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康德的饭桌

1787年以前,康德并不是"一直被请":他的午餐多半在饭馆的公共餐桌上吃,自己付钱,同时也常去朋友家赴宴。他1783年买下自己的房子,大约1787年才雇了厨娘,开始每天在家设席。

这张饭桌从1787年一直开到他1804年2月去世,前后大约十七年,最后一两年随着他的衰退已经名存实亡。

那时他的重要著作写得差不多了吗?恰恰相反。 1787年以前,他出版的主要著作是《纯粹理性批判》(1781)、《未来形而上学导论》(1783)、《道德形而上学奠基》(1785)和《自然科学的形而上学基础》(1786),另有1784年的两篇名文《世界公民观点下的普遍历史理念》和《什么是启蒙?》。饭桌开张以后,他陆续出版了大幅改写的《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1787)、《实践理性批判》(1788)、《判断力批判》(1790)、《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1793)、《论俗语:这在理论上可能是正确的,但不适用于实践》(1793)、《永久和平论》(1795)、《道德形而上学》(1797)、《学科之争》和《实用人类学》(1798),还有晚年没写完的"遗著"手稿。三大批判中的两部、几乎全部政治哲学和宗教哲学,都写于饭桌年代。六十三岁到七十四岁,是他一生最多产的十年。

我有几点思考。

第一,这打破了"孤独天才"的神话。 他一生最多产的十年,恰好是每天中午花三个小时和朋友吃饭聊天的十年。上午独自写作,中午交谈,下午独自散步,产出来自这种张弛交替的节奏,而不是彻底的隔绝。

第二,饭桌直接滋养了他的政治哲学。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他的客人里有商人和官员,带来航运、商业和政治消息。据回忆,康德极其关注大革命的进展,在饭桌上谈起来兴致勃勃。讨论理论与实践关系的《论俗语》、讨论国际秩序的《永久和平论》、把旁观者对大革命的热情看作人类道德禀赋之历史证据的《学科之争》,都诞生在饭桌年代。《永久和平论》开篇还有个小玩笑:他说这个题目取自一家荷兰旅店的招牌,招牌上画的却是一片墓地。一个每天在自家餐桌上纵论天下的人,拿旅店招牌打趣,倒也合适。1796年他停止授课以后,这张饭桌更成了他唯一的"讲堂"。

第三,关于格林之死和饭桌开张。 两件事前后相接,很可能不是偶然,但也不是唯一原因:买了房、上了年纪、成名后访客增多、饭馆里的同桌未必合意,这些都起了作用。我的看法是,格林死后,康德把一个人承担的功能,重建成了一个不会因某一个人离去而崩塌的结构。格林是他每天的对话者,这种一对一的友谊极其珍贵,也极其脆弱,人一走,整个结构就没了。一张每天轮换两到五位客人、背后是一个稳定朋友圈的饭桌,等于把友谊"分散投资"了。他的积蓄一直存在格林的商行里生息,他从这位商人那里学到的,也许不只是守时。

心理学有一个"社会情绪选择理论":人随着年龄增长,感到余下的时间有限,会主动修剪边缘的社交,把精力集中在情感上最有意义的少数关系上。格林死后,康德不再参加晚间聚会,转而经营一个固定的小圈子,正符合这个模式。

还有一层和他自己的理论有关。他主张"把注意力从病态的感受上移开",但移开不等于压抑。面对最亲密的朋友之死,他没有沉溺在哀伤里反复咀嚼,而是重新搭建了生活的结构。这是他那套心理方法用在哀伤上的样子:不是遗忘,而是改变注意力的落点。

第四,饭桌功能最后的反转。 前面说过,这张饭桌原本是防止哲学家陷入"私人感"的装置,让他人的理智来校验自己。1799年以后他开始衰退,饭桌的功能倒了过来:客人们不再来校验他的思想,而是来托住他正在瓦解的心智。据同桌者回忆,他会重复讲同样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断了线,客人们便接过话头。神学家哈瑟后来专门写书,记录康德最后的席间谈话。一张为守护理性而设的桌子,最后成了理性渐渐熄灭时,守在它旁边的那一圈人。