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那英就举报她?这大字报您自己事先报批了吗?
各位好,国庆长假,愿您过得愉快,辽朝的皇帝有一个规矩叫“四时捺钵”,近期我有些活动,也先介绍一下,算是我的四时捺钵吧。如果大家想来跟活的海边的西塞罗一起玩,欢迎报名。
其一,是罗振宇老师的《文明》系列一直在办线下读者会,10月7日他要讲靖康之变这一节了,济南的罗友会主办方邀请我去做线下领读员(其实领听员?),一小时罗老师的节目之后,我也会做一个自己的讲座,然后是罗友讨论时间。想参加的朋友欢迎扫码海报中的二维码报名:
其二,是10月18日,我会出现在成都,成都我非常喜欢的一座城市,自由、闲适、烟火气和潮流气都很足,上次在那里做讲座已是三年以前,当时人满为患,如今故地重游,不知会不会有落花时节再逢君之感,总之成都的朋友可以扫码报这个名,我当天的演讲题目,是《西塞罗的奥德赛》,主要是读者交流,演讲内容则更多是我的老本行,日本史,解析日本的形成与困境:
其三,是10月19日,受艺旅文化之约,参加他们九周年的一个对谈,和同为青年作家的好友天任,主办方让我给题目,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我脑中,叫《大地上的阿卡德米》,那就它吧。艺旅的理想是“办一家没有围墙的大学”,在旅行中学习,那我们这次对谈,聊的就是从希腊到罗马,从爱琴海滩上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散步,到近代欧洲的Grand Tour(大旅行,壮游),阿卡德米学院,是怎样从城市里搬到旅程中的。对谈地点,在上海:
其四,是11月29日,京都的枫叶正红,我邀请想赏枫的朋友,与我一起去日本关西走一圈散散步,飞鸟、奈良、宇治、京都。
漫步于碎石古道与红叶庭院之间,我想为您系统讲讲“日本是怎样引进唐文化的”——那些在中国本土已经散落于历史尘埃中的盛唐风貌,那些木构建筑与美学风骨,为何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被严丝合缝地保留、内化并繁衍至今,又有了哪些异化与变革,千年京都,它自身的故事又是怎样的,比叡山、宇治川、枫叶狩……这是我神往的一次旅行。
如果你也想在最美的枫红时节,听一段关于文明交融与漂流的奥德赛,欢迎扫描二维码与我同行:
好了,行程通报完,我们接下来写正文。
“我反手就是一个举报”——这是一句多让人毛骨悚然的流行语。
昨天《举报那英和同学的人,愿你明日的苦难对得起你今日的作为》一文,预感到有些读者可能不理解,我特意多写了一段,这种泛滥化的举报趋势,重点不在于举报的是谁,它就像《三体》中的“二向箔”打击一样,泛滥使用,会让所有人的生活都降维。
但不出所料最终还是有很多人骂,说我拿了那英黑钱为她洗地的都有,很多说的太难听的我就不贴出来了,发一个相对客气一点的评论吧,这还是一位关注了我四年的读者的留言:
我看后不禁失笑:这些义愤填膺在留言区里写赛博大字报的朋友,你们动笔(动键盘)之前,这大字报去有关部门报批了吗?
别觉得我这是说段子,如果您这种情绪放任下去,这一天会来的。
你听说过最近流行的那句话吗:看谁谁不顺眼,老子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举报”正在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常态化打击手段,就跟大刘老师笔下宇宙里越发乱丢的二向箔一样。
这也是昨天那篇文章比较有趣的那个地方,我在文章中写了近期发生的两起举报案,那英遭到举报,和哈工程女生为了保研名额举报同学。我观察到,同样是黄文炳式的陷害式举报,对于后一个举报,绝大多数人还都在怒骂那个涉事女生。但对于前一个举报,许多人就隐隐觉得,那英是活该。
这个潜台词就很荒谬,因为它可以扩写为:“那英这么大腕(或者这么嚣张的腕儿),被治一治怎么了?活该!”似乎被举报者本人的私德问题可以遮蔽掉举报这件事本身的程序正义问题——也就是这样想的人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黄文炳式举报是一种可以应用的打击手段,只要打的是可恨的人就可以了。
但这种打击,通向哪里?
