景的树木、壁炉、山坡等共享同一种灰度,其中可能蕴含的性别意味和偏好也自然失效了。
这样的设计反证着分类在视觉层面的脆弱,它并不具备先天的合理性,需要不断被制度所确认,所赋予意义。
罗斯也被描述得更像是一个行动者,不解释,不聊感受,纯粹基于生存在做事,自由也只是她在实践中获得的东西。
被审判时她平静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不,我没想成为男人”,“或许不是上帝创造我们,是我们创造了我们”。
这里面唯一真实和重要的理解入口,就只有她的发声。
显然导演是在借由这样一个难以定义的人物,绕开主流叙事里人物通常寻求的,对身份的承认,罗斯不追求归属和确认,她尝试脱离其外,自己给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她的确在这种自我解放中抵达了某种自由,如果我们愿意暂时放下条条框框,进入这个世界,我们就必须承认,我们眼前看见的这具身体甚至都不是完全的她,她自己创造的那个身份,自己创造且仍在创造的那具身体,才是。
二、不可信的默认
罗斯这样颇具力量的形象,同时带来了许多默认“前提”的失效。
首先是对女性形象的开拓,女性可以不是标准样本,甚至可以不追求被理解和体谅。
罗斯做事就只基于生存本能和生存需要,冒用已故战友身份领取遗产;为了获得更多土地选择结婚,在接受审判时也并不为自己开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编剧的写法显然是有意削弱情绪性的,一个越界的人可能不是革命者,仅仅是不得不脱离秩序的普通人,没那么多可供代入和喜欢之处,也没有渲染和放大情感的必要,大大小小的事情只不过是经过她,推动她走一步,再走一步。
正是因为情绪在这部里缺席,我意识到同情这件事可能本身就是需要被警觉的。
如果只有情绪得到煽动的时候,我们才会认为某个议题重要,那也就意味着我们可能忽略很多平静的,向内的困境和声音。
《罗斯》对女性关系的处理也很独特,罗斯和妻子苏珊娜建立的同盟关系,仅仅是因为涉及到了双方的利害,隐藏秘密让她们更易于生存,能够免于苏珊娜落入可能更不堪的男人手中,生活得以继续。
女仆选择揭发罗斯是女性,也是畸形结构下一个很写实的反应。
制度力量的稳固性就体现在,强和弱的两端中间有无数比较级,可以让每个人都拥有自己掌握权力的幻觉,所以即使是最底层的个体,也会自发为了维护系统而守住秩序。
女仆跟罗斯的关系就是这样,即使女仆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但她可以决定罗斯的命运,那么她就会用这种方式来体会权力的快感。
这样的书写显然不存在多少浪漫性,它强调在制度尚未重构之前,女性关系的和谐背后,其实是有很多条件的。
在系统无孔不入的异化之下,女仆,罗斯,苏珊娜,女性们的命运和选择中潜藏了大量导向悲剧的必然性。是因为像罗斯,像现实中哈里巴·哈希米做出勇敢的事,逆反规则,像苏珊娜这样的人愿意冒险提供帮助,系统才在冲撞中发生了摇晃,有了向好的可能。
这侧面指向了对结构的批判,性别压迫和资源分配的不合理,让女性更容易活在扭曲和狭隘之中,以眼前的生存和自我需求,而不是以更全局的困境改善为第一考量。
我更喜欢的一点也在于,导演还在叙事比重的差异上,通过镜头语言,更直观地让观众感知到权力分配的重量,以此更新常规的叙事语法。
罗斯的故事涉及性和孩子,但电影里对性的部分,选择了一笔略去;关于苏珊娜的孩子父亲,罗斯孩子的父亲,也只是通过存在“四个男人”“有人让她知道了,谁是主人”这样的暗示,表示存在强奸犯,然后让观众看到她们生下的孩子。
性犯罪,追讨的核心理应是结构和加害者,所以片子选择写出强奸和怀孕所代表的制度性意义,前者是宣示主权,后者是用制度合理化这种占有,将女性身体进行功能性使用。
但除此之外,片子拒绝让观众把视线停留在相关的性和男性之上,用简化来强调,罗斯和苏珊娜的人生有过痛苦和创伤,但从未局限于此,她们仍然是自己身体,是孩子的第一主人。
导演同时把大量的篇幅分配在罗斯和苏珊娜的日常叙述里,给我们看罗斯教苏珊娜认字,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穿过田野回家,就这么在生活苦和甜的夹缝中一天天过下去。
一个人的所思、所为和所建造,才决定了TA是谁,而不是衣服,姓名,性别等用来被归类的一切符号。
罗斯最后的死亡表示了,一个异样的“例外”是难以生存的,秩序系统的恢复和存续太容易了,但也正因如此,我们需要看到更多这样的电影,需要对所有默认的语法和叙事保持警惕。
是不是光读到这里就觉得太累了,太痛苦了,其实我也是,但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女性所面对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