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苏幕遮

一

慧琳是疏勒人。疏勒在龟兹的西边，再往西，就是葱岭。

他到了长安，在西明寺出家，跟着不空学经。后来他开始给佛经里的字注音、释义，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部经一部经地对，写了二十多年，写成一百卷。

写到第四十一卷，他碰到“苏莫遮帽”这个词。他写道：这是胡语，正确的读音是飒磨遮。这种戏出自龟兹，现在那里还有这支曲子。每年七月初，人们戴上兽面，或者扮成鬼神，拿泥水泼路上的人，用绳索和钩子捉人玩，一连七天。当地人说，这样可以赶走吃人的罗刹。

七天以后，人们摘下面具，回家。

慧琳在西明寺一直住到很老，死在长安。

二

这种戏传到长安，是在武则天的晚年。在龟兹是七月，到了长安，改成了腊月。

腊月的长安很冷。人们骑着马，穿着胡服，结成一队一队，打着旗，敲着鼓，在街上追逐、泼水。有人光着身子跳。水泼在地上，一会儿就冻住了。中宗皇帝登上城楼看过。

并州清源县有个县尉，叫吕元泰，给皇帝写了一封信。他说，这些队伍旗鼓相对，像在列阵；追来追去，喊成一片，像在打仗；穿锦绣比阔气，耽误妇人织布；摊派钱财，苦了穷人。他还说，书上讲，政事办好了，天自然会按时冷，何必光着身子往路上泼水，又跳又叫地去求冷。

张说给这种戏写过五首歌，每一首后面都跟着一句和声：亿岁乐。后来他也上书，说光着身子跳，泼水扔泥，太不像样子。

开元初年，朝廷下了诏：从今以后，不论胡人汉人，一律禁止。

那年冬天，长安的街上没有人泼水。

戏没有了，曲子还留在教坊里。

天宝十三载，太乐署把一批带胡名的曲子改成了汉名。苏幕遮有三支，一支改叫宇宙清，一支改叫感皇恩。还有一支，没有改。

第二年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三

敦煌藏经洞里，有几卷写本抄着一组曲子，唱的是五台山。东台，北台，中台，西台，南台，一台一首。题目上写着，用苏幕遮的调子唱。

抄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唱的人大概是要去五台山的，或者是刚从五台山回来。

藏经洞封上以后，过了九百年才被人打开。洞里的写本后来散到了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和北京。这组曲子的抄本，有的在伦敦，有的在巴黎。

四

范仲淹生在徐州。两岁时父亲死了，母亲带着他改嫁到淄州长山的朱家。他随继父姓，叫朱说。

他在长白山的醴泉寺读书。每天晚上煮一锅粥，第二天早上粥凝住了，用刀划成四块，早上吃两块，晚上吃两块。菜是几根腌菜，切碎了，放一点盐。

有一回，他看朱家兄弟花钱没有节制，劝了几句。兄弟里有人说：我们花的是朱家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去问了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辞别母亲，带着一张琴、一把剑，去了南都。

在南都的书院里，他五年没有脱衣服睡过觉。冬天夜里读困了，就用冷水泼脸。

大中祥符八年，他考中进士，榜上的名字是朱说。他把母亲接到身边奉养。又过了两年，他上书请求恢复范姓。苏州范家的族人里有人起了疑心，怕他回来是要分家产。他说，他只要那个姓。

景祐元年，他到苏州做知州。那一年苏州发大水，他带人疏浚河道，把积水引到江海里去。

他在城南买了一块地，打算在那里盖房子。看风水的人说，这块地好，住在这里，子孙世世代代出公卿。他就把这块地拿出来，办了州学。

后来他在苏州又买了一千多亩田，交给族里，供族人吃穿、嫁娶、丧葬，这就是范氏义庄。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五

康定元年正月，西夏围了延州，宋军在三川口打了败仗。这一年，朝廷派范仲淹去陕西。

他到了延州，把一万八千人分成六部，每部三千，轮流出战。他修城寨，招回逃散的百姓，安抚附近的羌人部落。西夏人互相叮嘱，不要再打延州的主意，说新来的这个小范老子，肚子里有几万兵马，不像以前那个大范老子好欺负。

从延州往西北走，过了横山，就是西夏。再往西是河西走廊，那时候也已经归了西夏。几百年前，西域的乐舞就是沿着那条路过来的。

他在陕西待了三年多。这期间，他写了几首渔家傲，开头都是“塞下秋来”。欧阳修读了，笑他是“穷塞主”。那几首渔家傲，后来只传下来一首。

他还写过一首苏幕遮，一般认为也是在这几年写的。词里是秋天，傍晚，一座楼，有酒，有一个睡不着的人。词里没有一个地名。

词里两次写到斜阳。斜阳在西边。

庆历三年，他回到京城，主持新政。一年多以后，新政废了，他出京去了邠州，又去了邓州。在邓州，他写了《岳阳楼记》。

后来他去了杭州，又去了青州。皇祐四年，朝廷调他去颍州。他带着病上路，走到徐州，死了。

他是在徐州出生的。

他葬在洛阳。

六

范仲淹离开杭州六年以后，周邦彦在杭州出生。

他年轻的时候不太守规矩，乡里人不怎么看重他，书却读得很多。元丰年间，他在京城的太学读书，写了一篇很长的《汴都赋》献给神宗。神宗让人在殿上念，念的人不认得里面的许多字，只好照着偏旁读。

神宗升他做了太学正。此后很多年，他在外面做小官，庐州，荆州，溧水，一处一处地走。

他懂音乐，能自己作曲，晚年在朝廷管过大晟府的乐事。他的集子里，苏幕遮这一首标的是般涉调。

他的苏幕遮写的是夏天，一个雨后的早晨。他在京城，想起江南五月的荷塘。词里有两个地名，一个是吴门，一个是长安。长安说的是汴京。他是杭州人，词里写的却是吴门。

宣和二年，方腊起事，打进了杭州。周邦彦离开那一带，往北走。第二年，他死在南京应天府。

应天府就是南都。一百多年前，范仲淹在那里读书，冬天夜里用冷水泼脸。

七

一九〇八年，王国维在北京读周邦彦的这首苏幕遮。他把荷叶那几句抄进《人间词话》，说它写出了荷花的神理。抄的时候，他把词牌写成了青玉案。

辛亥年冬天，他跟着罗振玉坐船去了日本，在京都住了四年多。

日本的雅乐里有一支舞，叫苏莫者，名字和苏幕遮很像，有人说它们是同一个来源。传说从前有人骑马过山，在马上吹笛，山里的神听见了，出来跳舞。跳这支舞的人戴着面具。

苏幕遮的曲谱早就失传了。现在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唱的，只知道每一句有几个字，哪个字平，哪个字仄。

苏莫者到现在还有人在跳。演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