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康德的爆炸

康德从没明说过"我在哪一天确立了品格"。但把材料拼起来,最可能的时间是1764年前后,他四十岁那年。而且我认为他经历了两次爆炸,一次在生活里,一次在思想里,两次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人是自由的吗?

先看"爆炸"之前的康德。他的学生赫尔德在1762到1764年间听过他的课,后来留下一段动人的回忆:那时的康德正值盛年,有青年人般的欢快活泼,宽阔的额头显得明朗而愉悦,讲课谈笑风生,满口卢梭、休谟、牛顿。另一方面,他的生活相当分散:学生时代靠打台球、玩牌赢钱贴补生活,当讲师后衣着讲究,晚上常在外面社交,被人称作"优雅的讲师"。经济上也不安稳:私人讲师的收入全靠听课费。1758年俄军占领柯尼斯堡期间,他甚至上书俄国女皇伊丽莎白申请教席,结果落选;到1764年,他仍然只是私人讲师。

大约在1762到1766年之间,几件事汇到了一起。

第一,卢梭。1762年《爱弥儿》和《社会契约论》出版,那个"读《爱弥儿》入迷而误了散步"的传说就属于这个时期。更可靠的证据,是他写在《关于美感和崇高感的观察》自用本上的笔记(1764至1765年间)。大意是:我天性是个求知者,满怀对知识的渴求;曾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唯有这些才构成人类的荣耀,并鄙视一无所知的平民。卢梭纠正了我。这种盲目的优越感消失了,我学会了尊重人;如果我不相信自己的研究能给所有其他人带来价值、恢复人类的权利,我会觉得自己比普通劳动者还没用。他还写道:牛顿第一个看见了自然的秩序,卢梭第一个在人的千姿百态之下发现了人深藏的本性。这是一次道德上的转向:人的价值不在才智,而在于人之为人。

第二,格林。大约同一时期,他结识了那位守时近乎苛刻的英国商人。如果说卢梭给了他转变的内容,即尊重每一个人,那么格林给了他转变的形式:按原则生活,言出必行,约定的钟点就是契约。

第三,一个反面参照:哈曼。康德的朋友哈曼1758年在伦敦陷入人生危机,绝望中读《圣经》,经历了一次突然的宗教皈依,第二年回到柯尼斯堡,成了激烈的反启蒙者。康德和另一位朋友曾试图把他拉回理性阵营,哈曼则写了《苏格拉底回忆录》回敬两人。也就是说,康德近距离目睹过一次真正虔敬派式的"爆炸式重生",而他选择了另一种重生:不是被恩典击中,而是用理性给自己立法。

第四,一个具体的决定。1764年,政府请他出任诗学教授,这是他苦等多年的第一个教授席位,他拒绝了,因为那不是他的领域。一个经济拮据的四十岁讲师,放弃一份现成的教职,只为等一个合乎自己原则的位置,这很像一个人开始"按自己给自己定的原则行事"的标志。1766年,他接受了王家图书馆副馆员这个小职位,第一次有了固定薪水;1770年,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教席。

第五,也是在1764年,他写了《论头脑的疾病》,起因是柯尼斯堡附近出现了一个带着羊群游荡的宗教狂人,人称"山羊先知"。一个正在思考"失去自我"与"掌握自我"的人,恰好写了一篇论狂热与疯癫的文章,很难说只是巧合。

所以我的推测是:他的"爆炸"不是某一个戏剧性的夜晚,不像帕斯卡那个缝进衣服里的"火之夜",也不像哈曼在伦敦的皈依,而是1764年前后一两年间的一次凝聚。他厌倦了分散、摇摆的生活;卢梭给了道德方向,格林给了生活样式,职业困境逼他做选择,哈曼的例子让他看清自己不要什么。于是一些原则被定了下来,此后再没动摇。这和他晚年在《人类学》里的描述完全吻合:不是逐渐形成,而是出于对摇摆状态的厌倦,一下子发生;而且恰好在四十岁上下。

第二次爆炸是在思想上。他在一条笔记里写道:"1769年给了我巨大的光明。"这一年,他想通了空间和时间是感性直观的形式,这成了后来整个批判哲学的出发点之一。更有意思的是,他1798年给朋友加尔维的信里说,让他第一次从独断论迷梦中惊醒的,不是关于上帝存在或灵魂不朽的研究,而是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尤其是"人有自由"与"人没有自由,一切都是自然必然"那一组。

也就是说,四十岁那年,他在生活里决定做一个自由的人,给自己立法;四十五岁那年,他在思想上撞上了"人究竟能不能自由"这个问题,此后花了十几年去回答它。先活出来,再想清楚。

最后要提醒一句。康德写下"再生""爆炸""终生难忘"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心理学研究发现,人讲述自己的一生时,常把缓慢的变化压缩成一个"转折点",因为好故事需要转折。他那段话,也可能部分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中年的重新叙述。但即便如此,这种叙述本身也说明了一件事:他希望自己的品格是选择出来的,而不是慢慢养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