我想起我的祖父,他在特殊年代是学校里的老师,他本人倒是没挨过什么整,因为他当时还是青年教师,但是据他回忆,当年运动一来率先挨整的,都是一些很有名望的老师、教授,所谓“打倒反动学术权威”么。
其实,学校的那种环境,知识分子的那个圈子,彼此之间平时互相积累的嫉妒、怨气,你当评委的时候没给我提成讲师、教授,我的学术成果被你当了发论文的垫脚石,这样事情太多了。
且人越有名,招的这种记恨就越多。甚至很多学生、乃至青年教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名教授”,是“反动学术权威”,跟我们这些革命小将、中将,不是同一类人,这次运动是整他们的,火烧的再旺,也烧不到我身上。
所以运动一来,真的不需要组织还做什么动员,报纸上一篇文章,大家嗅到了信号,批斗台子一夜之间就搭起来了。
而对于认为应该打倒的人,当时学校里的小将们还提过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十六字口号,叫“名誉上搞臭,政治上打倒,生活上整垮,肉体上消灭。”
祖父已经仙逝,我没法再去问他老人家了,可是如今想来,这十六字的口号,其实也就是对“异己分子”四层不同的处理方式:
所谓“名誉上搞臭”,也就是舆论审判与道德抹黑。
这是最前端、也是最低成本的打击手段。通过贴大字报,断章取义、挖掘黑料,或者贴标签,率先在公众舆论中剥夺对方的“道德发言权”。其核心逻辑是通过否定一个人的人格,来否定他的一切言行,让其在社会中先丧失公信力,处于人人喊打的孤立状态。很多老师,当时就处于这种已经被“搞臭”,但是还没有被打倒的状态。但是这些人活得也都是战战兢兢的,因为你在道德上已经死亡了,等你真的要被政治上打倒的时候,所有人参加对你的批判大会,喊口号,丢石头,都没有精神负担,因为你已经是个异类了么。
就昨天我看到的评论区里说那英活该的恶评,我觉得那英已经隐约达到这个层级了。
那么下一步,“政治上打倒”,这是身份定义与权利剥夺。
这是机制的核心质变点。在特殊年代是划定“阶级成分”和贴上政治标签;而在今天,则是通过“黄文炳式的陷害式举报”,试图借用公权力或体制的力量来给对方定性。一旦举报成功、标签贴牢,受害者就会被划出“正常社会成员”的边界,从而合法地剥夺其职业生涯、发言机会或社会地位。
这方面的例证,你比如前段时间郭德纲被举报那个案子,他现场砸挂魔改“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是不对,但没有举报者的吹毛求疵、上纲上线,有关部门不会被逼着出重拳,可能老郭现在还带着他的班子在各地巡演呢。
再下一步,这是“生活上整垮”,就是对你生存资源的彻底切断。
特殊年代,大家都很穷,没有什么经济资源,顶多就是逼着单位给你降薪、去你家抄家,或者逼着老婆和你划清界限这样的。而在今天,这就是对目标进行彻底的“职场剥夺”与“经济绞杀”。在这个高度商业化的赛博时代,“生活上整垮”的效率比过去高出无数倍。一旦完成了前两步的定性,狂热的网民就会蜂拥至品牌方的评论区逼其解约、给文旅局打爆投诉电话让其演出夭折、在平台发起集体抵制让其作品下架。他们干的如此熟练,不光要让你闭嘴,还要切断你所有的经济来源,让你在现代商业社会中彻底“社会性死亡”。
这方面不举例子了,这几年倒掉的名人不要太多,可能很多人会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断了经济来源他们也比普通人好……只说一句,真未必。
当然还有最毛骨悚然的最后一层,叫“肉体上消灭”。
特殊年代的小将们,敢说这句话,是因为他们真的做得到,批斗会上打死人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大刘在《三体》开篇就写了叶哲泰那一段。现如今毕竟是时代进步,或者说法治回归了,人没有了只要口号正确,就可以随意打死他人的自由,赛博小将们再恨人狠的牙痒痒,也不敢公开杀人。但是你从一次次舆论风潮很多人的那种咬牙切齿感中,你是能感觉到,他们有机会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这里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即便是在特殊年代,这个口号也真的不是什么官方定调的东西。就是群众自己总结、自发组织,“涌现”出来的一种“群体智慧”,而你看,它是那样的严丝合缝的,层层递进,先用道德批判把一个人的名誉光环剥去,再掠夺他的政治权利,再去侵害他的财产乃至生命。
我祖父那一代人,回头想来,想不明白的是:你说那一代小将,也就是一群高中、大学没读几年的半大孩子,怎么会想出这种层层递进、严丝合缝的整人技巧来呢?
就像我也想不明白,你说一帮人去看演出,听歌是听歌,听相声是听相声,怎么会想出对现挂这么敏感、专业的举报,几乎是逼着有关部门去处理涉事者呢?
果真是人性本恶,做好事学不来,干坏事无师自通么?
不对,如果我们这样想,我们就陷入了荀子的思考误区。
荀子讲“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这里的“伪”是人为的意思。荀子觉得人的本能都是趋利避害、充满了自私和欲望的,必须靠后天的圣人建立礼乐制度去矫正,才能实现“善”。如果我们认为这套严丝合缝的整人技巧、这些对现挂和私域台词的敏锐捕捉,纯粹是因为“人性本恶”,那就是把这种高度组织化、技术化的恶意,归结为了人类的“天然本能”。
说的简单点,如果这样想,我们就认同了“人生来就是欠管”,需要一个全能、且无所不在法家政府,时时刻刻那鞭子抽着你,预防你干坏事、预防社会进入“所有人与所有人的战争”。荀子的学生韩非子、以及英国的霍布斯、还有大刘老师,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但我还是觉得,人应该是可以被教化的,想要逃脱被判断为“性本恶”,逃脱被定义为“欠管”。人至少应该做到一点,就是对哪怕“看不顺眼”的人,也坚守程序正义。我想起16世纪英国大法官托马斯·莫尔的那个故事:
莫尔的年轻女婿威廉愤世嫉俗,痛恨一个品质败坏的密探,他激进地对莫尔说:“为了把这个坏蛋抓起来,哪怕把英国所有的法律都砍光,把自己卖给魔鬼,我也在所不惜!”
莫尔看着他,平静地反问:“噢?当最后一条法律都被你砍光,而魔鬼突然转身面对你时,你打算用什么来保护自己?……这片土地上现在长满了法律,像树林一样,它们是你的防线。如果为了抓魔鬼把树林全砍光,狂风刮起来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
你看,莫尔虽然生活在16世纪的英国,但他懂得一个许多21世纪的中国人都还不懂得的道理——我们不能用不择手段、砍光一切程序正义之树的方式去惩治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甚至是你痛恨的人,也不可以这样做。
因为程序正义之树,是在庇护他、也在庇护你的。
你也千万不要觉得,今天的黄文炳式举报,举报的是那英,是大腕,理你很远,所以你可以欢呼,风一旦刮起来,很快的。
伏尔泰曾经写过一篇《论宽容》,起因是1761年,法国图卢兹的一名新教徒卡拉斯,被诬告出于宗教原因谋杀了自己的儿子,全图卢兹都沸腾了,我们看不顺眼这个异端老头很久了!结果当局对该案的判罚毛骨悚然,超越法国当时的法律判处“罪犯”——车裂。
身处异国的伏尔泰听闻此事写下了一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如果连一个令人讨厌的“异己”都无法获得程序的公正,那么正义在面对任何普通人时都会失效。
果然,1761年距离人头乱滚的法国大革命,也并不超过一代人的时间,当年欢呼着车裂卡拉斯的人,后来不知有多少挺过了那场劫难。
而又说回前文,当年那些在批斗台上打死自己老师的学生们,他们之后的人生、青春又怎样了呢?无需多言了吧?
人们回顾那段历史,总说,是时代的错。就像现如今说起被举报,总有人简单的归结为“条例就是这么规定的”。
可是我想再请大家反思一下——如果没有那些“我看不顺眼你很久”了的观众、同行,如果我们的文化氛围但凡尊重一点程序正义,而不是那种强调“除恶务尽”、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导向。条例或者时代,又怎么能单方面的酿成悲剧呢?
而如果人是那样的恶人,文化是这样的文化,就算时代和条例宽松一些,你觉得这些人就找不到把你“名誉上搞臭”的缝隙了吗?
想想那位哈工程的女生吧,我都能想象的到,她是怎么走上举报同学这条路的,看到自己保研只差一名,茶饭不思的冥思苦想,总算从同学那里听到了一条他们使用vpn的消息。就像同样郁郁不得志的黄文炳,那天在浔阳楼上,总算看到了那首“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外诗。
哈工程女生,举报同学,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是的。
那举报那英的那个人呢?也是。
那告诉我,为什么你讨厌前者而欢呼后者?就因为你觉得惩治对象活该?
那当手段肆意时,你自己将何处藏身?
耶稣说,“动刀子的人,必死于刀下”
他又说:“你们中哪一个若是无罪,就朝她丢石头吧。”
你看,这是两条能保护你平安度过此生的最至关重要的建议:
第一,别动刀子,别用程序不正义的凶狠手段去编织捕杀同类的网。
第二,别急着扔石头,在准备以正义之名砸向那些你“看不顺眼”的人之前,想想你自己愿不愿意生活在一个石头满天飞的世界里。
我觉得,我们缺的就是这两点。
起初他们迫害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后来他们迫害新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新教徒;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我自己也并不迷那英,她对于我来说是上一个时代的歌手了。
但我坚决反对你以“看不顺眼她很久了”的动机去举报她,或者说,他是活该。
因为我知道一个最朴素的常识——这世上,看我不顺眼的人一定也很多。我无法保护自己,但我至少不想丧失他们在对我发动“黑暗打击”的时候,骂他们是畜生的权利。
请您也扪心自问一下,您想吗?
您想生活在一个连即兴哭一下,唱两句都真的要事前报备的社会里吗?
不想,就请遵守程序正义,别乱扔举报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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